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A Dream of Ignorance 无知之梦 ...
-
*万物皆有裂痕。
〉〉〉〉
与幸吉是一个不被命运眷顾的孩子。因为他是个不被命运眷顾的孩子,所以被至亲抛弃也无可厚非,所以被当成实验品也不足为奇。
他出生在京都府辖下一个偏远的山村,那个地方落后得近乎与世隔绝,人们相信诅咒是天罚,是神明对罪人的惩戒,而生来带着残缺的孩子则是被神明厌弃的证据。
与幸吉从出生时便失去了母亲,产后大出血夺走了那个可怜女人的性命,接生婆从血泊里捞出他时差点将他摔在地上。因为这个婴儿太诡异了,没有左腿和右臂,也没有膝盖以下的身体,他的父亲只看了一眼就厌弃地把他扔在了产院的木榻上,连襁褓都没裹。
村人们说这是大凶之兆,必须把这个孩子沉到河里去,但与幸吉运气不错,正巧那天京都府的巡逻组织在附近活动。彼时日本各地都有这样的机构分支,他们在偏远山区搜寻颇具天赋的孩子,秘密纳入监管体系。
他们有个系统的名字,“窗”,这支为咒术界服务的秘密组织,专门负责发掘、评估和监视潜在的术师苗子,不过当时的与幸吉不知道这些。他被带回了组织总部,在那里被诊断为“天与咒缚”,因为这份先天的诅咒他缺失了绝大部分肉.体,可与之同样的,这份诅咒回馈给他的却是远超常人的能量储备力。
与幸吉几乎无法依靠自己存活,他的肺叶发育不全,严重的身体畸形让他的呼吸、循环和体温调节都难以维持,稍微离开维生设备便可能失温而死,可他那庞大的咒力却可以通过媒介传导至外部。正是因为这个特性,他被编入了京都府立高专的特殊培养序列,作为“机械丸”项目的唯一适配者,得以用机械替身在外界活动。
在签署了一份又一份保密协议之后,他的监护权被彻底移交给了那个组织。也是从那天开始,与幸吉被安置在了京都郊外某处山体最深处的维生舱中,那一方幽蓝色的液体池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作为一个没有阳光没有玩伴,也没有童年的孩子,在十五岁以前,与幸吉所见的世界永远隔着摄像头的水晶镜片。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有的记忆,小时候他唯一接触外界的方式,就是通过那些“窗”遗弃在实验室的旧报纸。因为维生舱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陪他聊天,所以他说话也是磕磕盼盼,不过好一点的时候会有人来检修他。他们隔着观察窗的防弹玻璃朝他做手势,这就意味着每度一次的适配试验开始了,然后他便开始测试,报告,测试,报告,周而复始。
与幸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从未拥有过什么的人,不会想念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因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反正已经习惯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像鼹鼠一样蜷缩在地下,与黑暗为伴,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反正他的人生不会有任何色彩。
反正这灰暗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与幸吉看到了色彩。
温柔的海蓝色,一个女孩头发的颜色,像晴朗夏日里天际线尽头最后一抹薄云,清透,干净,与幸吉从未见过那么明亮的颜色,纯净得几乎澄澈。
“你好呀,我叫三轮霞,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笑着问。
“机械丸,叫我机械丸就好。”与幸吉这么说。
“好的,机械丸,认识你很高兴。要一起吃泡面吗?”三轮霞扬了扬手中的碗,笑嘻嘻的。
看起来她打算跟自己分食这碗泡面。说是分食,其实与幸吉只是看着她像只仓鼠一样鼓起嘴巴吸溜面条。作为一个仅依靠维生舱存活的人,与幸吉吃不了任何东西,他全部的营养摄取都依靠维生舱里的营养液,那些淡蓝色的液体通过导管输入他的血管,维持着这具残缺身体最基础的运转。与幸吉只能操纵机械丸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面,偶尔在机械丸的电子屏幕上打出几个“美味”的像素图。
女孩吃完了面,擦了擦嘴凑过来说好饱好饱,机械丸,要是你能真的吃到泡面就好了,你知不知道这个口味的汤头很鲜的?不过嘛,就像你不知道泡面的味道,我也不知道电解质是什么味道,话说你最爱吃的那个电池牌子是不是叫EVOLTA?
“我不吃干电池。”与幸吉有些尴尬的说。
“啊,那你吃变压器吗?就是那种方方的,顶端带两个小触角的东西!”三轮霞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毕竟变压器的电压比较稳定嘛。”
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的声音,总是不停歇地在他耳边围绕,但与幸吉一点也不讨厌这样。从认识三轮霞那天起,他古井无波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三轮霞会来找他聊天,有时带着泡面,有时带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波子汽水。她说今天训练时又被朋友捉弄了,不过我有好好捉弄回去哦!机械丸,我厉害吧?她说食堂的饭又涨价了,外卖也是越来越贵,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去吃便利店饭团了……机械丸,怎么办啊?她说京都的天气热得像要把人烤熟,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凉快一点呢?机械丸,你会怕热吗?她说马上就放假啦,机械丸,我想去东京买东西,听说优衣库有超优惠的折扣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虽然你也用不到衣服啦!哈哈哈哈哈!喂喂……机械丸,我是开玩笑的,不要不理我嘛……
“机械丸,我可以去见你吗?”三轮霞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为什么呢?”与幸吉的声音从机械丸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干巴巴的。
“要说为什么?其实我不太习惯跟人走得太近,大概是咒术师的职业习惯,虽然大家之间感情都不错,但还是会划清界限,毕竟如果感情太好,有人离开的时候就会很难过。”三轮霞想了想说,“但我想跟你变得更好一点!你知道乐岩寺校长在交流动员大会上跟我们说了什么吗?他说人跟人的关系很神奇的,茫茫人海中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就走到了一起,这就是缘分,不能因为恐惧失去就逃避相遇嘛,我觉得他说得对!”
“不怕失去之后会难过吗?”与幸吉说。
“怕啊,但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靠近,我更怕以后会后悔。”三轮霞说。
后悔吗?你会因为没有靠近我而后悔吗?
可如果,真的能和你见面……用健康的身体。健康的身体,就能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去见你了吧?不是像现在一样,和鼹鼠一样缩在阴冷的地底,只敢偷偷地看着你。你知道我偷偷看过你多少次吗?你低头吃面的模样,笑靥如花的模样,甚至是气鼓鼓的模样……可你每次回看我的时候,我只能操纵机械丸对你点点头。
鼹鼠只能在洞穴深处仰望阳光,它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一步一步爬向洞口,看一眼不属于自己的太阳?可鼹鼠就错了吗?它们只是渴望阳光而已,可生来就会被阳光杀死,便如我生来就不配拥有站在阳光下的权利……我多想用真正的手去碰碰你的头发,用真正的脚走到你面前,在你累困的时候我可以把我的肩膀借给你……
哪怕只有短短一天,短短一瞬。
所以当那个男人抛出橄榄枝的时候,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吧?开出那样诱人的条件,像久居黑暗的鼹鼠终于看见一道天光,哪怕明知那可能是陷阱,也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真是个傻瓜。”与幸吉在心底说。不知道在说羂索,还是说自己。
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地下室,原本是废弃商场的设备间,如今被改造成了某种实验场所。顺着天花板望过去,一道锈蚀的楼梯贴着墙面蜿蜒而上,直通地面出口。梯级上嵌着成段的LED灯管,此刻它们全都熄灭了,浓稠的黑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整间地下室被封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墙壁是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四面墙上都用钢锲钉满了玻璃培养皿和试管架,粗细不一的橡胶管和铜管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接着已经发黑的针头,悬在培养皿上方。皿器中,满灌的福尔马林在幽暗的空间里微微发着浑浊的亮,那些诡异的组织漂浮在其中,都是覆着鳞片的暗红色肉块,有的还在微微搏动,有的已经生机断绝。
与幸吉仰躺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地下室里,机械丸的残骸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他身侧,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破碎的线路浸在血泊里,几缕电火花偶尔从残破的接口间迸出。
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沉,远处有人向他走来,鞋底踩过水泥地,发出哒哒的回声。除此之外,这片与世隔绝的地下室,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与幸吉强撑着保持清醒,失血让他浑身发冷,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他甚至不知道剩下的体力还能坚持多久。可还要坚持,至少要在学校的增援来之前拖住这个男人……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自己幼稚的行为偿还一点罪。他特制的紧急发信器已经启动,算算时间,三小时前信号刚好抵达东京分部的中控室,他们应该已经派人赶来了。
“其实结果未必要这样。”羂索走到他跟前,拔开了试剂管上的塞子,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做不到背叛,又何必要答应我的交易呢?”
“结果就该是这样。”与幸吉轻声,“你不会明白的……一辈子没见过光的鼹鼠,看见一点能接触光的希望就会扑上去,尽管知道是猎人的陷阱也无所谓,就算会死掉也不可惜。生来就生活在阳光下的飞鸟……永远也不会明白。”
“很深刻的比喻,”羂索貌似被触动了几秒,“不过我没打算骗你,成为我的实验体,你依然能拥有完整的身体。”
“作为没有心的怪物吗?”
“哦,别那么较真,我的孩子。”羂索轻轻笑了,“那不是什么怪物,那是趋近完美的生命形态。死侍是全新的物种,不会痛也不会恐惧,只会纯粹地活着。”
“失去理智……也配叫做活着?”
“你似乎很在意这一点。”羂索说,“生命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人赋予它的。而人生来就是中有缺陷的物种,等你进化到更高层次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所谓的生命之美,不过是基因给你套上的枷锁。”
“和你一样?”与幸吉喘息着,一字一顿,“加茂家逃亡百年的叛徒,盗窃他人肉身苟活的怪物,一个被执念驱使的疯子……我该如何形容你呢?你嘴上说着生命毫无意义,可你的行为看起来并不和你所表现的一样超脱啊。”
“孩子,我的经历可比你想象中丰富。”羂索宽容地笑笑,好像在包容家里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居然不惜利用自己,执行那么多禁忌的实验……”
他拉开自己额头上的缝合线,将整个头盖骨向后掀开,露出里面森白的大脑。淡黄色的脑脊液顺着额角缓缓流淌,原本应该被严密保护的神经组织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细密的血管在脑质皮层上微微搏动。这一眼与幸吉好像看到了恶鬼。
“没错,无论是曾经的换脑手术还是如今的造神计划,在你们眼里都是无法理解的东西。”羂索若无其事地抹去额角的脑脊液,合上额头,“可你们人类会为了一个飘渺的希望赌上一切,不也一样疯得无可救药吗?”
“无可救药……吗?”
“是的,我的孩子。人是有极限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是镣铐。被这副残缺的躯壳束缚的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个道理才对。而我靠自己摆脱了这副镣铐,舍弃肉身,舍弃身份。在普世的定义里,我或许早已不能算作‘人’,但我依然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进化与永恒的终点。”
羂索低下头,深深地望着与幸吉,“你明明该和我一样,这才是你该选的路,摆脱这副腐朽的躯壳,成为真正完美的生命。但是你拒绝了我。”
“进化成那种没有灵魂的东西吗?”与幸吉吐出一口血,缓缓地说,“行尸走肉一样,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然后变成你手中的一柄武器。那样活着,不如去死。”
“看来我没法拥有活着的完整的你了。”羂索叹了口气,“真令人遗憾,在失去禅院真希这个天与咒缚之后,我又要失去一个更完美的实验品。那就杀了吧。不过没关系,你死之后,你的尸体一样能发挥价值。”
“尸体能发挥什么价值?”地下室四周忽然响起含笑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的空间里起到了扩音的效果,根本不需要特别大声,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与幸吉吃了一惊,他惊愕地环顾四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另一个人。
他的头顶,一片漆黑中,忽然有成簇的光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那是连接地面出口的铁梯下方安装的LED灯,不知何时它们全亮了起来,每一级阶梯都放出莹莹的白光。片刻之前这个地下室还死寂得如座坟墓,此刻敞亮的就像庙会。
“哎,果然浪费了太多时间。”羂索倒显得很淡定,他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收起试剂管,缓缓转身,“看来我们的约定要作废了,我的客人来了,不过……她貌似迟到了。”
“难道早到有什么好处么?”声音娇笑着,踏上那道闪光的阶梯,鞋跟敲在铁梯上叮叮当当。
“当然,在任何游戏里永远都是先到的人占据先发的位置。”羂索仰头望向那束光中的身影,微笑,“为什么不走得快一些呢?这是历史性的会晤,我们都活得太久了,这个世界留给我们这些老古董的时间一向很少,我们应该把握每一分钟。”
他说话的声音里混杂着冰块碰撞杯壁的清响声,听起来正在斟酒。这间幽暗的地下室角落居然还有一张黄梨木雕花小桌,桌上摆满了各种玻璃酒盏,有切子雕花的威士忌杯和高脚杯,也有备前烧的浅口酒盏和中国的青瓷小盅,各个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酒器混在一起,看起来不伦不类。
但羂索丝毫不觉得诡异,仍旧慢条斯理地摆弄那些酒盏。铁梯上的白光照亮了他手中两杯斟好的酒,酒液中的冰块半沉半浮。
“那是对你而言啦!时间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多的是,都不值钱!”声音‘咯咯’地笑起来,带着隐隐的轻蔑。
“真羡慕你的奢侈啊,能够肆意挥霍不尽的宝藏。”羂索有些感慨,“希望你能体谅一个抓不住时间的穷人。”
两人隔着黑暗互相对话,吐属优雅,仿佛歌唱,可旁听这场对话,给人最深的感觉却是悚然的。对话双方互相说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语气甚至平静,可那平静的语调底下仿佛蛰伏着两头随时会扑出去撕咬的野兽。
声音依旧慢吞吞地拾级走着,越来越接近与幸吉的位置,羂索没有再催促她,只是耐心地等着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声音走到了他们跟前,反手一扬,掀起的气流在她背后关上门。
“你如临大敌的样子真好笑!”声音的主人笑盈盈地说,她端起一杯麦卡伦威士忌打量,与幸吉终于借灯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个极度惊艳的脸庞。
“你笑里藏刀的样子却有些可怕。”羂索走到桌边,端起给自己准备的那杯卡慕XO,然后一饮而尽。
“喝之前要不要分析一下成分?”他放下空盏,问对面把弄酒杯的女孩,她并不急着饮那杯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摆弄,酒杯在她手中倾斜成各种角度,却无一滴酒液溅出。
“用不着,人类的毒药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把我引到这里也不是为了杀死我,我的血液应该很让你头痛吧?发现了能洞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却无法使用,就像找到了一扇没有锁孔的宝库,只能隔着门板听里面的风声。”女孩喝了一小口酒,嫌弃地皱了皱眉,“口感居然这么劣质!难道没人教过你品威士忌前要先静置三分钟么?”
“卖酒的人说这是50年的麦卡伦,不需要那么讲究。”
“一听就是唬你的!放了几十年的酒也要醒一醒,让单宁在空气里舒展开,才能引出那股泥煤和橡木桶的醇香啊。你白活这么多年了,已经不会品酒的好坏了么?”
“果然瞒不过你啊。”羂索叹气,毫不在意女孩的嘲讽,“对于活了几百年之久的人来说,生活品质这种东西没那么重要了。这几百年来,我更换过无数具身体,也做过无数次实验,追逐着无法掌控的、非凡的混沌,想看看生命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已经太久了,久到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还在继续。”
“听起来你的人生就是一滩虚无的烂泥,那么你就该烂死在坟墓里,而不是跑出来发神经。”女孩说。
“哈哈,可事实是我站在这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轮廓。”羂索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场即将降临的神迹,“我一直认为人类的进化方向是狭隘而可悲的,想要打破瓶颈,除了消除个体的边界,就是重构生命本身,但是现在我找到了更有意思的方向。高天原神国时代的八岐大蛇,或者我该称祂为……白王。神。多么令人热血沸腾的字眼啊,我可以借祂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你难道不觉得有意思吗?”
“也许吧?我对考古兴趣不大,也没有替人挖坟的打算。”女孩笑盈盈朝羂索举杯,两人都饮尽了杯中的酒。
“好吧,那么闲聊到此结束,我们进入正题。为了表达诚意,桌上的是一台全频电波扫描仪,你可以用它检查这间屋子,看看有没有窃听设备。”羂索指向盛放酒盏的小桌,“在这个地方,我们说过的话只有神知道。”
“你应该说只有鬼知道。”女孩拿起小桌上的扫描仪,沿着窗边行走。
与幸吉强撑着听他们说话,持续的失血渐渐影响了听力,他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也一阵阵模糊。作为机械丸的操作者,这种设备他并不陌生,一旦靠近无线电波的发射源,扫描仪就会发出呜呜的报警声。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都对他视若无睹,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要避讳他的意思,看起来也没打算让他活着出这间地下室,他甚至不能判断这个新来的女孩是敌是友。
女孩走完一圈下来,设备并未发出报警。她把设备靠近自己的耳坠,她的耳垂戴着一对宝格丽的耳坠,小拇指大的祖母绿几乎覆盖了一整个宝石槽,几秒钟之后设备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它检测到耳坠上发出的微量电波。
女孩摘下那对昂贵的耳坠扔进角落里的通风井口,七八秒钟之后才传来耳坠落地的声音。从这么深的井口坠落,无论耳坠上的宝石有多坚硬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家伙怎么又自行其是?”五条悟摘下尽是电流音的耳麦。
此刻他正和楚子航坐在一辆飞驰的悍马车上,悍马飞驰在东名高速公路上,车窗外的景物在高速中飞快倒退,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三小时前,学校的中央控制室加密通讯频道截获了一份来自京都右京区的情报,这份语焉不详的线报被截获的时候,伊地知洁高正在汇报东京港区咒胎九相图的残秽消息。两份去向完全相反的情报几乎在同一时刻送到了办公桌上,两边都耽误不起,可现有人手分不出来。
紧急的商讨下,由楚子航、五条悟和夏弥领头的两支队伍被分别派往京都和东京湾港区。为统一情报进度,楚子航激活了藏在夏弥耳坠里的窃听装置,这枚装置同时具有监听和定位的效果,缺点是隐蔽性不佳。这类激光窃听器都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容易被无限电波监测,不如有线窃听器那么刚强,后者只需要留下一根导线传输信号。不过这紧急的档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副驾的五条悟用电脑接上无线电频段,两个人听着夏弥和羂索鬼扯生命啊进化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监听了不到一刻钟,忽然信号断了。
“回去该怎么拷问她呢?你有经验吗?你觉得她会隐瞒多少?”五条悟把耳麦往车前盖的仪表台上一扔,翘起二郎腿。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应该是故意的。”楚子航说,“她大概在向我示威。”
“你真的在她的耳钉里装了那么多监察设备?这么不放心她?”
“不是放不放心的问题……我记得我以前说过,就像你有一把锋利的刀,你总得堤防它什么时候会割伤人。”
“说的那么有格调……”五条悟啧啧称奇,“我看监视是假送礼才是真吧?我只关心这么一砸,得砸掉你多少个百万円?”
距离他们数百公里外,京都市右京区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内,气氛如同沉沉压着的积雨云一样,另一场对话仍在继续。
“这么多年,一直在研究进化的道路上么?”夏弥问。
“是啊,这条路比我想的要长很多。”羂索说,“好在我找到了一条的捷径。”
“使用祖先的遗产么?”
“是的,那真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宝藏,它揭示了生命的终极,也让永生不再是无法触及的虚妄。神可以活多久?几百年,几千年?还是可以无限生死往复?”
“对于神来说,时间是无限的,生命不可计数,一千年不过是一瞬间。”
“这么说来如果我的计划成功,至少可以坐拥这个世界一千年?”
“前提是没有人把你从王座上撵下去,不过你没机会知道。”
“关于这点我有不同的看法哦。进化是神圣的,是美,是不可阻挡的力量。优胜劣汰本就是自然法则,强大的吞噬弱小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死亡孕育新生,同样能孕育进化。”羂索微笑,“我们都是进化的一环。”
“这说法听起来真耳熟。”夏弥说,“你的世界听起来就像是张餐桌,这世间万物都是你的食物,孤零零的餐桌上只有你独自用餐。”
“强者本来就是孤独的啊,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不要说这些孩子一样的话,想寻找认同感的话你找错人了。”夏弥笑笑,“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作为活了几百年却无人相伴的东西,你其实寂寞得发疯吧?”
“哈哈,严格来说我不算孑然一身,其实我有孩子,九个。再准确点来说,是十个。”羂索忽然说。
“看不出来你居然还保有繁衍这种冲动?”
“冲动谈不上,他们大部分是死胎,是失败实验的产物,除了实验外我的确没有繁衍的动力,要是生下来的是没用的后代,那简直浪费时间。”
与幸吉惊悚的听着这两个人对话,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本能的排斥,女孩和羂索的对话虽然听起来平静悦耳,可遵循的并非人类的逻辑。如果楚子航和五条悟还在频道上收听的话,大概会吐槽这简直是一场疯子间的对话。
那是龙的逻辑,在龙的世界里,个体的存在价值就是它拥有的力量,弱者活该被吞噬,强者坐在孤单的、摇摇欲坠的王座上,等待着新的王起来推翻自己、吞噬自己,这些暴力至上的血腥教条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
所以耶梦加得曾不惜杀死哥哥来强化自己,这并非因为她不爱那个蠢笨的哥哥,而是因为哥哥的存活已经违背了龙族的文明,作为智力更出色的妹妹,她必须吞噬哥哥来完成伟大的进化,唯有进化为海拉,她才能握住世界的权柄,才能引导龙族的未来。但她那个蠢笨的哥哥却不懂这些。龙王芬里厄,他根本就是个人类的孩子,他像条小狗那样跟着妹妹,妹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妹妹让他去死,他就真的毫不犹豫地去死。
面前的对话依然在继续:
“不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任何人都会沦为食物,就像没有鹿角的雄鹿,鹿群里没有它的位置。”羂索微笑着举杯。
“说的真好,没有人会记得死的东西,没有人记得的东西就跟死了一样。”女孩也跟着举杯。
与幸吉的后脑隐隐作痛,痛得像是要裂开,女孩和羂索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听不清了,可那些字却像针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
“我们刚刚谈到进化的问题,这个孩子倒是可以成为神的祭品。”羂索伸手指向与幸吉。
“他?”夏弥打量那缺胳膊断腿的身体,“你脑袋被马桶盖夹了?”
“不不,别小看他,在长达数百年的实验中,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十万个被龙血侵蚀的个体中只有一个可以幸存,而幸存者也未必能够保留完整的人类意识,大多数最终都会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尽管我以前使用的血样都是从干尸上提取的,没有活性的样本不太准确,但任何进化药的药力都是有限的,就像楚子航的血一样,最终只能制造出死侍来,这点我清楚,你也清楚。这不是因为药物的成分还不完善,而是因为进化药已经超出了基因学的范畴。”
“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需要一个试验品,真正的进化药是一种超脱基因学范畴的药物,只要跨过生命层级的门槛,人类就有机会进化成全新的物种。那么这种进化药将会被用在什么人身上呢?那个人必须能够耐受龙血的毒性。既然这个孩子残缺的身体与生俱来能够承受极限咒力,那么理论上同样也可以承受龙血的侵蚀,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他合作?”羂索发出轻微的笑声。
“真是煞费苦心,听得我都要感动了。”夏弥拍了拍手,“看起来你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通往神域的钥匙你也已经拿到。所以你今天引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自己技术上的局限,换句话说,在炼金术的领域,我作为学生还是很合格的,但想制造完美的进化药,我还需要老师的帮助。”羂索笑容可掬,“我能造出半进化的容器,但那玩意未必保有神智,只会是头空有龙躯的野兽。我需要的是能够思考、能够保持自我意识的完美进化体。”
“你这是在向我求教?”
“自然,我知道你的骄傲,对你来说,跟那群每天只知道大谈人类存续的正义家们合作,应该也很无趣吧?毕竟他们永远不会懂你的强大和傲慢,他们只会用人类的道德和感情丈量你,妄图把你变成他们的一员。”
“听起来你很懂我啊?”夏弥歪着头笑了笑,“你想拉我入伙?”
羂索欢快地大笑起来,“是的!我亲爱的殿下!您是做戏太久忘记自己是谁了吗?人类的那一套道德和感情不适合你,我才是你的同路人!”
“我是谁?”夏弥反问。
“你是比肩神的伟大存在啊,如果我没猜错,以你的力量,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轻易地切开富士山吧?你可不是普通女孩,你是我这一生见过最能贯彻力量至上的存在!你这种存在,天生就是要毁灭和征服一些东西的,对权势和力量的渴望渗透在你的基因里。现在有通往世界之巅的道路在你面前,你可能放弃吗?”羂索张开双臂,他的声音因为亢奋而颤抖,双眼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是啊,你说对了。”半晌夏弥忽然笑了,“你说得很对。”
与此同时,东京港区,距离海岸不远,隐隐可以听到午夜的潮声。成排的集装箱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就像一列列被遗忘的钢铁巨兽,默默地守望着这片被霓虹抛弃的海岸。
东京湾。
这座港口曾经是东京最重要的物流节点之一,也是楚子航和五条悟此行的目的地,如今已经被新建的现代化码头取代,但从雨幕中看去,仍然能辨认出它昔日的轮廓。那些倾斜的钢梁和锈迹斑斑的吊车、以及被海风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集装箱,它们的边缘在远处东京塔的光晕下泛着冷灰色的微光。
“后勤小组,后勤小组呼叫,报告你们的位置。”耳机里传来辅助监督的声音。
“到达废弃码头负一层,这里安静得有些奇怪。”楚子航打开战术手电筒四下照射,“仓库里面很空旷,多数集装箱都已经被搬走了,看不到任何咒物的痕迹。”
“这地方自从泡沫经济崩溃之后就已经被遗忘了,船运公司一家接一家地破产,港口也跟着荒废。”五条悟跟在他身旁感慨,“想当年这里也是东京的地标,各种漫画和电影里都有它出场,情侣们喜欢来这里看夜景,失恋的人则来这里跳河自杀。”
“《燕尾蝶》的导演岩井俊二曾在电影里把这里描绘成‘圆都’,一个充斥欲望和繁华的城市。港口彻夜不息,货轮来来往往,集装箱堆得像山一样高,全日本的野心都在这里装卸。”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野猫和流浪汉了,还有我们两个半夜不睡觉的倒霉蛋。”
“听起来你并不怎么喜欢这句台词?”楚子航问。
“这种倨傲又文艺腔的台词很难让人喜欢啊。”五条悟眺望仓库外被雨幕切碎的东京,“我有没有说过……这是一座让人窒息的城市?像个五光十色的牢笼。”
“不好意思,打搅两位很有深度的对话了,不过我现在又累又饿,你们聊得热火朝天,让我有点心理不平衡啊!”耳机里传出夏弥愤懑的声音,“请闭嘴好么?”
“你回学校了?什么时候接上的通讯器?”楚子航问。
“就在你们讨论东京的繁华与欲望的时候。听你俩聊得那么投入,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文艺爱情电影。”
“总感觉你主动接上通讯准没好事。”五条悟习惯性地损了她一嘴,“说吧,又有什么坏消息要报?”
“有时候我真讨厌你这堪比女人的第六感……”夏弥叹气,“总监会出具了一份措辞强硬的文件,要弹劾我们在学校管理上的失职,当然主要是针对校长和五条悟的。文件我还没看,我带回来的那个内鬼小子状态也不怎么好,医生正在给他急救,能不能挺过来也难说。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我们真的要保他么?”
“但他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羂索实验内幕的突破口。”楚子航眉头紧锁。
他跟五条悟并肩在积水中跋涉,皮鞋踩进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由于先前夏弥主动切断了通讯,他们并不清楚地下室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此刻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想来是把事情搞定了,只是人质的情况不容乐观。
“而且机械丸的能力很好用啊,不仅能远程操控机械、入侵电子设备,还能隔空安插软件!”五条悟循循善诱,“你不知道吧?曾经我们学校某位女老师的老公出轨,苦于没有证据,委托机械丸隔空在她老公的手机上搭建一个位置搜索服务。就是那种基于信号基站的定位应用程序,用于显示手机从哪个信号塔接入信号,便于追踪设备位置。通常家庭主妇会订购那个,她们用来监视老公的行踪。不过机械丸造的那个程序连射频扫描仪都检测不出来,任凭那个男人再谨慎也没想到自己的手机里藏着一个大宝贝。他在新宿歌舞伎町的情人旅馆被逮了个正着,女老师直接带着离婚协议去酒店现场签署,男方当场净身出户惨得很呐!你要是以后结婚了也可以找他定做一个啊,保证好使!”
“哇靠,真有那么好的事?”夏弥顿时来了精神,“这等优秀的技术人才必须保下来!救死扶伤这种事情我向来义不容辞!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给校长吹吹耳旁风!”
她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在完全断线前,五条悟和楚子航隐约听到耳机对面传来夜蛾正道压抑怒气的咆哮声,不难想象他此刻正在办公室里打着电话怒喷老橘子,顺便质问夏弥到底是谁教她用这种理由替机械丸求情。
“我实在不想吐槽她这势利模样。”五条悟用眼神示意楚子航继续向前,“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节操切换得行云流水令人发指的,你觉得呢?”
“关于这点我也没什么建议给你,习惯就好。”楚子航点按耳机,重新连上了码头外的后勤部队。
两人沿着锈蚀的楼梯走向下一层,这片废弃码头的负二层好似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所有的灯都黑着,管道和断裂的电缆被淹在水里,黑色积水一直漫到他们脚踝。五条悟和楚子航举着战术手电筒四下观察,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两个人逐步涉水前往伊地知洁高标注的反应点。死水被他们搅动,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不得不说这地方真够阴湿寒冷。”五条悟踩过一块漂浮的木板,“你说为什么老鼠都喜欢往这种鬼地方钻?”
“越是见不得光的地方,越是藏着点什么,有看到类似门的入口么?”楚子航警惕地扫视四周。
“……总感觉你在把我的眼睛当雷达使。往前一百米,左前方十二点方向,通风管道后面有扇铁皮门。”
“毕竟在找东西这点上我们无人可以及你。”楚子航淡淡地笑笑,“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穿过眼前的积水区,来到了这个被废弃设备遮挡的入口。它像是一个维修通道,隐藏在一个大型的旧式集装箱吊装架后,铁皮门上挂着一把普通的挂锁。楚子航伸手进背后的刀袋,蜘蛛切无声无息地出鞘。
刀光闪过,挂锁裂成两半坠入积水中,楚子航拉开铁皮门刚要踏进,忽然后退闪避。可怕的风从幽深的通道中直冲出来,寒冷,腥臭,仿佛这条通道通往群蛇的巢穴。
黑暗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什么东西在漆黑的通道里凝视着楚子航。然后它嘶声哭叫起来,扑击速度之快前所未见!楚子航下意识地横挥刀,斩在那东西的嘴里,因为发力很仓促,所以刀没能砍断那东西坚硬的下颌骨,只是勉强挡住了扑击。
对方的力量极大,一击不成,第二轮进攻立刻到来,利器撕破空气的声音从左右传来。楚子航降低重心,反击早已在格挡的瞬间准备完毕。蜘蛛切自下而上撩起,半尺长的刀口贴着那东西的下颌钻进去,从口腔内部切开它的上颚,直达颅腔。
这鬼东西的身体虽然坚硬,口腔内部毕竟还是脆弱的,刀锋穿过咽喉与颅底,摧毁了脑部。那对畸形有力的双臂已经抓住了楚子航的双肩,但再也无力把他撕裂。楚子航一脚踹在那东西的脸上,把沉重的尸体踹进积水里。他对死者毫无任何怜悯之情,因为在闻到那股腥风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一个死侍,蛇形死侍。这东西只有残杀和暴食的欲望,根本不值得作为人来对待。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水声,五条悟迅速摘下眼罩,露出双眼。六眼的视野下,他看到无数青灰色的背脊出现又隐没在水下,婴儿的哭声在封闭的地底回荡。
他们被成群的死侍包围了。死侍们缓缓地沉入积水中,震颤的水面下不知多少张人面狰狞地扭曲着,锋利的长牙破唇而出。它们这是在准备进攻,像是鳄鱼潜行在水下缓缓地接近猎物。
有人在码头布置了陷阱,故意引诱他们前来,且设下了足够的障碍。五条悟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但他一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他设下的这些鬼东西对自己和楚子航而言最多只是麻烦,远不到致命的地步。他的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还是说,这家伙想让自己和楚子航滞留在这里,好趁机做什么更重要的事?
想不明白就先杀。五条悟反手从楚子航的刀袋里抽出童子切,和楚子航脊背相贴。两个人或金或蓝的瞳孔都亮了起来,居合的起手式在悄无声息中完成。
通过之前交流会中的战斗,他们多少掌握了死侍的缺陷。以人类的智慧要对付凶兽总不算太困难,但在积水的环境中难度程度就直线上升了,可以想见死侍在水中会变得多么可怕,它们介乎人类和爬行动物之间,行为模式类似水蟒或者鳄鱼。
水蟒和鳄鱼都是极擅潜伏的猎手,在水下的爆发力极其惊人,一头幼年的鳄鱼甚至能拖着一头成年水牛下潜。这样的环境对五条悟和楚子航来说绝不友好,尽管五条悟可以大范围施展破坏术式,但使用那种规模的术式炸塌这栋地基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它是整个东京湾区的基建枢纽,毁掉这里等于毁掉了半个港区的供电和排水系统,更何况楚子航只是肉体凡胎,可没有他的无下限护体,就算暴血之后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但被那种量级的攻击波及,还是会死得很难看的。
好在他们还算镇静,也还有足够的默契。在这种情况下两个镇静的人总比两个大呼小叫的人更有机会,如果换了伊地知洁高和新田明小姐来侦查,大概已经痛哭着抱在一起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淡定?”五条悟头也不回地说,六眼功率全开,目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来回扫动,锁定水中潜伏的进攻者。
“你想到办法一次性解决它们了?”
“不,只是觉得自从干了这行以来,什么倒霉事都可能发生,我已经习惯了。”五条悟耸耸肩。
“你的冷笑话适合留到结束后再说。”楚子航说,“它们在从三个方向靠近。”
“还有第四个方向。”五条悟忽然说。
楚子航警觉地抬头,手臂像时钟指针般划过,刀口指向上方。几乎同一瞬间,一道青白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暴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奔他的后脑。楚子航不闪不避,刀锋贴着自己的后颈倒劈出去,将那扑上来的东西从下巴到胯骨切成了两段。那两段尸体滑落入水的时候,另三道狰狞的黑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向他们夹击,五条悟挥刀一记横斩,将最前面的两头死侍连肩带头削飞。
战斗在顷刻间打响了,平静的水面像被忽然投进了十几颗手雷般接连炸开,无数死侍从水下暴起,带着腥气的前刃朝两人交错绞杀。作为一个极其擅长在黑暗中作战的刀客,楚子航能只凭水流震动就判断来袭者的位置,然后精准出刀。五条悟则干脆得多,他甚至懒得防守,任何扑到他身前的死侍都会被无下限阻隔,然后被童子切一刀斩开。
刀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蜘蛛切和童子切一左一右,像两柄高速旋转的风扇叶,扑上来的黑影被一一绞碎。两人的周围,不断有残肢断臂飞起,新来的死侍踩着旧死侍的尸体前赴后继地涌来,它们似乎陷入了某种群体性的疯狂,完全不畏惧死亡,甚至极个别的还会踩着同类的身体凌空跃起,从上空向目标发起俯冲。
积水很快被染成了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类似腐烂海藻和铁锈混合的恶臭。五条悟一刀劈碎一张猛然咬合的血盆大口,终于发现这样杀下去根本没有尽头。六眼能看见更深处的通道内,还有数不尽的东西正在急奔,仿佛整个地下水道都是它们的巢穴。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想个办法一次解决?”五条悟一脚踹开扑来的黑影。
“我有个计划,不过需要你把它们逼到南边施工区那排钢架下。”楚子航说。
“你打算炸掉那里?”五条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那边有个正在施工的大桥,是东京港区新建设的临海高速联络桥,用来连接人工岛和主城区,因为预算问题还没有接入城市供电和排水系统,但钢结构已经搭起来了,单是钢梁和承重柱就有上千吨。”楚子航语速飞快地说,“毁掉它不会影响港区的基础运行,善后成本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你管毁掉一座价值几十亿日元的跨海大桥叫‘在可接受范围内’?”
“客观来说这片码头已经被废弃了,属于无用资产。”楚子航劈着飞扑而来的黑影,面不改色,“而且大桥砸塌之后产生的社会影响总好过你用‘苍’把这一块都夷平。”
“该死,我就知道这是个烧钱的散财计划!”五条悟暗骂一声,按响耳机切换私人线路,“伊地知,帮我联系财务科,让他们算算最快和港务局买下这座大桥需要花多少钱!”
耳麦那边沉默了一阵,随即传来伊地知洁高弱弱的声音:“五、五条先生,我查了一下,这大桥是一家地产公司投资的私人资产,不归港务局管……而且现在凌晨一点,财务科没人接电话……”
“那就给大桥所有者发邮件……就说我们要紧急征用!费用按市场价双倍结算,发票记我名下。买下来之后把码头周围三公里外的所有人清空,封锁所有出入口!你有15分钟。”
“等……”
伊地知洁高这边还想再说点什么,五条悟已经挂断了电话,他朝管道出口的方向冲了过去,楚子航也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疾驰,身后的水面剧烈翻涌,成群的死侍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了上来。
他们破开铁皮门冲出了地面,海风裹着雨点劈面打来。这里是码头的装卸平台,两侧矗立着几台报废的龙门吊车,锈蚀的轨道向远处延伸,连接着那座尚未完工的临海高速联络桥的引桥部分。他们跑过一堆堆摞成山的废旧集装箱,在一处管线密集的岔路口他们分为两路。楚子航踩着几台被淹没的废弃叉车跳上高处,五条悟站在原地,将童子切横在身前,六眼的目光钉在东南方那片逐渐沸腾的水面上。
几乎就在他停下来的瞬间,整片水面都动了,无数钢青色的脊背划破水面探出头来,它们挤挤挨挨地攒动着,像一片被狂风吹动的深色海草,又像退潮后搁浅在滩涂上的鱼群。
五条悟咧嘴,看着那片往自己疯狂蔓延的黑影大笑:“这就对了,都跟着老师来!”
说完他掉头就跑,跑得那叫一个飞快。离他百米开外的地方,楚子航已经爬上了引桥,他正在接近主桥塔,用刀背的卡扣把自己固定在钢缆上。他的脚下,那些结构支撑柱粗大的钢梁纵横交错,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粗,表面涂着厚厚的防锈漆。
楚子航借着刀柄的卡扣,纵身荡到最近处一根横梁上,将刀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挥刀。
“铮”第一根承重柱从中间滑开,断面光滑如镜。楚子航没有停顿,立刻荡向对面的支撑架,第二刀劈向另一侧的柱身,那根两人合抱粗的钢柱应声断裂,和第一根一样,滑向深不见底的海面。楚子航接着荡向第三根,鬼魅一样在钢架间纵跃,刀随身走,一刀接着一刀劈向残余的承重点,刀光所过之处,承重柱一根接一根地崩裂。钢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咯吱声。
“就是现在!”楚子航收刀断喝。
五条悟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已经跑到引桥正下方,他的头顶,那座雄伟的大桥发出低沉的呻吟,像一头被割断喉管的巨兽,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倾斜。
一颗蓝色的光球忽然在五条悟指尖浮起,刹那间,恐怖的咒力以五条悟为圆心收束,又像枚小型核弹那样向四面八方疯狂散逸。几十头最近的死侍瞬间被引力撕成了血雾,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离得稍后一些的死侍免去了被引力撕碎的命运,却也被那股力量死死拽住。它们疯狂挣扎,却根本无法抵抗那股恐怖的牵引力,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黑影被硬生生拖扯进这场精心准备的杀局。
被强行聚拢的死侍们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身体叠成一座不断挣扎的肉山,它们疯狂地挣扎,而它们的头顶,那座倾斜的大桥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支撑,带着无可挽回的重量倒了下来。
上千吨的钢结构狠狠拍在海面上,激起的水浪有十层楼那么高,钢梁上的集装箱像雨点般落下。一些倒霉的死侍直接被上千吨的钢铁残骸压入水底,另一些侥幸从缝隙中逃脱,刚想爬出桥体残骸,忽然被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压得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五条悟已经站在了主桥塔顶的楚子航身边。他的白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蓝色的眼睛越来越明亮,掌心的苍像一轮小型的太阳般缓缓膨胀,随后这枚光球坠落下去,砸进了那片被大桥残骸压死的肉质堆里,蓝色的光芒在水下炸开,恐怖的引力瞬间爆发,朝着一个点极限压缩!
轰!
这发苍的爆炸直接将海面轰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凹陷处的水体甚至来不及合拢,海水裹挟着大桥残骸和死侍的断肢朝那凹陷涌去,好似涌进了无底的归墟深渊。
一片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后,两个人影灰头土脸地从浅水区游上岸,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海底爬上来的水鬼。
“你就没什么要对救命恩人说的吗?”五条悟摘掉头发上挂着的半片不知名海藻,嫌弃地甩了甩手。
“谢谢。”楚子航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湿透的黑制服紧贴在身上,裤子上还挂着一颗海星,“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下次请把爆炸范围控制一下。”
刚刚那一击苍不知是震塌了他们脚下混凝土平台的哪根承重柱,两个人脚底一空,差点掉进那个凹陷的漩涡和死侍作伴。为了不让楚子航被自己的咒力波及,五条悟主动中断了无下限伸手拉住了他。两个人惊险万状地一起砸进浅滩,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从2009年以后我就没有淋湿的经历了……真是久违的体验。”五条悟拧着制服上的水,抬头看着只剩下半截的大桥,“你说这塌了一半的玩意还能重建吗?”
“如果主桥墩没有受损的话,我想是可以保留基座重新架梁的。”楚子航想了想,“不过也要考虑地基的完整性。”
他的话音刚落,轰地一声,眼前那幸存的半截大桥像塌陷的蛋糕一样重重砸进海里,大量海水被桥体挤得冲天而起,扑面而来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现在看起来可以死心了。”楚子航抹了把脸,面无表情。
“喂——!五条先生——!楚先生——!”远处传来伊地知洁高呐喊的声音。
他的脸苍白的像一张A4纸,天知道刚刚从监控画面里看到五条悟和楚子航被活埋的瞬间他有多惊恐,好在显示器上五条悟的咒力反应依旧存在,他才不至于当场报警和叫救护车。如今再打量这活蹦乱跳的两货……伊地知洁高暗自拍胸,长吁短叹,他打算喘口气压压惊,还没等有所动作,刚刚还顽强坚.挺的另一半的钢架桥轰地一声,彻底陷进了日本海。
“我……是不是应该联系消防厅和海上保安厅?”伊地知洁高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夜深人静,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中控中心的暗房里还亮着灯。
“你们不是去调查咒胎的吗?怎么搞成这样?”夏弥瞪大眼睛看着推门进来的两个人。
“说来话长所以长话短说……算了,我不说了,让楚子航说吧。”五条悟自暴自弃地瘫进沙发里,扯过一条干毛巾盖脸。
“情况是这样的。”楚子航说,“港口的咒胎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已经被转移了,现场只留下了隐约的残秽痕迹。但在我们准备撤离时,我们在码头的地下二层遭遇了死侍群。为了避免死侍散逸造成更大的伤亡,我们不得不摧毁了一处正在建设中的跨海大桥。”听他这轻描淡写的口气,好似他跟五条悟端掉的不是价值数十亿日元的建筑,而是一个窝棚。
“我不想吐槽你这话里的逻辑漏洞……不过有人认真看这份文件了么?”夏弥拍打着手中的材料,“劣迹斑斑,劣迹斑斑啊!不是我说,难怪总监会要借着学生的由头来弹劾校长你和五条悟,你们在位期间里的所作所为只能说是无法无天好么?”
“作为高聘教师,每月薪水照领不误,但只是在外瞎晃荡乱刷我卡的家伙没资格说这话吧?”五条悟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还没问你呢,你后来在那个地下室和偷尸贼都说了什么?”
“内容你就别问了,总不过是一些生命啊进化啊之类的鬼话,他的精神病程度简直和你有得一拼!”
夜蛾正道眉梢下塌,有点没精打采的听着这几个货掐架。夏弥手里的那份材料是总监会出具的正式弹劾文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这次那群老橘子似乎是来真的,收到他们打算保下机械丸的报告之后,高层的态度忽然前所未有的强硬起来,对比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时期有过之无不及,冷厉地拒绝了五条悟的迂回谈判政策后公开放出了这份文件。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既然那个尸体小偷主动跳出来和你见面,你这边得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五条悟问。
“我猜他已经准备好了关键的步骤,否则不会这么有恃无恐地现身。”夏弥沉思,“他手里造出了某种试剂,而且他很确定那东西能够让人跨越生命的层级。”
“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开始准备最后的实验了?”楚子航问。
“没错。”夏弥点点头,“而且其中一个实验品你们也见过,就是机械丸。”
“说到这个……弹劾报告上其他问题都好说,什么修缮铺张浪费啊,我都解释过了……只是机械丸这件事……”五条悟挠头。
“喂喂,悟你怎么解释的?”夜蛾正道没来由地有点紧张。
“我说你年纪大了生活没什么乐趣,学生炸操场造成的刺激对你的心血管有好处,而且交流会的修缮费都是我自掏腰包的,没走学校的基金会,那群烂橘子想来也找不出什么茬了……”
“悟!你这臭小子是高层派来给我添堵的吧?”
“你们那些先等等。”楚子航扶额打断他们,“重点是机械丸,现在他是我们的关键,而我们又决定保他。不要低估你们高层,虽然都是一些……用五条悟的话来说是没用的烂橘子,但我隐约感觉有人在背后操控他们。他们将重心集中在机械丸身上,很明显是想借此机会架空你们的权利,让校长和五条悟下台。他们不会介意你们爱好特殊。”
“喂!我们没有爱好特殊好吗? ”夜蛾正道和五条悟声辩。
“师兄都说了那些都是小事嘛!先揭过!”夏弥显得气度很大,“那群烂橘子们铁定会介意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保下危险分子,特别是这次这个差一点就通奸成功了,这是他们攻击我们的致命伤。他们已经决定为此举办一场校内会议,名为听证会,其实就是审判你们的法庭……所以你们俩现在和机械丸捆在一起了,他挂掉了,你们俩也跟着挂掉。”
“我们可以给机械丸派律师吗?或者直接让悟武力镇压?”夜蛾正道问。
“武力镇压用了两次,有点不好用了……不过没这个必要!我有一套完美的计划!我会代表学校的管理者团队痛批那群老橘子,看我盛大的表演!”五条悟甩了甩头发丝上的海水,很骄傲。
夏弥瞥了他一眼,“听着很可疑……”
“总之你们也没得选……我是你们现在唯一可用的律师,或者打手。”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要听听律师的专业建议吗?”
“那悟你说说看呗。”夜蛾正道点了根烟,吞云吐雾,“为了保住我们的饭碗,我们应该做什么准备?”
五条悟伸掌为手刀,往下狠狠一剁,“当然是消灭证据!”
“你简直毫无道德感!不过我喜欢,我们如何销毁证据?”夏弥托着下巴。
“消灭证据还得有更加专业的人士才行!”五条悟合了合掌,笑眯眯地说,“进来吧。”
门开了,夜蛾正道倒吸一口凉气,“歌姬?你不是回京都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学生加班。”庵歌姬心如死灰。
“毕竟机械丸是京都校的学生嘛……这可是我手下最有力的情报专家!京都校的大小情报事无巨细无所不知,连后山的鸡几时下蛋都逃不过歌姬的法眼!”五条悟蹭过去搭上了庵歌姬的肩膀,“对于赢得这场战斗,我们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能否把手离我远些?你现在腥得像刚从鱼缸里爬出来。”庵歌姬看着这家伙对自己上下其手,满脸嫌弃。
“而且这是否已经属于性骚扰的范畴?”楚子航补充。
“要信任我的人品啊!”五条悟搂着庵歌姬的脖子嚷嚷,“没上嘴算什么性骚扰,要不我现场给你们表演一个?”
夜蛾正道克制着向这群家伙投掷桌椅的冲动,“别扯淡了!还不赶紧来讨论部署!”
“好吧,”楚子航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歌姬小姐,大概五条悟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我知道我们有很多遮掩不住的证据,说说你们俩商讨的方案。”
庵歌姬翻开文件夹,声音低沉,态度专业,“那先说说学生吧,从你们学校的乙骨开始。乙骨忧太,二年级,学校重点培养目标。已经有数十次执行任务的经验,和温和的外在形象相反,他手段强硬不顾后果,档案中记载他有56次执行任务的记录,有13次记过,如果不是长期不在日本以及他的直属导师是五条,他早就被清退了。再说第二个被保下的虎杖悠仁,一年级,远近闻名的两面宿傩容器,他在英集少年院的任务中显现出极不稳定的状态,总监会怀疑他无法再有效的镇压诅咒之王,申请即刻判处其死刑,当然最后还是没能执行……”她微妙地瞥了眼五条悟。
“最后是我们京都总校的机械丸,三年级,在校成绩优异,是个谨慎细致的战术型选手,但档案显示他在多次关键任务中展现出出人意料的独断专行。尤其是去年新宿百鬼夜行那次S级任务,他在击杀完咒灵之后吊死了一位正在作案的强.奸.犯……还有他上个月在横滨的记录也有点不对劲……”庵歌姬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三个至今还能在学校就读,确实是我们的管理漏洞。这也是乐岩寺校长让我来协助你们的原因,情况差点我们就要被集体革职了。”
“这么严重?”夜蛾正道也觉得头痛。
“还能洗白么?”楚子航问。
“感觉难度类似于洗白煤球。”夏弥摇了摇头。
“最糟糕的是……因为风格太过嚣张,乙骨忧太和机械丸造成的诸多麻烦后果都被当地新闻媒体报道过。虽然这些报刊或者电视节目没有提到具体的名字,但全世界有上千万份报纸侧面记录了他们的‘卓越执行力’。这些都会被总监会作为证据呈递给陪审团。”庵歌姬说。
“歌姬……你能说点好消息吗?”夜蛾正道抚额,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校长确实像总监会说的那样不太合格了。
“所以我和歌姬准备了一个方略!”五条悟问他们,“知道世界上什么人会把你的小秘密捅得满天飞吗?”
“什么?”夜蛾正道随口问。
“是狗仔队!狗仔队是世界上最敬业的新闻工作者,他们对于八卦的嗅觉无与伦比,他们还是一群怀疑主义者,怀疑一切,而且无孔不入,又兼具新闻工作者的一切美德!”五条悟眉峰一扬,以充满自豪的口吻说,“但最容易发现秘密的人,也最善于掩盖秘密。我和歌姬打配合!她负责调查情报,我专业洗煤球!”
楚子航沉思了很久,“那这样的话我们在听证会上的胜算有多少?”
“对半开……”庵歌姬又叹了气,“我们必须要赢得陪审团的大部分支持才行,但是高层组建了一支陪审军队,听证会在四天之后举行,我担心我们的时间不够我们摇人。”
“不就是比摇人吗?”五条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个交给我搞定。”
“那么我们和总监会之间的攻防战今晚就得开始了,他们也在熬夜准备扳倒我们的材料。”夜蛾正道皱着眉敲桌子,宣布,“调查神踪迹的活动暂停,我们先掐总监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