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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夏油杰】你要怎样阻止一条悲伤的河流 伤口是光进 ...

  •   *伤口是光进入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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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即使在最深邃的夜里也流淌不息。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早已溺死在你沉默的河底?”

      夏油杰其实不大喜欢读诗,但他很喜欢这段话,摘自智利诗人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世界上有那么多河流,每一条都日夜不停地奔向大海。它们从高山之巅发源,穿过峡谷和平原,裹挟着泥沙与枯枝,一路翻涌着汇入那片永恒的蔚蓝。可人内心的悲伤却与河流不同,它们并不翻涌,甚至平静,却会随着人生的经历偶尔浮上心头,叫你不能忘却那些叫人流泪的过往。而当你像渔夫一般下定决心想要将那些痛楚踢出你的生活时,便会惊觉它们早已融进你的生命,成为你血肉的一部分。你探手紧攥,那些细细密密的河水却从你的指缝缓缓流过,大江东去,一切照旧。

      夏油杰其实是个很孤僻的孩子,因为与生俱来的天赋,他的眼睛能看到迷雾中的世界。雾前的世界多光明澄澈,雾后的世界就有多诡谲可怖,也因此很少人愿意跟他做朋友,不过这情况在某次出手救下了一个同学之后得到了改善,大家开始觉得他很可靠。虽然后来在学校也算是挺受欢迎的类型,但夏油杰的童年生活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美好。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只流浪猫很喜欢跟着他。一只瘦弱的三花猫,总是在放学的路上从围墙后面探出脑袋,喵喵叫着蹭他的裤腿。夏油杰给它取名叫“小春”,因为它的眼睛是春天般温暖的绿色。当他悄悄把午餐剩下的面包分给小春的时候,小春就会用头蹭他的手,在他脚边绕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夏油杰生命中第一次被一个生命如此仰赖,小小的,柔软的,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那段日子连那些怪物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可从某一天开始,小春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放学路上。

      夏油杰一开始以为它只是跑去别的地方觅食了,可接连好几天之后小春还是没有出现。夏油杰开始不安,他沿着小春经常出没的那条路找了很久,那么安静的巷子里只剩下风吹塑料瓶的声音。最后他在一座废弃工厂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小春。

      它死了,被活活打死的,瘦小的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绿色的眼睛依然睁着,像是在等谁来救它。附近有几个中学生坐在纸箱上在抽烟,看到他的时候哈哈大笑。

      夏油杰很冷静地走过去问他们是不是你们干的。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孩说,是又怎么样?不过是只卑贱的脏猫而已。

      是啊,卑贱。那个时候夏油杰忽然就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义。小春只是一只流浪猫,那么弱小那么无助,它只是想要活下去,但它连这样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它太卑微了,所以想要获得幸福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乃至生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拳,只记得咔嚓一声,那个混混的肋骨就断掉了。他倒在地上惨叫,夏油杰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着地上混混蜷缩的身体,忽然觉得无聊又空虚。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怎么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小春的死给了他太大的刺激,时至今日夏油杰还是固执地不喜欢养宠物。他从不去宠物店,也不会停下脚步去看路边的流浪猫狗,即使它们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开始频繁地去打拳发泄情绪,学校楼下的体育场里有一堆被淘汰下来的烂沙袋,都是他一个人打坏的,有一次值班的体育老师看到他一个人练习时还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他这种看起来温和的人也会这样疯。夏油杰也知道自己在发疯,但就这么发发疯也好,毕竟有时候心火难熄,不吐出来,就会烧死自己。

      因此十五岁遇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后,夏油杰经常跟他们一起发疯。他们在意气风发的时候发疯,在零落成泥灰头土脸的时候也发疯,国中的时候国文老师有说过中国汉唐武夫中有文采的总是动不动就拔剑击柱而歌,其实他也很想这样,只恨自己手中无剑。

      偶尔他也会思考如果耶稣所描绘的理想世界真能存在,那么这个世界上的黑暗和恶人会不会少一点?后来想想,也许这就是他少年时执着拯救弱者的原因,他不希望这世上再出现像小春一样的存在,那么卑微地活着,那么卑微地死去,却连一个为它讨回公道的人都没有。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想太过死脑筋,就像五条悟说的那样,明明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好吃好玩又有趣的东西,很多人都不会固执。夏油杰也知道五条悟说的对,固执是一件蛮痛苦的事情,自苦。但他没办法。

      家入硝子倒不会直说这些,可她的眼睛会说话,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双眼的时候,夏油杰总会想起和她初遇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的眼睛还没有像现在一样灵动可言,那个时候她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也木木讷讷,像个呆呆傻傻的娃娃。

      夏油杰是在入学那天听见家入硝子的事的。作为被夜蛾正道从西城区贫民窟带回来的天才,她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光彩照人,皱巴巴的白衬衣塞在裤腰里,断掉的鞋带用铁丝胡乱地系着。从小家境优渥的夏油杰很难理解那种困窘,可他无法容忍家入硝子只是因为衣着不够得体就成为了无聊的谈资。他听着身边走过的两个“窗”以猥琐的语调评价她,话音里露出那种廉价的优越感。

      夏油杰一向很讨厌这种优越感,所以他迫切的想要把这个猥琐又该死的话题打断。他黑着脸从那两个“窗”的中间走过去,把他们撞开,走到那个遍布青苔的医务室墙角,把家入硝子拉起来。看着那两个“窗”瑟瑟发抖道歉时夏油杰满心都是快意,一种近乎暴烈的畅快,就像他这次终于赶上了,终于没再让那只可怜的小猫被坏东西碾死。

      后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他和五条悟跟家入硝子很快熟络起来,虽然这熟络大半是因为他俩赶着凑上去的死缠烂打。他们一起在深夜的自动贩卖机旁分喝同一罐汽水,一起在训练结束后躺在草地上看云,亦或者在屋顶对着天空随便给星星起名字。那是夏油杰这短暂的一生中最棒的时光,沉倦的心神放松开来,就好像被春风拂过的湖水,满世界的阳光透过樱白色花瓣的缝隙向他卷来,风卷起樱花的枝叶打在窗前沙沙作响,在这片阳光下,好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某一天五条悟请了假,他难得跟家入硝子两个人在便利店买东西,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吃关东煮。家入硝子不知为何忽然问,说你有没有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

      夏油杰愣了一下,心说这故事三岁小孩都听过吧,人尽皆知的结局。自以为是的兔子因为骄傲轻敌半路睡着输掉了比赛,而乌龟一步一步慢慢往前爬,最后反而赢了,这种寓言不就是拿来劝人别自满的吗?

      家入硝子当时没理他,只是自顾自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兔子没睡着,乌龟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得了兔子。乌龟也明白,但你知道它一直往前跑的理由是什么吗?”

      “是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为了赢过兔子,而是为了去它想去的地方。”家入硝子这么说。

      哒。好像石头激起涟漪的声音,夏油杰心里微微一震,忽然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还太轻了,就像幽幽的水泡从水底浮起,在到达水面之前就破裂了。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家入硝子就已经把最后一串竹轮塞进了嘴里,拍拍屁股走了。夏油杰看着她的背影,隐隐约约觉得,也许答案就埋在了什么地方,等着他去发现。

      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他们的时间还有很长,也许不必急于一时。夏天的蝉鸣聒噪不休,风吹过校服衣摆发出猎猎的声响,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夏油杰没来得及发现答案,他的人生戛然而止了。星浆体任务后五条悟成为了最强,他停在了原地。那天夏油杰在当时和家入硝子吃关东煮的便利店门口坐了很久,想她莫非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也没来得及求证,再一次见面是在新宿的街头,他也是坐在便利店门口,靠着一根木柱,眺望车水马龙的人行道。

      他知道家入硝子这时候要出门买烟,她喜欢抽的那个七星香烟只有这家店有卖。夏油杰在那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看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只为等待一场预料之内的相逢。

      不出意外的,家入硝子来了,她看到了这个已经被冠上头号通缉犯头衔的自己也不惊讶,自顾自拍拍屁股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问来一根?

      夏油杰就接过烟,借火、点烟、吸气,和他们曾经无数个在天台上,在小巷口时做的一样。烟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夏油杰忽然问你不问问我原因吗?家入硝子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说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你会回头吗?

      夏油杰难得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他的朋友们已决定了他们要走的路,而他自己也决定好了他要走的路。这两条路背道而驰越来越远,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也要分开。

      大家都要长大,都要寻找自己的路的,谁也不会停留在过去。可还是会难过的吧?就像他始终没有把内心的挣扎与苦闷说出口,并不是因为他的朋友们不值得信任。多数时候,夏油杰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再三缄口的原因,就像他从未向五条悟和家入硝子透露自己吞食咒灵的副作用……也许决定做某件事本就不需要太多原因。

      就像那时他豪气干云地把家入硝子从地上拉起来,那两个“窗”都被他的动作惊到了,以为无意冒犯到了他中意的女孩。其实当时夏油杰没那个意思,就是想帮帮这女孩给她撑腰。他不想看到她蹲在墙角被阴影藏起来的那张脸,想把她放在干净温暖的盒子里,而不是像个被丢进垃圾桶的破娃娃,看到这样的娃娃你心里总是会很难过……好像心里会蹦出一个愤怒的小孩,要扑出去把那些弄脏这娃娃的家伙都咬一口……对吧?

      所以当家入硝子用那种熟悉的、淡淡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夏油杰难得少有的,觉得自己大概做错了一些事。

      但他不会停下,世事总是不尽人愿的,学校的环境营造了一个脱离真实的梦境,时间一到便不攻自破。那些他曾想要守护的普通人,用恐惧和憎恨喂养着咒灵,又在恐惧和憎恨中伤害着像他一样的咒术师,这个循环永远不会停止。

      桌柜上的合照落满了灰,抽屉里曾经被翻到卷边的笔记本也早已泛黄。一切都在变,一切都没变。那些闪闪发亮的过往仍旧历历在目,只是伸出手去的时候,指尖只能碰到冰凉的玻璃。

      夏油杰曾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改变这一切,可后来他发现,力量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让握剑的人更加孤独。他杀死了双亲,背叛了挚友,屠戮了数以百计的普通人,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所谓的大义,就像天边那片永远也够不到的积雨云,看着触手可及,其实远在天涯……这条路他已经走不下去了,所以最后他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并非抱着求死的念头,而是将最后的机会押在了一场豪赌之上。

      不出所料的,他赌输了,五条悟也如他预料的那样找了过来。他们隔着十年的光阴和废墟目光相对,就像年少时第一次见面那样,彼此都怀着一点警惕与好奇。冷风在他们之间走了个来回,两个人还是没有一句话,诡异的氛围让夏油杰先忍不住破了功。

      “都最后了,好歹说点什么吧?”

      五条悟想了很久,说:“我还是永远无法认同你选择的道路,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杰,圣诞快乐,还有……欢迎回家。”

      果然这家伙到最后都说不出一点诅咒他的话啊……这样让他怎么心安理得地下地狱呢?夏油杰觉得眼眶发酸,又想笑,于是他也真的笑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再看一眼蔚蓝的蓝天,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前蹲了下来,轻轻摸着他的脸。

      雪,无数的雪花开始飘落,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冷,可摸着他脸颊的那只手那么的暖,暖得几乎要把他烫穿。夏油杰的眼前一片黑暗,缺血的缘故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但他就是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那么安静,那么轻的动作,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琉璃般无暇的玻璃。

      “你来了。”夏油杰笑了笑。

      “嗯,我来了。你要睡了吗?”家入硝子问。

      “嗯,我有点困。”

      然后他们再没有别的话了,只剩下雪花划落的声音和心跳声。夏油杰忽而听到了上苍的感召,陷入永恒黑暗的那一秒,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好像被人抱住了。

      周遭一片寂静,家入硝子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侧脸,凑到他耳边轻轻问:“你找到自己的终点了吗?”

      这问题可真够狡猾的。夏油杰的思绪瞬间飘回十多年前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小小的他和小小的家入硝子蹲在便利店的台阶上讨论龟兔赛跑的故事,那时他觉得答案就在远方,可他没来得及找到它。

      他到底是那只骄傲轻敌的兔子,还是那只明知追不上却仍然向前爬的乌龟呢?亦或者他从来就不是这故事里的任何一个角色?

      或许他是那条横亘在兔子和乌龟赛道间的河流,夏油杰想。一条日夜流淌却不知该奔向何处的悲伤的河流,而那个唯一涉水而来的人还在安静地摸着他的脸,不试图阻拦他的流向,也从不改变他的轨迹,只是静静地蹲在河岸上,伸手触及了水面。

      事隔经年,在这双手温暖的温度中,夏油杰终于明白了萦绕于自己眼前的那层迷雾叫做什么,也明白了他所追寻的终点,其实从来不在远方。

      困笼他的这层名叫固执的薄雾,是他不愿原谅的自己。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夏油杰】你要怎样阻止一条悲伤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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