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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七海建人】有人在雨后醒来 只是尚未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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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尚未做好准备进入一个已经开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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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于旁人,七海建人是咒术高专建校以来第一个自己找到学校的人。对比团队里其他人跌宕起伏的过往,他的童年称得上乏善可陈这四个字。
他出生在日本长野县一个多雨的小镇,小镇不大但胜在整洁,每家每户都规规矩矩,野草也不在砖缝里随便长。每当暴雨季节电线杆上的广播就会响起,提醒居民注意河道涨水,收晾被褥。
他也是个规则派的人,这性格归功于他的双亲。他老妈是个丹麦女人,当年留学飘洋到日本,认识了他老爸。两个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三个月内完成了相识相爱扯证等大动作,不到一年就有了他。不知是不是爹妈都太自由的缘故,七海建人从小被迫养成了严谨的性格来平衡这个家,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会把袜子按颜色分类,书架上的漫画都按出版社和尺寸排列。
他母家的家族在丹麦是做渔业的,外曾祖父那辈在北海打鱼,外祖父那辈又改成了冷链运输,到他母亲这辈就只剩下一种赶海的习惯。不过每年冬天他们家都会收到外祖父从哥本哈根寄来的腌鲱鱼罐头,实话说七海建人对这玩意的口味却之不恭,但耐不住老娘思乡,每次都要拉着他和老爹围坐在饭桌前吃着罐头追忆当年,讲她小屋前的那片海,讲外祖父的渔船,讲十六岁的时候跟表哥们一起下海赶鱼。听说他老娘当年也是个胆大又喜欢飙摩托的狂野女孩,很难想象她生了七海建人之后耐得住相夫教子的生活。
关于七海建人这个名字,是他老妈在产房里亲口定下来的,灵感源于她分娩那天从病房窗户望出去看到的景色。那是七月初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富士山的轮廓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天际线浮现出深浅不一的蓝,云层被风撕成细长的条状,一缕一缕地浮在远处的山脊上,从产房的窗户望出去,信浓川的支流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她后来跟儿子讲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她说,那个时候阵痛刚过,她浑身是汗地靠在产床上,护士把洗净裹好的婴儿放进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这孩子真丑啊,然后抬起头,就看见了窗外那片天空。
“Kento(健人)”是她在那个瞬间想到的词。这个在丹麦北海边长大的女人,十六岁骑着摩托横穿日德兰半岛,十八岁独自漂洋过海来日本留学,自由是她骨子里的东西。而那一天,她在这个被山包围的长野小镇里,从一扇狭窄的病房窗户中看见了海。不是真的海,是天空铺展的浩渺蓝云,那层层层叠叠的蓝色,像极了厄勒海峡夏天波光粼粼的海面。
在十世纪的丹麦,维京人把海岸线叫作“Kent”。这个词源自古诺尔斯语的“kantr”,本意是边缘、边界,也是船只入水的起点。在那道将陆地与海洋切分开来的界限上,维京人们装好长船,升起方帆,把自己交给未知的航线。对于那个时代的航海者来说,Kent既是世界尽头的标记,也是自由意志能够抵达的最远端,老妈给他取名“Kento”的音节,是希望他一生都能自在。
七海建人不懂什么是自在,但他知道自己被祝福了。作为被祝福的孩子,他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困,爹妈感情好,逢年过节还有鲱鱼罐头作伴。那时年仅五岁的七海建人觉得所有人的人生都是这样的,所以他人生理所当然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命运是个捣鬼的东西,你无法预测它,也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从谁身边夺走什么。十三岁那年老妈被诊断出胰腺癌,以当时的医疗手段根本束手无策。从那一天开始,他那个向来开朗的老爹整个人垮了。很多次七海建人听到他躲在门背后偷偷哭,但只要一看到妻子他就立马擦干眼泪,拉着老妈的手嘘长问短。为了负担高昂的医药费,老爹开始兼职打好几份工,最忙的一段时间七海建人整整两周没见到他,只能在凌晨听见玄关开合的声音,而等第二天他起床时,老爹又已经出门了。
七海建人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上国中的时候国文老师教过他们一个中国成语,叫“情深不寿”,意思是感情太深太重的人,往往难以长久,所以文人雅士总讲万事盈满则亏。七海建人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爹妈感情也太好了,所以老天看不过眼,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这个家?
医院的日子就这样流逝,老妈从刚开始的还能坐起来说笑,到最后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电极板和管线维持生命。可即便成了那副样子,他那大条的老娘还能透过探视玻璃对父子俩露出傻兮兮的笑。
多白痴的笑容啊,可那一瞬七海建人忽然理解了老娘。她是从北海边的小渔村里出来的女人,自由又无畏的赶海女,风和大海在她身后,海浪都追不住她的脚步,病痛自然无法困住她。
十五岁那年冬天,老妈走了。医生说她原本该在确诊后六个月去世的,坚持了将近两年简直是现代医学的奇迹。七海建人想也许那个医生说的对,他老娘真是什么天选之人吧,可即便是圣婴也无法违背上天的感召。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些鬼东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老爹的身上开始附着漆黑扭曲的影子,它们盘踞在人的肩背上汲取养分。可老爹肩头的鬼东西却无人在意,周围的人好似全然看不见它们,七海建人看着老爹一天天消瘦下去却束手无策,直到某次他不小心用手打到了老爹的肩,那只跟附在他身上的鬼东西忽然爆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
七海建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独自找到了那个名叫“窗”的组织,被带回了学校入了学。这个新世界跟七海建人想象的完全不同,尽管从能看见那些鬼东西开始他就怀疑自己是个异于常人的怪胎,但真正进入这里后,他才发现所谓的“异类”原来有这么多,而他看到的鬼东西也有系统的名字,叫做诅咒,而像他们这样的人,则被称作咒术师。每年都有许多人死于诅咒,他们的职责就是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处理那些怪物,守护现实的世界。
他就是在这里结识了灰原雄。七海建人知道自己有个同期,但不熟,开学以来两个人甚至没怎么单独说过话。他一直是一个边界感很重的人,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习惯被别人靠近。直到某天聚会散场时有个喝高了的前辈撞翻了桌边的热汤,灰原雄条件反射伸手替他挡了一下,手背当场红了一片。
为防止伤口恶化,七海建人立马拉他去便利店买冰镇麦茶贴。但这个叫灰原雄的家伙却根本没把烫伤放在心上,一路都在讲话,从给七海建人挡汤这件事一路聊到食堂阿姨今天手一滑多给了他一块炸鸡,再聊到他小时候养的一只金鱼长得很像国中班主任。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电车从高架路上轰隆驶过,灰原雄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便利店卖的冷藏三明治其实比餐厅的还好吃。
这种没由来的自来熟很容易让七海建人想到老娘,年轻的女人骑着摩托去很远的海边,海浪的分界线永远在她身后,自由得像一阵风。灰原雄身上也有类似鲁莽的生命力,七海建人后来回忆当年,觉得这也许是他和灰原雄成为好友的原因之一。
灰原雄是个奇怪的人,他是七海建人见过最容易满足的人。人生哲言是“还活着就已经很幸运啦”,座右铭为“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七海建人每每都想吐槽这种中学生式的哲学,但碍于灰原雄说得认真,实在不好意思泼冷水。
两个人凑在一起,按理说该格格不入,但意外的和谐,七海建人说的少,灰原雄就多说一些,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值得听的,有一部分纯属废话烂话。他们当然也吵过架。灰原雄嫌弃七海建人太死板,买饮料都固定只喝一个牌子;七海建人嫌弃灰原雄没有危机意识,把任务报告拖到截止前一分钟才交。但嫌弃过后,他们还是待在一起。
有空他们就会去市中心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行人,什么都不做,就是发呆。有时候灰原雄会突然指着街上的情侣感叹东京人怎么天天都在恋爱,七海建人就说因为东京人口基数大,所以显得恋爱的人很多。灰原雄说你这是谬误,科学研究表明恋爱能促进分泌多巴胺,多巴胺使人快乐,所以大家本质上只是想要快乐才恋爱!
老实说,七海建人对这种盲从的乐观还是难以理解,但灰原雄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老妈卧病在床的样子了,老爹也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好起来,甚至在千曲川河边租了个小木屋,休息日就跟一群钓鱼佬混在一起吹牛打屁,扬言要把老妈祖上的基业发扬光大。
这样的生活很熟悉,好像又恢复成小时候那种平静,有爹有娘有鲱鱼罐头,厨房里随时有饭菜,雨天有人帮收衣服,玄关永远有人亮灯。
2008年的秋末,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灰原雄被分配到一个村落失踪事件的调查任务,地点在群马山间。七海建人那天另有派遣,两个人在学校门口分开,灰原雄嬉皮笑脸地冲他挥手,说晚上回来一起吃拉面啊!七海建人难得回呛了句“你最好准时”。
灰原雄没有准时,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约了。那只产土神诅咒的等级远超评定,灰原雄独自面对了一只远超他能力的诅咒,他撑到了支援赶来,却没能活下来。
七海建人在新干线上接到了消息,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窗外开始下雨,雨水顺着电车玻璃往下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他却一句都没太听清。等他赶到停尸间的时候,灰原雄已经被白布盖好了。他的学姐站在门外抽烟,一根接一根,他的学长们靠着墙沉默不语。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七海建人也不知道。
他确实没有特别的话可以说,昨天还坐在便利店里大赞三明治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安静的尸体。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展开,只是任务失败了,人死了,仅此而已。
便利店靠窗那个位置他后来没再去坐过,东京的冬天开始变冷,训练照常继续,任务照常派发,咒灵照常出现。世界从不会因为谁死掉就停下运转,七海建人依旧忙得脚不沾地,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偶尔经过灰原雄曾经的房间,远远看见窗台边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给它浇点水。可它还是没能坚持过这个冬天,烂根枯死了。
咒术师总是在死人的,年轻的、年长的、强大的、弱小的。这个行业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运转不停。命运的齿轮碾死过那么多人,区区一个他们,并不是很独特。
七海建人在一个浑浑噩噩的雨夜浑浑噩噩地接下了新的任务,地点在涉谷百货大楼一处的仓储区。战斗并不艰巨,只是诅咒死亡时诡异地爆开,七海建人被这股反冲狠狠弹进废墟里,疲惫地靠在一堵断墙上。
生命这种东西很珍贵,但在这种时刻总是显得那么不值一提。七海建人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他放弃了呼救,这种夜晚时分也根本没人能听见他的呼救。他一直在勉强支撑自己,这次他不想挣扎了。
忽然有人以蛮力劈开压在他身上的石板,冷空气和光一起灌了进来。七海建人睁开眼从黑暗里醒来,他的眼前第一次没有浮现老妈或灰原雄死去的脸,只是一张陌生的,妩媚的女孩的脸。
“嗨?你还活着吗?”那个叫冥冥的学姐问。
七海建人错愕地看着这张突然出现的人脸,绝境逢生之下他没有答谢,而是问出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一直想说,您不是日本人吧?”
冥冥的鼻梁挺直眼睛深邃,面部线条分明清晰,的确跟一般的日本女孩有区别,但她有着纯正的黑瞳,一举一动都带着浓厚的日本味。按理说很难分辨,可七海建人第一次见她时就察觉到了。
“我来自俄罗斯。”冥冥哽了一下,似乎也对这个不相干的问题很无语,但她很好奇,“我在日本生活近20年了,很多人都看不出我有俄国血统,你是怎么发现的?”
“口音,你的口音带有斯拉夫语系的特点,”七海建人呆呆地说,“你会区分硬腭音和软腭音,这是典型的俄国口音。”他有一半的丹麦血统,欧洲每个国家的语言他都能分辨一二。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这件事还是瞒不过人,”冥冥笑笑,“是的,我在俄国生活过大概五年,那是西伯利亚东部的一个小城市,还处于苏联时期呢,大家都相信英雄,孩子们都以穿军装为荣。”
莫名的,七海建人觉得她的笑容有点悲伤,就像藏在深冬湖面下的水流,看似坚硬如铁,但只要阳光稍微照射,冰面下的水流依然会涌动。便如他老妈的北海,是她从丹麦带来的、再也带不回去的那部分,亦或者他老妈从他和老爹身上带走的那部分,还有自己和灰原雄留在便利店靠窗位置的,那些短暂而耀眼的时光……他不知道冥冥的那部分是什么,那些东西很痛很沉重,也很美好,也许是温柔的。
他们面前破碎的墙外,涉谷区繁华的商业街巨大的屏幕放送着朝日新闻,人群踩着清晨第一班电车涌向城市深处。朝阳升起,人潮涌动,新的一天重新苏醒。
是他爱着的城市,埋葬过他爱的人。
七海建人用力握住那只伸来的手,爬出废墟:“七海建人,来自丹麦。可以请教您的真名吗?”
“幸会,我叫梅,梅·索科洛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