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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楚子航】人间一百年 知君仙骨无 ...

  •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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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您的仙骨不被寒暑侵染,也不随时间变化,即便经过千年的相逢也不过就是旦暮之隔而已,这首传颂仙凡恋情的爱情词,出自苏轼的《玉楼春·次马中玉韵》。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楚子航五岁,在楚天骄书房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宋词选注》里,看到这句词时他心里莫名震动,仿佛有什么极遥远的东西穿越了千年时光扑面而来,混混沌沌的烟水里忽然浮起一人的眉目,一瞬间的凝视,而后消散,只剩满纸墨香和窗外聒噪不休的蝉鸣。

      好的词句是沉睡在匣子里的剑,大音希声,它要等你去听它的低语。可当年只有五岁的楚子航说不清这句词美在哪,有心问问爸爸,但他那个不靠谱的老爹总是离家找不着人。等到他终于听懂了这句词的声音时,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他也再没有了询问的机会。

      不过细细想来中国古老的志怪故事里从来不缺仙凡相遇的桥段,那些仙凡爱情多半以相遇开始,以别离告终。譬如刘阮入天台,山中无甲子,与仙女共度半年,归来时人间已过七世。又或者是黄粱一梦里的幻境,柳毅传书中的龙女,乃至白蛇传、牛郎织女,种种先例。可无论是哪一桩哪一件,总是没有好结果。

      究竟是仙不该动凡心,还是凡人不该奢望仙?很难讲清楚,不过可能凡凡的爱情大抵也是如此,很难遇到走得到头的。

      楚子航从很小就是个过于成稳的小孩,刨去重来一次的狗屎运不讲,在他真正的少年时代,他也拥有过一个看起来像样的家庭,虽然远不及五条悟那种翻墙逃课偷御神酒浇花的童年,但日子也算有滋有味。老爹楚天骄是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老娘苏小妍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从楚子航开始听得懂人说话,他那啰嗦的老爹就开始给他灌输各种大道理,什么你妈妈生你下来可痛了,你要赶快长大了和老爸一起保护妈妈呐;妈妈去剧团上班太辛苦,所以你要体谅妈妈别惹她生气,比如给她按按摩什么的;妈妈头痛老睡不着觉,牛奶可以助眠,要记得每天给你妈妈热牛奶啊……

      听起来他老娘简直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娃娃,所以说有福气的女人就是好命,小时候有老妈记着,长大了有老公记着,老公没了还有儿子记着。老爹教了儿子一堆疼老婆的学问,倒是自己很大条,楚子航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他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两个大人手忙脚乱,楚天骄翻箱倒柜找退烧药找不到,苏小妍倒是抱着他,但也是全无护理经验,只好一遍遍问子航头昏不昏啊?昏的话妈妈给你唱歌好不好?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因此楚子航能健康活到读小学纯属奇迹,不过除开爹妈偶尔的大条之外,生活还是很温馨的。那间老旧的居民楼里虽然狭小却也从来不缺笑声,比如傍晚下班回家楚天骄会趴在地上心甘情愿给他当马骑,他揪着老爹的衣领兴奋地喊“驾!驾!”,苏小妍在旁边压腿笑得前仰后合;还有周末天气晴好的时候,楚天骄会骑着小电驴载他们娘俩去海边,苏小妍坐在后座搂着老公的腰,楚子航被夹在这两人中间,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等傍晚吃完饭停好车,街灯还未亮全的黄昏,他老爹就会把他架在脖子上,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牵着老婆,从长街的尽头慢慢走回家。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楚子航就趴在老爹脖子上看他老娘在地摊上淘来的连环画册,那种很粗糙很便宜的画册,五毛钱一本,什么故事都有,西游记、封神榜、七侠五义,还有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

      有一个故事的具体情节楚子航早已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故事的主人公是位女剑仙,在深山里修道百年,下山偶遇一凡人男子,结为夫妇,生儿育女。后来她仙缘已满,须回山中继续修行,丈夫抱着孩子追到山门外,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御剑而去,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那本连环画的最后一页画着她立在云端,衣袂飘举,身后的群山被晚霞烧成一片滚烫的赤金色,而她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小小的楚子航捧着书坐在老爹脖子上,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迷惑,总觉得那样不是人的感情,没有缠绵也不眷恋,斩断起来果真是剑仙手段。长大了一点他读了更多的书,才终于在《太平广记》的某一卷里读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若干年后女剑仙和丈夫再度相遇,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执手相看泪眼,只有四个字的记载:“相见喜甚”。

      他翻遍了前后文,想找到更多关于这次重逢的细节,可那个故事便这样戛然而止了,再无下文。

      再后来他父母也和书中的剑仙和凡人一样分开了。母亲带着他改嫁住进了豪门,继父是个体面的生意人,待他们母子不错,家里有独栋的大别墅和终年恒温的游泳池。苏小妍的日子过得很舒服,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下午茶该配草莓蛋糕还是芒果慕斯。闺蜜们都感慨她天生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命,前夫把她宠上天,再婚又嫁了个有钱又老实的老公,儿子听话懂事还成绩好,一群太太打麻将的时候都酸她,说苏小妍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也怨不得他老娘改嫁,作为婚姻破裂家庭的小孩,楚子航是少有的接受良好。委实说跟着楚天骄那几年实在是没少遭罪。那个男人永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说好来开家长会,楚子航在教室门口等到天黑,最后是班主任打电话给苏小妍,说你们家孩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没人接,楚子航六岁那年学校春游大巴改了返程的地址,老师通知了监护人,结果楚天骄接完电话转头忘了个干净,根本没告诉老婆。苏小妍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把儿子送回来,打楚天骄的电话打了十几通又无人接听,最后是楚子航自己找了正确的公交坐回来。第二天楚天骄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家门口,满脸愧疚地搓着手傻笑,说是老板临时出差去外地,手机没信号。

      摊上那么一个永远没个正形的男人,怎么会幸福呢?一个开车的司机,嬉皮笑脸,油嘴滑舌,苏小妍娘家姐妹都替她不值,总觉得是这张嘴把她哄骗了去,好端端一个歌舞团的台柱子,偏偏跟了个开大车的。不过苏小妍自己倒很少抱怨,甚至还常常跟长大后的楚子航提起这段爱情故事。

      据说他亲爹在一次歌舞团演出时认识了他老妈,当即见色起意展开了狂热追求,某天老妈刚一下班,就见剧院门口一辆骚包的摩托横在路边,骑摩托的男人摘下头盔邪魅一笑,一头乱发在风里招摇,就这一下便俘获了他老娘的芳心。苏小妍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永远带着一种少女的天真,仿佛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和她同台的姑娘们、排练厅的木头地板、傍晚从窗外透进来的金色阳光,穿着皮夹克的楚天骄,一切都清清楚楚。这场感情开始的轰轰烈烈、义无反顾,即便后来两个人散场了,苏小妍也不觉得亏,何况还得了楚子航这个好儿子,简直是血赚。后来改嫁富豪,日子过得安稳富足,更觉得自己这一生简直圆满得不像话。

      楚子航听完就默默回房间写作业去了,他也觉得老娘大概是被下了降头,那个窝在老居民楼里的男人到底哪里好了?非要说的话也只有脸长得不错,可除了那张脸,他还有什么?三天两头不着家,电瓶车后座上永远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卤味店买来的鸡翅和卤大肠,回家就咔嚓咔嚓啃,啃得满屋都是花椒大料的味道。

      很多年以后楚子航才隐约明白,也许他老娘并不是不知道那个男人的不靠谱,而是她喜欢的就是那个永远像一阵风似的抓不住的男人。他们短暂地拥有过彼此最好的那几年,有了爱情的结晶,这就够了,而分离是现实因素,不存在谁辜负谁,亦或者怨怼和悔恨,所以她记忆里的楚天骄永远是初见时摘下头盔的肆意模样。

      可遗憾的是当年的楚子航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缺席了他人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时刻,家长会、毕业典礼、钢琴汇报比赛,观众席上永远只有妈妈一个人的身影,继父偶尔会来,但也只是礼貌性地坐一会儿就走。因此他怨楚天骄,没法不怨他,如果生了又不闻不问放着不管,那当初为什么要决定生下他呢?

      就是在这样日积月累的怨怼中,他那个失踪已久的亲爹忽然说要来接他放学。楚子航握着手机愣了很久,觉得可笑,但还是答应了。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天空阴沉得像被墨汁浸透的棉絮,在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迈巴赫的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声响,楚天骄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那些不着边际的生意经,吹嘘这辆老板的座驾有多牛,楚子航对此毫无兴趣,沉默地盯着窗外。父子两人隔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疏离,最后是楚天骄憋不住先开了口,说儿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久没见不想老爸?

      楚子航只好应了几句,然后听这个没个正形的男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字里行间中都是让儿子争气,别学自己没出息。比如求求便宜后爹找个好点的大学啦,毕业后安排进大公司啦,再介绍个踏踏实实的姑娘结婚什么的,诸如此类。他腆着脸的样子让楚子航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所以楚子航对那一夜最初的印象是争吵。

      他忍不住冲那个男人吼了出来,问他这些年都去哪了,问他知不知道妈妈等过他,知不知道每一次家长会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看别人的爸爸是什么滋味?他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就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说哎呀儿子你别这么严肃嘛,老爸今天不是来接你了么?你看这迈巴赫坐着不比你继父的奔驰S500舒服?他更生气了,觉得这个男人永远在逃避,永远不肯好好说一句对不起,把所有事情都搅成一个玩笑。

      然后灾难降临了。

      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鬼东西忽然哀叫起来,声音让人联想到妇产科成千上百的婴儿集体啼哭,它们有着青灰色的皮肤,扭曲的关节,从雨幕里爬出来像是从地狱裂缝里渗出来的魔鬼。楚子航吓懵了,浑身僵硬地缩在座椅里,以他当时的认知完全不知道这些非人的怪物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他那个永远耷拉着眼睛的老爹双目忽然迸出拧厉的光芒,猛地从驾驶座的暗格里抽出一把长刀,一刀把车窗外扑上来的脑袋斩段。

      血从车门旁的座椅流进来的时候楚子航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惊愕地看着老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这个嘻嘻哈哈了半辈子的男人脸上忽然满是陌生的凶厉,但他转过头来看儿子时的眼神又切换回了那种懦弱的目光。

      他看着楚子航,说儿子你别怕,这些东西是追着老爸我来的,向老爸要一样东西。老爸现在要下车和它们的老大交涉,从现在开始,你要听老爸的话,老爸让你开车跑你就跑,千万别回头!

      楚子航说不不不不!我不能丢下你,我怎么能一个人跑呢?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楚子航熟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他为难地挠了挠头说,可是儿子你在这里,老爸有些大招用不出来啊,还有你刚才不就想问老爸到底爱不爱你么?儿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继承,你就是我的一半,老爸能不爱你么?你小时候总怨老爸不管你,不是老爸不想管你,而是我不能管,我总觉得离你远远的这些危险也会远离你……但你是我的孩子,即使你不在我身边,老爸也是能感觉到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等老爸死了,别人都忘记我了,可这世界上还有你。

      儿子,你会记得我的存在。

      你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礼物啊。

      真不知道为什么临终之时这个男人还能有那么多话,但楚子航突然想多年之前他是不是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座海滨城市。这个男人闯荡过世界,面对过各种危险的敌人,他天生是善于伪装的野兽,可以露出獠牙也可以装成没出息的小人物,但他来了这座中国的普通城市,伪装成了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的司机,守望着某个秘密。然而在某年某月某天,他无意中被人送了一张舞蹈演出的票,他没当回事就去了,在舞台上看到了跳舞的,名叫苏小妍的女孩。

      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一个本该在阴影里生活的男人,忽然很想走到阳光下面去。他知道把自己暴露在光里不是正确的事,但他控制不住。他想站在那个女孩演出的剧院门口等她下班,想骑着摩托车载她去江边兜风,想在她踮脚旋转时做台下鼓掌最用力的那个人。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很难平安地死在一张软床上,所以他跟她签了离婚协议,看着她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嫁给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很窝囊,很没用,他有时连家里的水电费都忘记交,他也是个很笨拙的父亲,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留给儿子。

      然后这个男人死了,死在了一场暴雨之中。

      从此楚子航的人生也被那场暴雨劈成了两半,大雨之前,和大雨之后。

      他失去了像正常孩子那样按部就班长大的一切动力,曾经规划好的那条路,考个好大学、进个好公司、过体面安稳的一生,在那一夜之后都变得苍白而可笑。那个男人用死亡向他揭示了一个隐藏在平庸日常之下的真实世界,以至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个执念,那就是复仇。

      表面上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生活,像小时候一样过得成稳又木讷,他扮演妈妈眼中的好孩子,同学眼里的优等生,继父眼中不需要操心的继子,甚至喜欢的偶像都是优质偶像王力宏。可他的内心早已枯朽,他甚至来不及学会怎样去爱,或者爱得模糊不明,亦不自知。

      读大学后楚子航偶尔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喜欢过一些女孩,只不过她们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了。有一个是会跳舞的女孩,老师让她跟他坐同桌。她会跳芭蕾舞和民族舞,学校有表演她总是跳压轴,全班的男生都议论她,想去看她跳舞。她有表演的时候就会跟他说,说你爱来不来,他每次都说如果我写完作业就去,其实他每次都去。他还请过一个女生去水族馆,她是他们中学的舞蹈团团长,他和她一起做过一份论文。那年夏天天气很热,他去过她家一次。她家住在一栋老房子里,被一株很大的梧桐树遮着,他在桌子上整理参考书目,女孩在他背后的瑜伽毯上练功,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倒立、劈腿、空翻……他头也不敢回,只能说屋子里真凉快。

      听起来仿佛是被一个排的女神庇护着长大的,暗恋的对象各个都是人中翘楚众望所归,可楚子航穷尽所有记忆,却不记得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再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叫夏弥的女孩,在芝加哥火车站熙攘的站台上,她裹着白布从天而降,像是天使一样叩开了他的心门。她自来熟地挽住他的胳膊亲热的叫师兄师兄,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在他练刀的时候她就盘腿坐在道场边,托着腮帮子看他,看困了直接躺在木地板上睡着。她睡相很差,每次楚子航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最后都会被她踢到一边,他们还一起走过洛克菲勒夏日的街道,一起坐曼哈顿中城最高的摩天轮,当摩天轮缓缓升到最高的时候,纽约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女孩狡黠地眯起眼睛看他,眼里有细碎的、捉摸不透的光。

      楚子航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她像只兔子那样蹦蹦跳跳就闯进了你的世界,你无法拒绝她递过来的任何一颗糖果或者砒霜。看到那样明媚的笑容你总是会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对于他这种活得够孤寂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爱情,本来就是很奢侈的东西。

      楚子航想自己终于学会了怎样去爱,而在他打算表白的那个秋天,夏弥忽然邀请他来自己家里做客。那个时候他们正在调查北京藏匿的龙族痕迹,任务刻不容缓,他还是点头答应了,翻遍了整个衣柜,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衣服全都幼稚得拿不出手。他出门购置了一套藏青色的休闲西装,甚至提前用地图把从地铁站到女孩家的路线背了下来。朋友都笑话他像个毛头小子,确实蛮傻的,可在他单调而枯燥的生活里,很少有这般郑重其事的时刻。

      这是流水中的礁石。

      然后真相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在北京那座封闭的地下世界里,看到了天使般的女孩嘴角弯起冷酷的笑。

      “没错!事实上你一直追逐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从来就没有什么夏弥,我是耶梦加得!龙王耶梦加得!”

      多么可笑啊,原来他的感情也和他父母的一样没什么不同。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本就没有结果的悲剧。他捂着发疼的脑袋,记忆里所有让他心动过的女孩,那些没有名字的模糊面容忽然冲破记忆的枷锁,像大群野马过境呼啸着践踏,清晰地疼痛起来。

      小学舞台上穿着红衣起舞的同桌,中学电影院里坐在前排的啦啦队队长,水族馆里隔着玻璃朝他挥手的舞蹈团团长,大学剑道馆中蜷在角落熟睡的师妹……那一张张模糊的脸叠合起来,变成了他眼前的女孩。

      原来他的一生始终被人观察着,观察他的龙类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她否认自己是夏弥,如此便把这么多年的感情一并否定了,做得真好,做得真绝,多像剑仙斩断尘缘的那一剑,干脆利落,他甚至没有求证的机会……听说仙凡之恋也是这样,仙人是大人,而凡人是小孩,仙人决绝地转身御剑而去了,凡人还停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所以最后总是小孩会难过很久……对于龙来说,人类大概就是孩子吧?

      楚子航咬着牙,张开双臂欣然迎接对方刺来的利爪,他紧紧拥抱着这个幻影,仿佛拥抱住了那些流转的时光。然后他抬起手,把那柄致命的匕首捅进了女孩的后心。

      北京的秋天很干燥,风刮过去的时候会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沙沙地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楚子航站在北京十一月的秋风里,准备去赴一个迟到的约定。

      他捧着花,西装革履地站在那个旧小区15单元201室的门口,仿佛她仍是那个等待男朋友上门做客的女孩,他也还是那个笨拙的毛头小子,也许现在推门进去会被她父亲刁难几句,也许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女孩会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叫他的名字,好像这一切都稀松平凡。

      楚子航深呼吸,转动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他愣住了。

      和脑内构想的场面完全不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面巨大落地窗,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角落里立着一台老旧的冰箱和一套木桌椅,还有一张蒙着防尘罩的单人床。并没有想象中冒着热气的厨房也没有摆满调料的灶台,这间房子连独立浴室都没有,只是一间废弃配电房改装的临时居所。

      原来这些年她只是一个人住在这样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寂静的深夜里,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夕阳落下,揣摩着学习人类的事。这条名叫耶梦加得的龙,她有几分是夏弥?亦或者如她所说的,夏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楚子航在那张蒙着防尘罩的单人床边坐下,缓缓阖上眼帘,脑海里莫名浮起小时候看过的那本连环画,那个立在云端回头的女剑仙,脸上逆着光。

      人生如寄,能活一百年的人,望不到能活千年之人的背影,不知道她独自走过的那些纪元里埋着多少具白骨,看过多少沧海变成桑田。可太上忘情或许也是件危险的事情,因为太寂寞了,寂寞得令人想放弃这一个千年和远远延伸到时间尽头的无数个千年。于是白蛇爱上许仙,洞庭龙女爱上柳毅,虽然她们都在昆仑雪峰下的深潭或洞庭湖龙宫栖息修炼着,千万年来看过无数翩翩的少年郎,但有人把伞交到白蛇手里,四十八股紫竹、杭州的老画伞,那一瞬间白蛇忽然想跟这个人相守一时或者一世;有人从泾阳道旁接过龙女血泪斑斑的绢书,孤身打马奔赴千里洞庭,龙女那颗冰封了千年的心,也忽然很想试一试这凡尘的温度。

      那么你呢?活过千万年的你,究竟见过多少春花开了又谢,月亮圆了又缺,有多少人来过你身边,又有多少人从你身边静默消失?在那漫长无可知的一千一万个寒暑中,你是否也会偶然想起某个人的眉眼,他的沉默和倔强,他那双始终望向你的固执的目光,够不够温暖你那颗孤独的心?

      或许不必问的,因为终是不能留住。便如《太平广记》故事中女剑仙的丈夫一样,那个平凡的男人一路追到山门外,隔着千年云海与尘世烟霞与妻子默然对视,霞光中她的面颊那么美好如梦如幻,可你终究望不见她逆光中的表情。

      你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道她究竟是悲是喜,更遑论猜透她的心。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楚子航】人间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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