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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耶梦加得】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寂寞的刻痕 水是海的涟 ...

  •   *水是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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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的雨季总是来得拖泥带水,2019年的冬天,圣诞节过去整整一个月后,一场软绵绵的冻雨终于光临这片繁华的大地。气温下降了十来个度,但影响不到行政楼里的暖气,偌大的办公室依然温暖如春。

      “宵夜是我们学校的经典保留节目,而你已经是第二次参加了,不觉得激动吗!”五条悟从骨瓷茶壶里倾倒出一道深红色的水流,带着绵密的白色蒸汽,注入瓷杯中,“还是大吉岭的本山红茶,产于喜马拉雅山南麓地区,加上仙台喜久水庵的毛豆喜久福,这个组合是不是也很赞很熟悉?”

      “上一次你找我吃宵夜是为了套取夏弥的情报,这一次是打算把她十八代的族谱挖出来么?”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

      五条悟的办公室延续了他本人一贯的黑白两色极简主义,除去颜色搭配无聊得发指之外,倒确实是个很棒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点香气,放眼看去靠墙的一侧全是袋鼠皮制躺椅,都能容纳超过两米的壮汉横躺,两层高直顶到天花板的酒柜里收纳了各种知名洋酒,虽然本人并不饮酒,但奈何五条悟的老婆和朋友们无一不是酒鬼转世。

      楚子航就着酒柜旁那扇半圆形的天窗坐下,喝着“五条牌”的本山红茶,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弧面的毛玻璃上,不觉烦躁反而很助眠。这是个值得好好休憩的夜晚,如果没有五条悟那双隔着墨镜都能感受到的卡姿兰大眼的话。

      “你找我来到底是想要问什么?”楚子航在对方炯炯有神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放下了茶杯。

      “既然你也猜到了谈话内容,那我就不卖关子了。”五条悟双腿交叠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友好笑容,“作为一所秉持开放包容教育理念的学校,我们对每一位教职员工和学生都有良好的关怀义务。今天我谨代表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全体教务委员会,向你进行一次关于家庭和谐状况的例行访谈。当然,这个‘家庭和谐’的定义比较宽泛,不过你大可以放松一点,就当是同事之间的友好交流。” 口气还真温和,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太热切的话,就更没有八卦的嫌疑了。

      楚子航,29岁,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院的特聘教师,一个月前结婚并刚结束蜜月旅行,今天本该是他来递交请假申请、准备带老婆回中国过年的好日子,可架不住身边人以不同形式发起的邀谈。这个由五条悟下场的……咨询,已经是本日第四回了,且看他这架势,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夏弥,或者耶梦加得,楚子航的同僚兼老婆,年龄成谜,过往经历成谜,自称永远18岁,长相……貌似的确停留在18岁,和五条悟并称咒术高专两大童颜战神,似乎变老对她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一年级的钉崎野蔷薇惊叹于她熬夜后毫无眼圈的皮肤,二年级的禅院真希曾当面质问过她护肤品的品牌想入手同款,而医务室的家入硝子医生更是在某次体检之后给出了权威鉴定,“反正肯定不是地球人”。

      照理说这种无厘头又无营养的话题茶余饭后说两句也就过去了,毕竟咒术高专本来就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多得是来历神秘、履历离奇的奇葩,一个特聘教师的八卦,远不至于搞成满城风雨的阵仗。至于为什么会发展成全员吃瓜的局面,究其源头,还得追溯到一星期前的期末考。

      因为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三人被一门叫《咒术史学》的必修课折磨得喘不过气,临近考试却连前言都没记全。也不怪他们崩溃,那是一本足有板砖那么厚的编年史,从神代纪元一路讲到平成年代,要背的年号和流派名称比他们吃过的拉面碗还多。就在三个人挑灯夜战、求神拜佛也无望的时候,度完蜜月返工的夏弥出现了,她随手翻了翻课本,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整本书的考点内容提炼出来,编成了一首Rap,顺便用目录标题押韵脚,节奏铿锵、条理分明,把三个学生听得目瞪口呆。

      “啊嘞?老师是哆啦A梦吗?这首Rap是记忆面包对吧?一定是静香的记忆面包对吧?”虎杖悠仁惊讶得下巴都要落地。(注:《哆啦A梦》里的一个经典道具,只要把面包压在书页上再吃下去,那一页的内容就会原封不动地印进脑子里。)

      三个人成功过了学期考,代价是请夏弥吃一顿中国菜。

      “下次你们还可以惠顾老师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吃完之后夏弥表示很满意,擦擦嘴起身,潇洒地丢下这句话后翩然离去。

      至此夏弥老师“万能百事通”的名号在年级里传开了,从咒术理论到世界史,从古拉丁文到江户时代的阴阳寮制度,只要你许诺一顿饭,她可以给你补习任何科目以及你想知道的任何事。而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让人产生好奇心,原本学生们只是课间闲聊和八卦一下这位美女老师究竟是什么来头,可任凭他们怎么旁敲侧击,也扒不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来,是以有了现在五条悟拷问楚子航的局面。

      “作为学校最关心同事身心健康、最热爱构建和谐教师关系的优秀教师,我觉得我有义务替大家答疑解惑。”五条悟义正辞严,绝口不提其实自己是最好奇的那个。

      楚子航只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伪装怀孕吃了几个月加餐的熊猫,正在饲养员的监视下产仔,奈何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到底要问什么?你们不能直接去问当事人么?他看起来像是知道很多内情的样子么?可无人聆听楚子航内心的呐喊,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战术性喝茶,遗憾的是,五条悟显然不打算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知不知道下雨天是听故事的绝佳天气啊,你这是在浪费大自然的馈赠!”五条悟表示对楚子航的沉默不语忿忿不平。

      “好吧,”楚子航显得有点为难,“事先声明我只能讲我知道的部分,但鉴于她活得实在长久,我所能提供的也只是一些零星切片,其中大部分内容还是她后来转述给我的。不过她这个人说话向来喜欢添油加醋,其中涉及的考据准确性你自己甄别。”

      “放心!真假我自会分辨,你只管讲!但要是什么都套不出来,对我的威信是个打击。毕竟是我把你俩招进学校的,在这个学校里我可以说是和你们关系最紧密之人了!”五条悟循循善诱,手边纸笔并排摊开,看起来要现场写一本史记出来。

      “你知道朗利庄园么?”楚子航面色冷酷地说,“就是中情局在弗吉尼亚州设立的那处代号‘农场’的培训基地,专门关押高价值审讯对象的地方。”

      “知道啊,CIA那个大名鼎鼎的间谍训练所。不过和我们的话题有任何关联吗?你怎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你这架势让我想起中情局审讯间谍。一般他们都这么干,先把嫌疑人请进一间布置温馨的房间,递上一杯热茶,然后开始放舒缓的背景音乐,等嫌疑人放松警惕之后……”

      五条悟一脸受伤地按停音响,表示自己的一番好意被当成驴肝肺。

      “现在更像了,切断音乐,改用沉默制造孤独感进行心理施压。”楚子航继续冷着一张脸讲冷笑话。

      “只要你不觉得我们俩一来一回的像是神经病。”五条悟摊摊手,重新按开蓝牙音响。

      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这次五条悟切换成了Miles Davis的《Blue in Green》,十分适合讲故事的纯音乐。低沉的小号和钢琴缓缓铺开,带着几分旧时代的忧郁和沧桑,把整个房间都浸透了。

      楚子航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这种仪式感,“给我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才不会让这段历史听起来那么天方夜谭。”

      五条悟豪迈一挥手,摆出“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势。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故事开始了,楚子航的声音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溅起了来自太古的涟漪。

      “在很久很久以前,比人类记载的历史还要久之前,世界上有一个孩子在荒原上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名字,因为那时连语言都不存在,他也没有影子,因为光尚未被发明。他赤足踏过连地衣都长不出的冻土,脚下的岩浆奔涌成河流,头顶是连太阳和月亮都未诞生的、亘古的永夜,他就这样走了很多很多年。”楚子航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段地质年代。

      “就像是苇船里的蛭子神似的……”五条悟忍不住嘟囔。

      这是个记载于《古事记》的创世神话。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婚后诞下的第一个孩子便是蛭子神,却因天生畸形孱弱,被双亲置于苇船之中放逐入海。他是日本神话里最早的存在,也是最早被遗弃的神明,从此孤身漂荡,再无人问津。

      “可以算是有关联吧,毕竟那个孩子也在孤独飘荡。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数岩浆里炸开的火星,再把一整座山推倒又垒起,只为了听那个轰隆隆的响声。他是这颗星球最初的意志,可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因为天地间还没有第二个活物来教会他这个词语。终于,漫无尽头的生命让他感到了某种倦怠,于是他创造了八个孩子,就跟圣经创世时亚当用肋骨造出夏娃一样,这八个孩子都由他一个人繁衍,分掌的元素分别是,天空、大地、火焰、和海洋。”

      “无性繁殖啊?”五条悟挑了挑眉,“这就是四大君主的诞生史?那个创造他们的男孩,就是他们的父亲黑龙王尼德霍格吧?”

      “没错,这八个孩子两两成对,每一对都是双生子,分别执掌同一种元素。掌管天空的,是天空与风之王麦卡伦与他的孪生兄弟;掌管火焰的,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与他的弟弟康斯坦丁;掌管海洋的,是海洋与水之王利维坦与他的孪生姐妹。而其中执掌大地的那一对双生子,哥哥叫芬里厄,妹妹叫耶梦加得。他们被称为大地与山之王,拥有御土之力,能令群山匍匐、大地开裂。这八个孩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各自的权柄与使命,也注定了此后万年征伐的命运。”

      “听起来个个都是能毁天灭地的主,黑王就不怕他们联起手来造老子的反?”五条悟问。

      “这就是我接下去要说的内容。按照《创世记》的解释,神说要有光,于是世间就有了光。耶稣是世界的荣光,但龙族的创世记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与永恒的兵戈。在那个龙族统治世界的太古纪元,黑王与他的八个孩子四处征伐,铁与火所至之处皆为龙族疆土,他们的战旗插到了连星辰都照不到的极远之地,被征服的一切族类都被流放到战旗以外的冰原,只能跪伏在漫天风雪中哀号,祈求着太阳早一点升起赐予他们一点点温暖。这样的霸权一共持续了数亿万年之久,就在所有生灵都以为这样的黄金时代会永远持续下去时,出现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楚子航沉吟片刻,缓缓地说,“一次偶然的机会,黑王尼德霍格从大地与山之王这对兄妹身上看到了某种令他不安的东西。哥哥芬里厄显露出某种不正常的退化,他的心智停留在了幼兽的阶段,即便他的言灵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几乎不会主动使用;与之相对的,妹妹耶梦加得展现出远超哥哥的智慧和野心,这种聪慧在黑王看来是危险的,所以他为所有的双生子设下了一道诅咒。”

      “诅咒?”

      “是的,诅咒。黑王给他的八个孩子定下了双生子间互相吞噬的诅咒,以其中一方作食物为代价,另一方才能获得完整的力量。黑王以此来遏制孩子们的天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强大到威胁他的统治。”

      “说实话……我一直很不理解这个设定,我们是相亲相爱食人的一家吗?”五条悟试图想象那个画面,一对从创世之初便相依为命的兄妹,其中一个最终要把另一个吞吃入腹……这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家里水库里的雷鱼,刚放鱼苗的时候全都挤在一个网箱里,等过段时间再去看,个头最大的那条早把同窝的同事都吞了。

      “但神奇的是,即便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作为引诱,仍旧没有任何一个龙王选择主动吞噬自己的胞亲,恰恰相反,漫长岁月里他们都选择了与孪生手足相依为命。”楚子航停顿了数秒,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感慨,“这也是后世史学家们所不解的谜题,因为正是黑王亲手设下的这道诅咒,最终成为他统治崩塌的开端。四大君主为了保护各自的胞亲举起了反旗,联手终结了黑王漫长的统治,开始各自分治这颗星球的版图。海洋与水之王统御七海;青铜与火之王君临赤道与火山带;天空与风之王巡游大气层的每一个角落;而整个欧亚大陆的腹地都是大地与山之王的封地。此后又过了亿万年,星移斗转,这颗星球经历了数个地质纪元,恐龙崛起又灭绝,冰河期反复降临又消退,最终人类诞生了。”

      “那些龙王想必也挺懵的吧?”五条悟想想也觉得好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院子里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两脚兽,这是打哪来的新物种?

      “关于这部分的历史,龙族自己的记载和人类的考据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断层,很难互相印证,不过他们在人类世界上留下的最初痕迹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两千五百年。拿耶梦加得做比,她第一次在人类文明中留下足迹,是在印度河流域一座叫摩亨佐·达罗的城市。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之一,拥有先进的排水系统和烧制砖石结构,城墙的坚固程度放在今天看都堪称工程学奇迹,即便是一架苏霍伊Su-27战斗机正面以超音速撞上去,也未必能让它倒塌。但在公元前两千五百年左右的某一天,这座城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摧毁了,毁于一种‘鬼魂般的应力’。”

      “引导应力集中,以一个合力点击碎整座建筑的骨架,我知道。”五条悟的表情有些幽怨,“那个小龙女是玩这招的好手,她在六本木净水大楼留下的作案手法和摩亨佐·达罗事件一模一样。我想过要查个水落石出,可你们俩轮流给我装糊涂。”

      “因为她的存在过于危险,不告诉你全部真相,也是在保护你,而且那时候我无法确认你的立场在哪一边。”楚子航难得有些郝然,“对你隐瞒这件事我很抱歉。我们回到正题,那座城毁灭时的场景十分诡异,城墙内部突然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内应力,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城墙的每一块砖头内部往外推。烧制了上千度的红砖在一瞬间碎裂成齑粉,连带着城内的宫殿、神庙、民居,没有任何一栋建筑幸免。考古学家在废墟里找到了数以万计的尸骸,他们的姿态停留在死亡降临前的一刻,没有人来得及逃跑,因为毁灭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连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可她为什么要摧毁一座人类的城市?那时候她跟人类应该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五条悟听得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过的灾难纪录片,那种几万人的恐怖表情在同一瞬间被定格的惨状,光是隔着屏幕看一眼就让人做噩梦。

      “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谈不上有目的。也许是在那时的耶梦加得看来,这不叫‘杀’,叫‘清扫’。就像你把桌上的灰尘拂去一样,你不会觉得自己在杀害灰尘。耶梦加得那时候还不理解‘生命’这个概念,在她漫长到近乎永恒的认知里,这世上只有她、她的父亲和她的七个兄弟姐妹算得上是‘活着的东西’。人类不过是地表上长出来的一层苔藓,你会在意走路时踩碎了一块苔藓么?”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他无法理解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但一个从太古之初便独自徘徊在地球上的龙来说,你不能要求她去共情那些只活了几十年的物种。而且说老实话,他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之间也隔着一层类似的壁垒,只不过还没夸张到把他们当成草皮的程度。

      “至于耶梦加得当时用来摧毁摩亨佐·达罗的言灵,名叫湿婆业舞。她从未在我们面前施展过,一是波及范围太大,二是在没有兄弟的帮助下,仅凭她一人实属勉强。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灭世之舞,就如印度教神话中描述的那样,当舞蹈开始的时候,毁灭便已经降临。”楚子航显然是想起了什么画面,目光微微空蒙,“不知你听说过湿婆的‘坦达瓦’没有。在印度教的三相神体系中,有三位至高神,梵天司创造,毗湿奴司维系,湿婆司毁灭。当湿婆跳起坦达瓦时,一个宇宙的轮回便走向终结。神明欢庆新的纪元即将开启,梵天重新创造世界,毗湿奴维持新的秩序,唯有人类在毁灭中哭泣。这种舞蹈是‘语言’,不用声音来传递,而是用动作。”

      “就像天钿女命在天岩户前起舞,只不过那支舞迎来的是光明,而湿婆业舞迎来的是毁灭。”五条悟也若有所思。

      怪不得那小龙女打架时身段总如一片落叶般轻盈,飘忽不定,和天钿女命以舞传意的传说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在《日本神话》的记载里,天照大神因为弟弟须佐之男的暴行,愤怒地躲进天岩户,关闭了洞穴,世界因此失去了太阳的光辉,陷入黑暗。众神束手无策,最后天钿女命站在岩户前,以一种近乎狂放的舞蹈吸引了众神的注意。她的舞姿让八百万神明发笑,热闹声传进洞中,引得天照大神好奇地探出头来,最终重新为世界带来光明。而湿婆业舞也是神明以舞蹈传递意志的仪式,只不过这支舞蹈承载的不是新生,而是终结。这样想来印度人的世界观还真扭曲,不想着跳支舞召唤光明,而是想着跳支舞让世界完蛋……

      “知道她确实长得美舞也跳得好,但你也不用花痴到现在吧?”五条悟看着楚子航还在回味的呆脸很无语,“你这表情总给人一种很不值钱的感觉……还有我们赶紧跳过美学欣赏课,接下去呢?”

      “好吧,我尽量客观。”楚子航也有些尴尬,“湿婆业舞是大地与山之王的终极言灵之一,能够操纵地脉共振,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动地球的应力场。耶梦加得站在摩亨佐·达罗城外的丘陵上,以自己的身体为谐振器,大地回应了她,整座城市的地基因共振而液化,建筑因内应力而粉碎,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在同一声低沉的轰鸣中化为了齑粉。这场被后世称为‘死丘事件’的灾难之后,耶梦加得沿着印度河一路向西。她开始在地表游荡,像一个第一次踏进别人家客厅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和敌意。她沿着印度河往西北走,穿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了中亚草原。那一路上她遇到了很多人类部落,有的对她顶礼膜拜,有的向她射箭投矛,她对待这两类人的态度也没有区别,她会显化出巨龙的本体,那是能遮蔽半片天空的庞大身躯,翼展展开的阴影能让一整个山谷陷入黑暗。她只是慢悠悠地从那些聚落上方走过,脚下的村庄就变成了深达数米的盆地。”

      “那帮人没被吓死吧?”五条悟说,“光是抬头看一眼那个体型的玩意儿,心脏不好的直接就当场去世了。”

      “确实有很多人当场死亡,”楚子航点点头,“但不是因为恐惧。耶梦加得的龙躯带有天然的领域,当她完全展开真身的时候,方圆数公里内的重力场会发生剧烈紊乱。人是靠内耳的前庭系统维持平衡的,重力场的突变会让前庭系统彻底失灵,大脑会收到混乱到极点的信号,你以为自己在上升,其实是坠落,你以为自己站着,其实已经倒挂在半空中。很多人的大脑承受不住这种信号冲突,直接死机,这个效果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你的‘无量空处’领域,都是用过量的信息把目标的大脑冲垮。幸存下来的人把这种症状记录了下来,刻在岩壁上的楔形文字里描述了那种恐怖的体验。那些死去的人身体没有外伤,但脸上的表情惊恐到扭曲,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克苏鲁。”五条悟言简意赅地总结。

      克苏鲁,作家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关于未知的恐怖。在他的笔下,人类在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存在时,理智会像玻璃一样崩碎掉。你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认知、所有对世界的理解,都会在那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那种级别的信息,于是它主动选择了关机。这就是“不可名状的恐惧”。

      “可以这么类比。”楚子航难得没有纠正他的跑题,“总之,耶梦加得用了大概两百年的时间横穿了整个欧亚大陆,从印度河流域一路走到了北冰洋的海岸线。这一路上她摧毁了十七个城邦、三个早期青铜文明、以及不计其数的游牧部落。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场漫无目的的散步,哪里的山太突兀了影响视线,她就把它削平,哪里的河床太浅了不够漂亮,她就把它挖深,好像人类在修剪自家庭院里那些疯长的灌木和爬藤。我们今天看到的中亚丘陵地貌,有相当一部分是她那一趟旅行留下的‘作品’。”

      “原来那家伙还是个景观设计师啊!”五条悟惊叹。

      他这次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真心觉得这事儿听着荒诞又合理,甚至脑补出了一幅画面:耶梦加得站在某个山头上,双手叉腰,像验收工程的老包工头那样眯着眼睛打量脚下的地形,嘴里念叨着“这条河再往左偏三十米比较顺眼”,然后一跺脚,河床就真的往左挪了三十米。这画面实在太有喜感了,以至于他差点笑出声来。

      “这也是耶梦加得第一次混迹于人类的世界,为了方便行动,她化形为一位少女,取了一个新名字,在这之前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称呼,除了龙族尊号耶梦加得。她父亲尼德霍格平时叫她的称谓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地里趴着的那一个’,因为其他兄弟姐妹都在天空中飞翔或在海洋里巡游,只有她和哥哥永远贴着地面行走。”

      五条悟嘴角抽了抽。不是他想吐槽,你就说‘地里趴着的那一个’,跟‘沙发上瘫着的那一坨’有什么区别?一口气创造了八个孩子的父亲,居然连给每个孩子取个正经名字的耐心都没有,这家庭关系能好才怪嘞。

      “伊兰娜(yılan),源自匈人古语中对蛇的称呼。耶梦加得索性用了这个语言的发音作为自己的化名。”楚子航解释这个名字的释义,“至此耶梦加得开始观察人类,学习他们的语言,混入他们的聚落,像一个真正的间谍一样潜伏在文明之中。她发现人类这个物种很有意思,明明脆弱得像芦苇,却能在任何灾难之后迅速重建。她毁灭过的一些城邦,过了几百年再去一看,原址上又冒出了新的房子、新的田地、新的坟冢。这种顽强的生命力让她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除轻蔑以外的情绪,她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那是困惑。”

      “困惑?”

      “嗯,耶梦加得不明白这些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的生物,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人类会为了一块石碑上的名字跟另一群人打上几百年的仗,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写一首诗,传唱十几个世代。这些行为在她看来极度愚蠢,但人类就是乐此不疲。所以她决定更深入地体验一下,看看人类到底在执着什么。”

      “于是她就真跑去当人了?”五条悟觉得这条小龙女的行动力属实惊人。

      “她不断更换自己的身份。有时候是放羊的牧童,有时候是替人缝补兽皮的女人,有时候是沿着河流四处漂泊的旅人,有一回她在某个村庄里住了六十年,假装成一个老妇人,送走了她亲手接生的每一个孩子,还有一次,她在北方一座终年积雪的小镇当了十几年的铁匠……在横穿大陆的旅途结束之后,她有些倦怠了,对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感到了厌倦。这一次她选择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一处岩洞里沉睡。这是场持续了将近两千年的沉睡,等耶梦加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公元后的世纪,人类推翻了黑王的统治建立了自己的帝国,昔日她亲手划定疆界的山川早已易主,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龙族统治大地的时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新生的人类城邦,与不断扩张的文明。”

      “你不会要告诉我,她接下来就变成了那个……”五条悟缓缓开口,眼睛瞪得越来越大,“那个搅动了整个欧洲大陆的狠人?”

      “你猜的不错,匈奴王阿提拉正是她那一世选定的身份与征途,因为在龙族统治世界的时代,罗马城曾是她的封地,她的世界之殿,她要夺回这座被基督教守护的城市,召唤龙族的血裔,重建她的龙族帝国。”楚子航倒是很淡定,“不过我们还是用历史上那个更广为人知的‘阿提拉’来称呼这位被冠以上帝之鞭称号的王者吧,毕竟在那一世,她的尊号并不是耶梦加得。”

      五条悟以见鬼般的眼神看着楚子航,耶梦加得他好歹还能代入是北欧神话里虚构的尘世巨蟒,现在突然告诉他共事了这么久的好同事居然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匈奴王……他还真有点消化不了。

      “……等等,那既然这么厉害,她又是怎么离世的?”五条悟问,“据我印象好像是在公元四百五十多年左右,我对于欧洲的历史没有了解得很详细。”

      “准确来说是公元453年,阿提拉骤然离世,而在此前一年,也就是公元452年,作为最古老的龙族初代种,‘四大君主’之一的大地与山之王,匈奴王阿提拉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攻入了意大利,那时的她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她的名言是‘被我的马践踏过的地方,都不会再长出新草’,她率领的匈人大军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北意大利平原,米兰、帕维亚、阿奎莱亚,一座接一座的罗马城池在她的铁蹄下化为焦土。”

      “听起来那条小龙女上辈子很能打嘛!”五条悟忍不住嘴欠,“但最后是不是没能打进罗马城?我记得教皇利奥一世亲自出城劝退了阿提拉,说天主的怒火会降在亵渎圣城的人身上。”

      “没错,不过有一点我想你不知晓,当时的屠龙秘党长老,教皇利奥一世、元老院首席议员阿维努斯,和禁卫军统领特里杰久斯都出自历史悠久的屠龙家族,在秘党首领阿基坦的预言下,他们提早四十二年改变了整个罗马的建筑格局,从高空中俯瞰,整个罗马城的街道和建筑呈现出无数龙文,也就是龙族特有的语言,仿佛一株茂盛生长的世界树。”楚子航继续兢兢业业地满足五条悟的八卦心,“至今梵蒂冈能够看见的圣堂遗迹都出自那座人类历史上的奇迹之城,那是人类抗击龙类的堡垒。”

      五条悟给力地比出大拇指,心里也有点震撼。这排面想必比宫崎县高千穗町那帮神仙住的高天原还气派,改天得去罗马实地考察一下。

      “阿提拉就是在这座城市却步的,她并不畏惧基督教的力量,但是同族的力量让她很不安,这个城市、这片土地都在反抗她。利奥一世、阿维努斯,和特里杰久斯都出城与她谈判,然而事实上双方相信的只有力量,龙族的战场上永远只有赤裸的力量搏杀,无所谓虚伪的政治谈判。利奥一世以一生的心血培养的‘圣堂国教骑士团’倾巢出动,借着谈判的机会给阿提拉痛击,骑士团全军覆灭,而阿提拉三度被这些骑士以血肉为代价推入了溶解了炼银的水银河,肉.体和精神都受到重创。她不得不回军,当然撤离之前,她如愿以偿地得到西罗马帝国的公主霍诺利亚为妻,她和这个女人纠缠了一生之久。”

      “啊?你的老婆还娶过其他老婆?”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五条悟嘴巴里蹦出来。这算亲友八卦吗?可为什么楚子航这货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这可是你自己的瓜啊!

      好吧,很显然他抓错了重点,但正史里的阿提拉和霍诺利亚的纠葛五条悟多少也是知道的,罗马公主不满包办婚姻,偷偷写信向阿提拉求婚,阿提拉顺水推舟要求半个帝国当嫁妆,把罗马元老院吓得鸡飞狗跳。但楚子航讲的这个版本他就不知道了,不过罗马和匈奴的纠葛在正史里确有记载,阿提拉本人在十二岁那年作为人质被送到西罗马宫廷,在拉文纳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和年幼的霍诺利亚共享过同一块无花果面包,所以不管是爱情剧本还是复仇剧本都是有迹可循。只不过五条悟这个人对历史夫妻的八卦一向很不屑,每每看到总会联想到电视红白歌会上那些被包装成神仙眷侣的政治夫妻,觉得这群人是在镜头前假装亲亲热热地牵手拥抱,对着世界张开友好怀抱,下台就撒手分别去吃夜宵。

      “是啊,在历史里那是一场政治闹剧,阿提拉未必真心图谋那半个罗马当嫁妆,但至少想要那个青梅竹马的女人。”这边的楚子航已经在讲下一段了,“她的少年时代是在罗马宫廷里度过的,十二岁时她作为匈奴的质子被送到罗马,在那里接受完整的教育,就是那时结识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霍诺利亚。但从血统分析,霍诺利亚可能是个完整的人类,因此她和阿提拉的关系很耐人寻味,她们之间到底是政治合作还是存在超越种族的感情,没有人知道。”

      “看不出来那个小龙女从千年前就擅搞种族禁恋了啊!”五条悟又忍不住嘴欠。

      楚子航没理会他的跑偏,继续说:“霍诺利亚当时是罗马皇帝的姐姐,地位很高,当时她曾主动提出下嫁给阿提拉,而整个罗马宫廷都反对这桩婚姻,似乎它会导致这个世界的灭亡似的,但总之在四十六岁的时候,阿提拉终于得到自己少年时相遇的女人。然后第二年阿提拉就死了。”

      “啊?那家伙搞什么鬼,就这么死了?那后来呢?”五条悟追问,“话说你就没有一点吃醋的感觉吗?就那种酸……”

      他看了眼楚子航面无表情的脸,硬是把这话噎了下去。算了,有上辈子的人的世界他不懂,还有这群玩刀的家伙脑回路大概全是弹道,直得能当尺子用。

      楚子航对五条悟的再度跑遍表示包容,“传说阿提拉的死法很神秘,她是在一次饮酒后暴毙的,睡梦中鼻腔血管破裂,鲜血涌入喉咙,窒息而亡。”

      “这么扯?还有用得着传说?阿提拉本人每天跟你睡一张床塌你们有什么事不会直接说?”

      “……她也不会什么都跟我说,还有你得尊重伴侣的过去和私生活吧。”

      “哇塞,如果有年度模范情人的比赛我高低要给你投一票,不过那家伙真会这么白痴地死掉?好像说我吃饭会被噎死似的……”五条悟还是觉得很离谱。当然他自信自己吃饭绝对不会被噎死,因为总在任务间隙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甜品,练就一生好艺业,没有水磨石砌般的喉咙,那也得有金刚不坏的食道。

      “不完全是扯淡,历史学家有过猜测,阿提拉的妻子霍诺利亚其实是一个被家族放逐的间谍,罗马元老院以她母亲的生命为质要挟,逼她杀死了这位龙王。而阿提拉之所以在那夜的对峙中失去反抗的能力,是因为霍诺利亚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始终在对她下毒,这种毒药从蜥蜴的骨骼中提炼出来的,配上三种经过炼制的纯净金属,对于人类是完全无害的,但对于龙族却是剧毒。”

      “喂喂……”五条悟对于这个结局很失望,“这压根不是个好结局啊,也不能说是坏结局……你不觉得小龙女那一世死得很莫名其妙吗?”

      “历史的结局往往是这样的,无所谓好结局,也无所谓坏结局,只是结局,一个人死了。”楚子航倒很能接受,“但值得在意的是,阿提拉似乎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她于第二日下葬,把自己的遗体分开盛放在金银铁三个棺材里。这符合他们龙族的惯例,这三具棺材里有一具藏着会令她重生的‘茧’,这部分的内容你也早了解过,分开埋葬能避免真正的‘茧’被摧毁,但是这样的三具棺材不是立刻可得的,说明她已经准备了很久。”

      “不是说龙族都会预言到自己的灭亡吗?不意外。他们能把预言以碑文的形式传颂给玛雅人,那么预见到自己会在某个女人手里翻车也不难吧?就是无法打破这死亡的预言……有点悲凉。”五条悟撇了撇嘴,仰天看着透明的天窗。

      他们的窗外,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雨后落叶的影子一片片投射在毛玻璃窗上,无声地旋转落下,它们刮擦这玻璃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啦”声。随着楚子航话音落定,这栋小屋里一瞬间就安静了。

      楚子航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红茶杯,也感慨道,“是啊,所谓命运,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足够多的因果。就像一条河流,你以为它今天流到这里是偶然,其实早在源头落下第一滴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你暗指很多人都认为匈人与古中国的匈奴存在直接关系吧?”五条悟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我也听说过这种观点,毕竟发音太像了,中国北方的史书里也总有人这么猜测,说北匈奴被汉朝击溃后西迁,他们的后代在几百年后出现在欧洲,换了个名字叫匈人。”

      “一般历史学家们只是从匈人称呼自己的发音上,推断他们和汉朝北方边境强敌匈奴有继承关系,其实这是错误的推论。”楚子航一字一顿地说,“其实进攻欧洲所谓的‘匈人’和中国历史上传承清晰的‘匈奴’不一样,匈人是混血龙族后代,被一位伟大的龙王带领着,高举战旗,试图重返家乡。所以耶梦加得那一世终其一生所做的,并不是征服欧洲,而是率领散落在欧洲大陆上的龙族血裔一路向东,返回故土。”

      “如果小龙女最后成功了,会是很美很壮丽的故事吧?”五条悟轻声说。

      “嗯。”楚子航说。

      “总觉得你在给我读一首没写完的诗歌,”五条悟又说,“明知道结局的她,和那座用龙文筑起的罗马城,还有和罗马长公主之间的纠葛,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为什么面对妻子的投毒从未反抗只是饮酒?还有那个叫霍诺利亚的女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每天往她酒杯里投下致命的毒?”

      “这是人类和龙类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有的时候无关感情。用秘党档案里的话说,在人类还没有建立起任何文明的蛮荒历史里,混血种就是这样对抗龙类的。我们以不计其数的手段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龙族复兴,而付出的代价,往往是生命。这是一种信念,支撑我们战斗了一代又一代的不是什么科学技术,而是勇气。这勇气让你即便遇到难以匹敌的对手,还是会有狮子的雄心和勇气杀死对方,那精神是不死的。”楚子航说。

      “你们还真是现实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啊……顺便说你是那个朱丽叶。”五条悟没忍住吐槽,“好吧,话回正传,所以阿提拉算是小龙女在‘夏弥’之前的上一个马甲?”

      “严格意义上算上上一个,耶梦加得在夏弥这一世的前一个身份,是明朝天启年间活跃于北京的炼金术师,当时她用湿婆业舞制造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王恭厂大爆炸(公元1626年),这在《日本国见在书目录》里也有记载,我相信你应该读过。”

      五条悟瞪眼如铜铃,“小时候在家族私塾里上世界历史课的时候,确实读到过这段,授课的宗师说那场爆炸诡异得很,死者不论男女老幼衣服全被冲击波剥光,赤身裸体倒在街上,天上下着铁渣和木头碎屑的雨,连一只重达五千斤的石狮子都被掀飞到城墙外面去……怎么这条小龙女这么喜欢搞拆迁?”

      “可她两次发动湿婆业舞的动机截然不同。摩亨佐·达罗那一次纯粹是漫无目的的清扫,但王恭厂这一次不一样。”楚子航说,“湿婆业舞作为大地与山之王一系的终极言灵之一,不仅能引发地脉共振,还能作为龙文信号进行超远程沟通。当时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期,天启帝沉迷木工,魏忠贤把持朝政,东林党人血流成河,整个帝国摇摇欲坠。耶梦加得那一世化名‘陆丹朱’,以西域炼金术师的身份混迹于北京城的外邦商贾圈子里,在宣武门外的天主堂旁边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表面售卖番红花和乳香,暗地里却在炼制一种能够放大龙文共振的炼金矩阵。京城里的混血种圈子管她叫‘朱砂夫人’,因为她每次出现时额间都会用朱砂点一枚蛇形的印记。”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积蓄力量然后推翻大明当女皇帝?”五条悟问。

      “没有芬里厄的帮助,仅凭借她一人想要释放完整的湿婆业舞太过勉强,炼金矩阵能帮助她把言灵的能量放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华北平原,而她不惜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也正是为了寻找芬里厄。”

      五条悟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因为他感知到楚子航眼中的情绪变了,仿佛天空聚起了铁黑色的云团。

      “由于黑王被一场意外杀死,人类从龙族手里夺取了这个世界,四大君主也分别陷入了沉睡,只不过在人类称霸世界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都是分开沉眠的,但每一对孪生血亲的‘茧’却是在一处地方。”楚子航的声音在空气中飘乎,“从阿提拉那一世死亡之后,耶梦加得在金银铁三具棺材中的一具里沉睡了将近一千二百年,直到明朝中期的地壳运动把她埋藏在地底的茧震裂了一道缝隙,她被迫提前苏醒。提前孵化的耶梦加得力量极度衰弱,记忆也支离破碎,她跌跌撞撞地离开茧化的那片地层,积蓄力量,直到数十年后重返故地时,芬里厄的茧已经正常孵化了,早已不知去向。”

      “那她找到哥哥了吗?”

      “当时并没有。耶梦加得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从西域一路寻到中原,最终把范围缩小到了北京附近。因此王恭厂大爆炸本质上不是一次攻击,而是一次信号。她用湿婆业舞制造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华北平原的地脉脉冲,希望在地底的芬里厄能感知到,并给予回应。最终她在北京西郊的玉泉山脚下找到了哥哥,可芬里厄的部分龙躯被深埋在砂岩层中,无法移动,那是因为他孕育完整龙躯的进程还没结束。耶梦加得只能独自在北京城的地下深处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将哥哥藏在其中,然后继续等待。在确认芬里厄的进化至少还需要三百年才能完成之后,耶梦加得选择再次沉睡,这次是主动的。因为在那个时代,明朝的纯血龙裔已经凋零殆尽,过量的活跃只会让兄妹俩都暴露在秘党的屠刀之下。”

      “但这次沉睡没有她预想的那么顺利。”楚子航又说,“王恭厂大爆炸惊动的不只是地底的芬里厄,远在欧洲的秘党总部都收到了观测站的警报。在明朝的秘党负责人通过爆炸现场的炼金矩阵残留物,反推出了‘陆丹朱’的真实身份。他带着十七名秘党精英在她沉睡的前三天找到了她。”

      五条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种戛然而止的停顿真是磨人。

      “秘党没有正面进攻,他们知道正面对抗初代种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即便是处在虚弱状态的初代种。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有效的手段,在耶梦加得进行茧化的关键时刻,用一根浸过炼银的楔子钉入了她的脊椎第三与第四节之间。那个位置是所有龙类在茧化时力量流转的枢纽,楔子一钉进去,茧化进程就彻底失控了。在即将被秘党捕获时,耶梦加得主动跳进了永定河的冰窟窿里,她在那片黑暗里独自漂泊了五十年,穿过了整个华北平原的地下水系,一路向东,最终汇入渤海。也就是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洋流裹挟着她的茧一路漂过了对马海峡和整个欧亚大陆架,最终将她推送到了英吉利海峡的岸边。”楚子航缓缓地说,“耶梦加得在那片海底的淤泥里又沉睡了将近两百年,直到命运让她再次变成一个孩子。”

      “这一次总算是个好开局了吧?”五条悟的语调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真切的期盼,像是读到小说主角终于苦尽甘来的那一刻,恨不得替书中人物松一口气。

      “相比之前那次算是好开局。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她自己也跟我聊过不少,那是在1888年英格兰东部的伊普斯威奇,一对在港口开杂货铺的夫妻在码头边捡到了一个女婴。女婴被一块脏兮兮的苏格兰格子呢绒布裹着,塞在一堆废弃的渔网中间,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流转着金色波光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天空。夫妻俩没有孩子,就把她带回了家,给她取名叫夏弥。这个名字出自泰戈尔《飞鸟集》里的诗句,其中那句‘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意为‘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在13岁之前,她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因为这一次的茧化让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我说龙族的记忆系统是不是都有点什么毛病?每次重生都要格式化一回?”五条悟听到这实在有点绷不住了。这也太折腾人了,好不容易攒了几千年的阅历,一睁眼全清零,跟打游戏忘了存档似的。

      “也许是因为茧化的过程被迫打断,大脑的神经元需要从零开始搭建,所以记忆也会随之清零。不过这是他们这个种族的常态,好比七宗罪的锻造者诺顿,我想必没跟你说过他的故事吧?这位尊贵的龙王在最初醒来的一段时间里也是无意识地漂泊,甚至自以为是个人类,还给自己取了个人类的名字,罗纳德·唐。他在美国各地辗转流浪了四十年之久,靠着极高的格斗天赋在暗网当雇佣兵,而他曾经待过的每一家福利院每年都会收到他匿名汇去的巨额善款。耶梦加得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迷惑于自己到底是人类还是龙类,她脑海中总有一个雪白寒冷的地方反复出现在梦里,那是一片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荒原,地面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霜,远处有低沉的轰鸣声像巨兽的鼾声一样滚过山谷。那里荒芜得叫人绝望,而直觉告诉她那里才是她诞生的地方。”

      “这不就是你们程序员最讨厌的死循环吗?”五条悟福至心灵,觉得这例子真是通俗易懂,“程序一直在重复执行同一段代码,但代码每次运行都会回到起点。茫然的代码继续往下跑,可悲的是它不知道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命令。”

      “差不多的原理。”楚子航点点头,“但所幸她还是有惊无险地长大了,即便失去了关于漫长轮回的一切记忆。她也真像个普通女孩那样生活,在港口边的小杂货铺里帮养父擦货架,帮养母晾晒腌鱼,跟码头上那些水手的孩子一起在防波堤上疯跑到天黑。可这样的生活注定不会持续太久。1901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十三岁的夏弥蹲在码头边清点新到的货物,一条从北海捕捞上来的深海鱼从渔网里滑出来,跌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在看到那条鱼赤金色鳞片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记忆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她的脑海,罗马的城墙,燃烧的草原,阿尔卑斯山口的暴雪,北京城上空那朵灰红色的蘑菇云,海底五十年不见天日的窒息……千万年的经历压缩成一帧画面,在同一秒内全部展开,那些庞大的记忆一瞬间就把那个名叫夏弥的小女孩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太古归来的耶梦加得。”

      五条悟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也太残忍了,无论是对那对年轻夫妻的还是对那个名叫夏弥的小女孩,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故事已经走到了尾声,无论悲喜总要有一个结果。

      “耶梦加得洗掉了她养父母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独自踏上了从伊普斯威奇开往伦敦的早班火车,去了很遥远的远方。她记得曾经在北京地底建造的迷宫,她要去东方寻找哥哥,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唯一亲人。她在伦敦港搭上了一艘开往远东的货轮,一路东行,穿过战火纷飞的欧洲大陆,最终在远东的这片故土上重新安顿下来。在北京找到芬里厄之后,耶梦加得开始像第一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观察、模仿、日复一日地学习人类。”

      “后面的故事你也都知道了。”楚子航将杯中早已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活了亿万年再一次开始学习做女孩的龙,遇到了一个同样孤独的小男孩。她在那个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化名夏弥陪着他长大,然后和他产生了真实的感情。”

      “这就……结束了?”五条悟傻眼了。

      “结束了。”楚子航淡淡地说。

      “你还没讲高潮段落诶!就是你们俩的爱情故事!”

      “因为高潮段落很多我都忘记了,”楚子航说,“你记得她说过抹掉我记忆的事吧,其实我到现在也只记得她的三四个身份,我小学的同桌、中学篮球队的啦啦队长、舞蹈社团长还有大学的师妹。我跟你说的这几个身份,都是根据我仅有的记忆后来推导出来的,她每换一个身份就会抹掉我的记忆一次,而我只能在茫无边际的回忆里寻找她留下的痕迹。”

      “呃……对于这种相处模式我不评价。”五条悟露出一个有点牙酸的表情,“不过你就没觉得小龙女在把你当Galgame游戏玩?失败了就删号重来反复通关?”(注:Galgame,日本的一类恋爱模拟游戏)

      “游戏这块的话现在要说完全没意识到,那肯定是假的,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了记忆,所以每一次的相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人,在当下的感受都是崭新的。但你如果用爱这个字眼……”

      楚子航想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一个足够精确的措辞,“我爱她么?或者她爱我么?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从出生到死亡都只是一瞬间,就像蜉蝣之于人类的概念,你会因为某一只蜉蝣很有趣而记住它的名字,但如果要求你对一只蜉蝣抱有爱情……这本身就足够荒谬。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至于你们好奇的,我们的这段感情到底要如何界定?我想直到现在我们两个人自己都很难定义。或许是孤独之人的同病相怜,又或许只是同情。但无论如何,芬里厄、霍诺利亚公主、伊普斯威奇那对年轻的夫妻、以及我,都是她生命里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这是抹不掉的。”

      “很难想象有人能把感情说得这么学术……”五条悟扶额。

      “可生活不就是这样的么?你又能说你完全弄懂了歌姬小姐么?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春天里花开和冰下的鱼的比喻么?有的人相遇,就会是像春天里花开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而有的人相遇,则像是猎人遇上冰面下浮上来换气的鱼。一眼万年不是每段关系里都存在的,跌跌撞撞地互相试探才是常态。我给你说耶梦加得的故事,只是想让你们更加了解她这个个体。毕竟耶梦加得是她,夏弥也是她,你很难分清她什么时候在扮演人类、什么时候又做回自己,虽然她的生命漫长到我们不可计数的程度,总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会变成她生命里的一个刻度,但每一段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刻痕,都是有意义的。”楚子航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就像你站在夜空下看烟花,和你漫长的生命相比,它的盛开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的美丽你是无法否认的。”

      “道理我都懂,但你一个面瘫突然开始搞抒情……真的很吓人诶。”五条悟把最后一块喜久福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就好像居合道比赛,对手打到一半忽然开始跟你讨论弗洛姆的书:‘你读过《爱的艺术》没?’不觉得很惊悚吗?”

      “是么?”楚子航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我记得《爱的艺术》里,弗洛姆曾经提到,爱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情绪,而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已婚人士之间经常需要互通有无,交流一些如何应对伴侣的心得。我只是本着学术交流的精神向你请教,在这方面你确实是前辈,毕竟你追了歌姬小姐十年才修成正果,论持久战的经验你比我丰富。”

      “喂喂!这算人身攻击啊!我要报工伤的!”五条悟大声嚷嚷,“还有你每次能不能不要顶着一张扑克脸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真在嘲讽我。”

      “好吧。”楚子航配合地咧开嘴,两排牙齿整齐得像钢琴键。

      “……算了,你还是把扑克脸换回去吧。你这样笑着更加恐怖了,好像人工智障。”

      “习惯了就好。”楚子航再度恢复面无表情,“夏弥第一次看我笑,说像是有人在对话框里键入了‘请用笑容表示友好’。”

      “哇塞……她还真找准了你的定位啊,你这家伙的出厂设置是不是压根没装社交模组?”

      “差不多,不过她觉得这不是问题,她说这可以养成……就像巴菲特长期养成可口可乐的股票一样。”

      “这能一样吗?你怎么看都不像是绩优股吧?你这是套牢啊!”五条悟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耶梦加得】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寂寞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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