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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ollaboration Night 合作之夜 ...

  •   *倘若你是一座孤岛,偶尔有房客,有雷声,有春暖花开。

      〉〉〉〉

      周末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个休息摸鱼的好日子,但对于伊地知洁高来说,这两天就是噩梦。

      人的一生大抵都是如此的,你站在高处眺望,以为看清了命运之神的轨迹,殊不知命运之神看你如傻逼。正如《奥德赛》里宙斯说的那样,人类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动物。至于伊地知洁高为什么会成为这不幸中的翘楚……此事说来话长。

      少年院特级咒灵事件是一切的开端。他接过伏黑惠手中奄奄一息的钉崎野蔷薇,紧赶慢赶把人送到家入硝子的急诊室,没能拉来其他增援的咒术师,只得带着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返回现场。所幸半路他收到了伏黑惠的短信,说事情完满解决。伊地知洁高松了一口气,想着今晚买瓶啤酒,吃加肉的寿喜烧好了。

      大概是出于某种能量守恒的原理,人总是能在最坏的情况下遇到更坏的情况。伏黑惠连拖带扛,带着了无声息的虎杖悠仁和楚子航出现在他眼前时,伊地知洁高的心跳已经和一台老旧的柴油机没什么区别了。两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披在他们身上湿漉漉的高专制服往下滴着水珠,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总之红得触目惊心。

      他忙不迭地拉开雷克萨斯的车门送三人进去。车厢内瞬间充满了铁锈味,伊地知洁高默默打开排风扇,后视镜里伏黑惠有如被抽走了灵魂。伊地知洁高也不知道说什么,此时此刻说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脑残。鬼知道来时路上活蹦乱跳的几个人会搞成这样,几个小时前这些家伙还一唱一和的捉弄自己呢!此时此刻安静得像几具尸体,就算是醒过来捉弄他也好啊!

      伊地知洁高内心流宽面条泪,意料之中的加了班,他没有时间去居酒屋吃寿喜烧了,他得回去睡觉,和古希腊的西西弗斯必须推石上山一样,他也不能耽误明天的工作。

      深更半夜,伊地知洁高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了,他睡眼迷糊的看来电人名,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五条悟。

      在伊地知洁高有限的人生概念里,这三个字的威慑力堪比核弹发射密码。伊地知洁高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终于接通了电话。

      “来机场接我。”

      五个字如同雷霆,震得伊地知洁高的耳膜嗡嗡响。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这个点连猫头鹰都该休息了,但在五条悟的世界观里只有两种时间状态,现在、和马上。

      伊地知洁高不敢违抗,伊地知洁高系上他那条象征奴隶身份的红领带,继续流宽面条泪,开车前往机场,非常恐惧自己迟到被五条悟掌掴的命运。但还是不敢闯红灯,幸而这个点街道上不会堵车。

      赶到机场时他习惯性地看了眼航班显示屏,“两小时后降落”的滚动词条如此刺目。伊地知洁高看着高光闪动的航班提醒悲愤、委屈,不敢说话。他定好闹钟,坐在候机室的硬板凳上眯眼等待,睡的十分难受。

      闹钟尖锐地鸣响,伊地知洁高被重新拉回现实,他揉着眼睛去买了杯热咖啡,以免等会哈欠连连成为五条悟恶作剧的目标。举着咖啡发了半晌呆,伊地知洁高瞟到五条悟从出机口像旋风一样“嗖”的走向他,手中的咖啡杯不稳,他战战兢兢的汇报完一死三伤的悲剧,看到五条悟不悦地抿唇,显然是生大气了。

      “先去少年院,然后回学校医院。”五条悟说。

      伊地知洁高只得照办。特级咒灵是祓除了,但生得领域还没消散,现场仍旧是封锁状态。他目送五条悟走进警戒线,不一会儿就听见气浪爆炸建筑坍塌的声音。从灾难现场走回来的五条悟面色阴沉,背后是新废墟的残骸,整个少年院现场仿佛龙卷风过境一样,一片狼藉。

      难不成是在拿建筑泄愤?伊地知洁高心里腹诽。

      但他的工作还要继续。送五条悟回学校医院后,伊地知洁高见证了楚子航死而复生的医学奇迹,体验了给男人洗澡的人生经历……这还没完,托五条悟的福,他的工作报告正以几何次方往上砌垒。

      第一天在疯狂加班中度过。第二天,总监会的高层电话通知他,把擅自离守任务的五条悟带到总部来解释情况。减去艰辛的过程不谈,他守在紧闭的会议室门外心力交瘁的听着门内的老人家咆哮,以及五条先生一如既往的讥讽式谩骂,心如止水。

      室内不断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伊地知洁高站在门外想象着里面桌椅横飞的战场场景,度秒如年。所幸这天还是安全下班了。

      第三天,他开着雷克萨斯送五条悟去本地的新任务现场。还没来得及下帐,五条先生就冷笑着搓出了超规格的术式顺转“苍”。市政府门口坚硬的柏油地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伊地知洁高望着面前扬起的五米高灰尘,站在国旗下,看眼前愈发骚动的路人欲哭无泪。

      第四天倒是平平无奇,他改着五条悟狗屁不通的任务报告,心中无数次想象把那堆纸扔进碎纸机的场景。终于熬到了下班,伊地知洁高开车送下班的咒术师回了家,想着总算可以瘫倒在自己不大但柔软的床上好好休息了……以至于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吓了一跳。

      “喂喂,是伊地知洁高么?”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七月的风铃。

      但伊地知洁高一点也不觉得悦耳,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有什么事吗?”

      “哦哦,是这样的。我们是咒术高专东京分校的特别行动科,就是五条悟新成立的那个执行小组。由于我们的文职专员至今还在住院,手上的报告多得快写不过来了!五条悟说你这边经验丰富,我想了想能者多劳嘛!所以在我们那同事出院之前我们的汇报工作都拜托你啰!”

      她刚才说拜托他……什么?

      伊地知洁高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彻底石化。

      楚子航的眼前是一片黑暗,病床前,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

      楚子航默默地看着她,并没有特别惊讶。他昨天见过这个人,而刚刚他也察觉到了这个人的接近,对方并没有刻意地潜行。她的步伐很轻,像是猫一样,又像是黑夜里踩着影子呼吸的窃贼,只是进门之前礼貌敲了敲门。

      “你好,打搅你休息了,可以开灯吗?”人影问。

      楚子航点了点头。

      人影打开了床头灯,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楚子航仔细端详她的脸。一张清秀却不显艳丽的脸,但因为那巨大的黑眼圈,一般人根本无暇注意她的五官轮廓。这女人姿态慵懒,像是名种的波斯猫。楚子航和她对视,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只波斯猫,安静、柔和、甚至对你很友善,但又极其地敏锐。

      猫是难以揣摩的动物,楚子航也看不清楚这个女人的眼神。

      “我叫家入硝子,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医师,负责治疗和监测你的状态。”女人自我介绍,“我们昨天见过。”

      “你好。”楚子航说。

      “我需要你的一些血样,这会有助于后续的治疗。”家入硝子熟练地从袋中取出密封在塑料袋里的真空针管,刺入楚子航的手背,真空自动把一毫升鲜血吸入了针管里。家入硝子收回针管,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像是一个完全进入状态的职业医生,专业、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所有的行为都像是‘为了你好’而不可拒绝。

      楚子航无法阻止她,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血样不能外流。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不抗拒这个女医生。不仅因为这个医生的彬彬有礼,而且她隐约透着“我们是同一种人”的味道。

      月色凉得像水一样,虎杖悠仁独自站在医院天台的边缘,眺望数条街区以外的英集少年院。

      如今回忆起少年院里发生的一切,虎杖悠仁还觉得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楚子航浑身是血挡在他面前,伏黑惠的式神被撕成了碎片,还有那个特级诅咒,它玩弄他们就像猫玩弄半死不活的老鼠,以及藏在他身体里的诅咒之王……可就是那么个曾经帮他们斩杀过诅咒的家伙,最后却在内心世界里把他当成蝼蚁碾压,而他最开始真的相信两面宿傩或许是可以沟通的。这世界真复杂,复杂到他这种单纯的孩子看不透。

      虎杖悠仁在栏杆边坐下,恍然觉得自己还坐在小时候和爷爷家的廊沿上。

      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上了高中杀过咒灵,见识过全世界上最顶尖的咒术师,死里逃生都好几次了……可依然觉得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他弄不明白的事,到处都是他追不上的人。大家都是大人,只有自己还是小孩,跟在大家后面跌跌撞撞地跑着,不断地学着大家说话,学着大家做事,可永远都比人家慢半拍。跟上去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

      一阵夜风吹过来,虎杖悠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凉飕飕的,还有点湿。他想起两面宿傩在领域空间对他说过的话,说他是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废物,迟早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眼前漆黑一片,真像那个诅咒之王的领域啊,血红中的一切声音都被吞噬,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周围像死了一样安静。

      当时虎杖悠仁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所以他看到楚子航挡在他身前以为只是人濒死的幻觉,他不觉得这个冷冰冰的老师会来救他,平时除了上课他和任何人都不热络,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救他这种怪物呢?

      可还是想活下去,哪怕多一秒也好。

      他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老师破损衬衣的一角。那么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被老师救了回来,那个平时话最少表情也最少的人救了他,可那一刻在老师眼里自己一定很愚蠢吧?连生得术式都没有的家伙,就只靠蛮力像只狗熊般扑打着去攻击诅咒,被一巴掌拍飞出去几十米远。

      他也不是没有害怕,所以他赶伏黑走,只是觉得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折在这里。伏黑他还有姐姐,他还有活下去的盼望,可自己已经没有了。他也找不到退缩的理由,那个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幕,爷爷微笑着坐在病床上,用平静到让人想哭的语气说悠仁啊你要去拯救更多的人。那是这一生中他记得最清楚的瞬间,虎杖悠仁想要大声地答应一声,想扑过去抱住爷爷再也不松手,但他那时候只是站在病房门口,一步都迈不进去,正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楚子航把他护在身后,就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看起来那么的照顾你,尽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独自面对那只张牙舞爪的老鹰。

      其实他知道老师这么做是因为不相信自己能跟他一起并肩承担什么事,所以他的动作丝毫不犹豫,也没有半分信任。

      虎杖悠仁低下头,手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发出隐隐的痛,似乎在嘲笑他。

      夜已经很深了,这是猫头鹰都该休息的时间,楚子航的病房里却挤进了一堆人。

      钉崎野蔷薇带头冲进来的,说是要庆祝自己老师大难不死的喜事,伏黑惠拎着几袋零食跟在后面。只不过看着他们人手一瓶可乐,以及那大开大合开可乐的架势,楚子航觉得自己这不是要参加一场康复Party,而是要进入某种喝不完就去死的生死酒局……

      “老师你恢复的比我们想象中的快啊。”钉崎野蔷薇观察楚子航的状态,“很难想象你三天前还躺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那个时候夏弥老师说把你床单一拉,再挂上两幅挽联那个场景就完整了。”

      楚子航无语凝噎,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夏弥的修辞向来有一种肃杀之美,至于她的意图就更加神秘莫测很难揣摩……这比喻介乎玩笑和真心话之间,果断不可轻答。

      “其实也不意外。”伏黑惠倒是很淡定,“老师一向是那种做什么都到极致的人,恢复得快也不奇怪。比起虎杖每次都仗着两面宿傩在体内,把自己当消耗品往上冲,老师已经算很省心了。”

      钉崎野蔷薇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又跟没事人一样,用力地拍了拍手里的抱枕,“这我也同意,虎杖这个白痴就是这样不顾自己死活啦。先不论之前在鬼楼替我挡钢板那事,这次也是如此,完了之后还想自行其事的祝我们长命百岁?这笔帐要怎么算?”

      “我觉得虎杖不是那种意思。”伏黑惠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嘴。

      钉崎野蔷薇翻了个白眼,不过话到一半还是说软了,“哼,我又不是那种会跟逝者计较的人……就暂时原谅那个家伙!毕竟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要救一个人的这种情绪,本来就很难解释。要是解释得太清楚,反而不好了。”

      “和爱情一样。”楚子航点点头。

      “既然说到这个……我有个问题。”钉崎野蔷薇忽然问,“你们觉得喜欢一个人的这种心情,到底是真的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自己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那个人?”

      “话题怎么一下上升到这个高度了?而且从行为逻辑上看,这不是一样的吗?”伏黑惠一脸茫然。

      “白痴!当然不一样啊!”钉崎野蔷薇振振有词,“你就没有遇到过那种,对方做了一件和你想象里完全不一样的事,你就突然觉得,这人跟我认识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感觉?”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伏黑惠若有所思,“就是你以为你了解他,结果发现你了解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对,差不多就这意思。”钉崎野蔷薇点点头,“就好比虎杖每次都冲出去替别人挡刀,其实也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救那个人,而是他没办法接受一个袖手旁观的自己,他保护的从来都是心里那个‘绝对不能让人错误死亡’的念头。所以有时候一个人说喜欢对方,但其实喜欢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楚子航愣了一下:“那如果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自己想象里的人,后来慢慢地真的了解对方了,那算不算真的喜欢上了?”

      “也可能是一开始就喜欢错了,只是后来将错就错。”伏黑惠说,“就像一张地图画错了,但你沿着它走了太远,回头才发现路是假的,可你已经到了一个真实的地方。”

      “看不出来伏黑你居然是这种会思考‘感情本质’的人!”钉崎野蔷薇忽然转向伏黑惠,“你是不是其实在偷偷暗恋什么人啊?”

      “没有。”伏黑惠快速否认,觉得如果真的解释起来会变得很麻烦。

      “他们这么早就开始思考爱情和哲学了吗?”五条悟站在加护病房的落地窗外,透过单反玻璃看着病房里面闹哄哄说话的人。银白的月光打在他和夏弥美绝天成的脸上,他们也相映生辉。

      这群小毛孩把病房布置得跟KTV包厢一样,气球彩带往输液架上一挂,披萨盒叠着可乐罐堆满了床头柜,荧光棒插在装矿泉水的杯子里权当烛台。那种花小钱但装了大逼的低奢之气把五条悟也给镇住了,在看到钉崎野蔷薇掏出必胜客四拼披萨的时候五条悟觉得这就是个儿童Party;在伏黑惠掏出套餐赠送的迪迦玩偶之后……他觉得这就是个顶级奢华版的儿童Party!里面居然有奥特曼!

      “可别小看现在的年轻人啊!”夏弥语重心长,“对情感本质的思考就像对仪式感的坚持,是会跟着人一辈子的。就像男人对奥特曼的痴迷与年龄无关,只是换了种方式藏在心里。年少的时候多想想,总好过以后变成大龄的魔法剩男吧?”

      “……你这话是否有影射之嫌?”

      “感情经历是张白板的人说到这种话题的时候总是会声音越来越小啦!”夏弥拍拍黑脸的五条悟,“不过我赞同小不点们刚在席间说的观点。有些人爱上别人,只是爱上自己内心里投射出来的、空虚的影子。”

      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楚子航。

      其他人都聚在一起频频举杯,作为今天Party的主角,楚子航反而游离在外。他盯着面前的落地的玻璃窗,对着夏弥发呆。其实他根本看不到夏弥,只能看见单反玻璃里摇晃的灯影人流,和水一样流淌的光晕。庆祝的喝声走了个来回,他的神情始终淡淡的,看起来有够高冷。

      满屋都是青春洋溢的面孔,但夏弥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张无聊的呆脸移动。看着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视线,像只误入羊群的独狼,在盛会中不知所措。

      “客人你是看上了我们的头牌了吗?”五条悟做老鸨状,“他可是很贵的哦!”

      “只是觉得很有趣啦,就像看着一条蚕慢慢地吐丝,最后把自己困死在茧里。”夏弥幽幽地说。

      “我知道这个国文成语哦!原来你喜欢看别人作茧自缚?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面呢?”五条悟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你看不出来的事儿多了去了,每一件我都得给你上报么?”

      “你要是愿意我自然没有异议啊。哪个伟大的军事家说的,知己知彼也是决胜千里的前提。”五条悟耸耸肩。

      “孙子说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夏弥满头黑线。

      “说起来你为什么跟过去?”五条悟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来的那么及时,我可不相信你只是恰巧路过医务室的,我不记得我有把本次任务的伤情报告同步到工作群里。你跟去现场了吧,你看完全了楚子航和两面宿傩的死斗,却没有出手,别告诉我你只是过去找乐子的。”

      “这都被你猜出来了?厉害啊厉害。”夏弥鼓鼓掌,“当看家人员很无聊的,只能看看肥宅电视剧,而且我也想知道楚子航能做到哪一步。我们可是有私仇啊大哥你忘了?我当然想看看他的极限在哪里。就像研究一台罕见的机器一样,你总得知道他是什么构造,才能决定怎么救他,或者怎么毁掉他嘛。”

      “这算是个理由吧……但我还有个问题,楚子航为什么恢复的这么快?按常理来说,那种程度的伤应该直接死透了才对吧?”

      五条悟双手抱胸靠在玻璃墙上斜睨夏弥,他确实暗中想方设法地查过这两人的底细,但得到的答案都未免乏善可陈了些。比如夏弥是个平平无奇的摄影师,在北京一家苦哈哈的国企报社干了三年连个编制都没混上,还因为经常翘班被扣了半年绩效;比如楚子航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完美模板,还有他从小到大都拿三好学生的光辉记录。几番深挖下来五条悟也力竭了,以他手下的情报网水准,居然挖不出这两个人更多的破绽?但换个角度思考,连他都查不出来,就更别说高层那群老橘子们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但查不到不代表猜不到,五条悟有他自己的推理逻辑,楚子航那种恐怖如斯的恢复力不是正常咒术师该有的。那么夏弥显然清楚这种能力的来源不是咒力体系的产物,看这俩货平时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五条悟猜他们八成不是纯种人类。那又是什么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混血。楚子航曾经跟惠提起过自己的学校,卡塞尔学院,以屠龙为使命的组织,可虽然他没说更多的细节,五条悟也不难猜出那必然涉及某种神秘的传承。在神话传说多如牛毛的日本,从来不缺少关于异类混血的志怪故事,比如安倍晴明的母亲就是一只白狐,五条悟之前和家入硝子打趣夏弥像今昔物语里的妖怪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是有一定依据的,就像冰山,你能看到的冰山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十分之一,巨大的真相藏在海水中。总之留个心眼,谨慎点总没错。

      “我可以告诉你楚子航恢复速度的秘密,那是一项专利技术。”夏弥忽然狡黠地笑笑,“但不是能无限次使用的技术,它有极限,尽头就是变成可怕的怪物。是那种很厉害的怪物,能‘嘭’的一下就君临世界的怪物!”

      “感觉你在通知我‘我们有核武器,随时可以对你们的基地进行炮轰呢!’”五条悟盯着她,“那上一次你们是怎么死的?互相捅死?”

      “这你都推导出来了?”夏弥嘴角抽了抽,“前一次我还能称赞你聪明这一次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开了什么透视挂!”

      “啊,上一个确实是推导出来的,这个我真不知道啊,我瞎说的。没想到你直接招了嘛!”

      “我靠!人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么?”

      夏弥大声吐槽,但她内心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厘头。她知道五条悟的聪明,这个男人仅凭借现场残留的咒力结构和战斗痕迹就推理出了她曾去过少年院的现场,推导出他们的血统秘密也是迟早的事。而这场对话本身就是一场博弈,调度情报和底牌的博弈,执棋双方就是她和五条悟,谁要是先露怯,那么谁的棋子就只能出局。

      “你还是片面了!告诉你也无妨,我上辈子死于家族内斗,就是那种争权夺利的狗血家族纷争,我们家真有皇位要继承啊!但我跟我哥两个人水火不容,就互相捅死啰。楚子航的话大概是为了世界和平献身呗,他这种人除了自我牺牲还会干嘛?”夏弥满脸‘相信我’的诚恳。

      “这回答听起来是否有抄袭超级英雄电影台词和jump日漫剧情的嫌疑?”五条悟压根一字不信,“你要再不说实话我就去问楚子航咯?想必他这种老实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你俩是仇人嘛,他肯定很乐意在背后给你捅刀子!”

      “喂喂!我好不容易让楚子航捡回一条命来你这么快就想折腾掉么?”

      “那得看你对我的态度是否诚恳了,我这人最吃软不吃硬啦~”

      “你这人分明软硬不吃只吃自己那一套!”

      五条悟作势就要往医院大门拐。

      “好吧!”夏弥佯装松口,“作为诚意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事情,比如楚子航使用的那项危险的技术。它的专有名词叫Bloodline Burst(血统爆发),俗称爆血。”

      “听起来就像是自残的招式啊!”五条悟感慨,“我感觉楚子航浑身插满了‘此人将要牺牲’的小旗。所以你们的能力是通过燃烧血液换取力量?”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爆血是被绝对禁止使用的技术,这种技术能凭自我意志把能力高度纯化,倍增领域之力,但会让人产生很强的攻击性,也就是杀戮倾向。”夏弥做高深状,“所谓的杀戮倾向,是龙族特有的精神力量。从生物学上说就像是野兽会因为血的气味而兴奋,这是基因决定的,而我们体内都携带这种基因。血统比例越高的混血种,在愤怒状态下会有攻击一切可视目标的冲动,爆血之后,这种杀戮意志也会提升,温和的人可能变得如野兽般残忍。”

      “所以你们就是龙和人类的混血。”五条悟了然,“让我猜猜,你们的血统有某种阈值,超过那个阈值就会失控。但这还不是这项技术成为禁忌的原因吧?”

      “真是敏锐的洞察力。”夏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其实我不太愿意提及关于‘我们’这种个体由来的历史,有些事情太过肮脏,也没有讲述的必要。但是我可以对你透露一点,毕竟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

      “我猜也猜得到,无非是人类为了获得力量,强行创造出了混血种。”五条悟摊摊手,“好老的套路。”

      “是的,世界上本不该有混血种这种存在。”夏弥点点头,“龙类……他们曾经是世界上最强大和最美丽的生物,掌握着‘炼金’和‘言灵’两种技术。他们不屑于和人类混血,就像是人类和其他灵长类没有混血一样,因为不可能有人愿意和大猩猩尝试生育后代,即便在试管中培养胚胎,也会挑战道德的禁区。但我们这种存在确实出现了,我们是被强行制造的,源于人类的贪婪。”

      “因为一场特殊的变故,人类从龙族手中夺取了世界。这时他们本该把龙族彻底埋葬,以免遭到复仇。但有些人不舍得毁灭龙族,他们是那么强大那么完美的生物,在远古时期就如同神一般被崇拜。人类觊觎这些力量,不断地研究仅存的龙类,以进贡于神的名义,令人类的女性和龙类生育混血的后代,从而缔造了所谓的‘混血种’。”夏弥幽幽地说,“那是残酷而野蛮的仪式,被进贡于龙类的女性很难活到孩子降生后,因为她们的躯体太脆弱,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强大,她们在铁栏构成的囚笼里,在漆黑的地牢里,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坛上,痛苦地挣扎,浑身鲜血,无法完成分娩。最终,作为容器的母体会被里面的子体突破。温顺的后代被加以培养,危险的后代被刺进笼子的长矛杀死,然后一代代继续混血,直到血统稳定。这就是混血种肮脏的历史。”

      五条悟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深色的石壁上溅满更深的血色,灯火飘摇,女人的哀号和怪物的嘶吼回荡在地窖深处,太古的祭司高唱着圣歌。

      这段历史果真肮脏得叫人作呕。

      “还有你之前猜的不错。”夏弥说,“在混血种这个群体,每个人都有一个概念,人类血统的比例必须超过龙类血统的比例,反之就是异类。通常,龙类血统的比例越高,血统优势越明显,但是一旦突破了某个极限,那个极限我们称之为‘临界血限’,一切就全变了。龙类基因强大到能够修改其他种族的基因,突破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他的人类基因会被强行修改为龙类基因,他将完成‘进化’。”

      “进化?”五条悟问。

      “进化成为龙类,更高一级的生物。”

      “混血种有可能进化成完全的龙?”

      夏弥摇了摇头,“不,混血种可以无限地逼近龙类,但是无法抵达终点。”

      “为什么?”

      “因为人类基因的反噬。”夏弥伸手从脚下拾起一粒干燥发硬的土渣,双指缓缓地碾压,碎屑冉冉飘落在地上,“在龙类基因面前,人类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龙类基因压倒人类基因,根本就像大马力压路机碾压碎石那样简单,压成尘埃。但是想象一台压路机把碎石碾成尘埃之后……”

      她翻过手让五条悟看自己的指面,仍有些细小的土渣残留,夏弥再次碾压那些碎渣,用了几倍于上次的力量,再翻过手,土渣还在。

      “变成尘埃之后你再碾压也没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变成零。”夏弥说。

      五条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人类基因不可能被彻底改写?”

      “人类基因在最后的一刻会表现出惊人的顽强,它会反击。强大的龙类基因无法清除最后的一点点杂质,这些在龙类看来不纯净的东西就像是渣滓一样保留下来。因此混血种不会真正进化为纯血龙类,他们在进化到最后一刻时就会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尸走肉。”

      “我懂了。”沉默了很久,五条悟点点头。

      “所以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啦。”夏弥重新摆出那副嬉笑的表情,“爆血之所以是禁忌之术,就是因为它短瞬间活化了龙族血统,带来的副作用是,可能突破‘临界血限’。一旦突破,你就像是进入下降轨道的过山车,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来。这种技术是魔鬼,血统瞬间纯化带来的快感,会让你沉浸在无所不能的幻觉中。如果你对于力量太过贪婪,魔鬼就悄无声息地引你跨过界限,把你推向深渊。而进入深渊之后,等待你的结局只有一个,成为无意识无情感的嗜杀怪物。”

      “所以那时候你必须杀死楚子航,对那时的他而言,死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夏弥盯着五条悟的眼睛,咧开嘴笑笑,“到时候需要我代劳么?我可以给你打九九折哦?保证让他没有任何痛苦的死去!”

      五条悟无言地看着她,砸了砸嘴,“这件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是如果被高层知道,可以想见他们会如何处理楚子航。害……”他叹了口气,“我可能又要破例了,谁让他从少年院救下了那三个小家伙呢?我欠他一次,现在还给他,不过既然知道后果,你最好提醒他从现在开始不要滥用这种禁忌之术,谁都想活得久一些吧。”

      夏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漫不经心地望着头顶的月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关于爆血,其实她并没有告诉五条悟全部的真相。

      爆血,是禁忌之术,但确实存在办法能够提升混血种的龙血纯度。这是一种炼金技术,在这种技术的保障下,混血种能够避免被比例更高的龙血改写基因。但是这种技术耗费巨大,以人类的智慧和生命线长度终其一生也不能参悟完成,便如卡塞尔学院的尼伯龙根计划一样,虽然它的尽头确实是成神之路,不过没有任何一个混血种能摸到门槛就是了,上辈子的楚子航也不行,就像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徒手爬上珠穆朗玛峰的峰顶。

      夏弥很清楚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看着楚子航一次次在刀尖上跳舞,在心里押注他什么时候死,赌他还能撑多久,一路加码直到结局摊牌。想让她发善心?抱歉,她可学不来楚子航cos英雄或者勇士,即使在童话故事里她也是勇士通关里最后一站的那条恶龙,那种盘踞在洞穴里,守护着宝藏,顺便烧死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士的角色。救他不过局势如此,就像她和五条悟说的那样,现在他们暂时在一条船上,可不能让船沉了,否则她也得和鱼一起玩水。

      “不过少年院那根宿傩的手指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不是被封印在各种类似忌库的储存地么?”夏弥忽然想起什么,那天她可是看了现场直播的,那根手指就是凭空出现在咒胎最核心的位置,就像某种诱饵一样引得那个胚胎一口吞了它。

      “正常情况确实该被重重封印才对,”五条悟想想也觉得疑点十足,“你那天就在现场,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呃……”夏弥挠挠头,“我看浪客剑心太入迷了,去得有点晚,那个时候战斗都差不多结束了,周围的空间里到处都隐藏着看不见的气流斩,要不是我的能力就是操纵风的气流走向,对空气流动比较敏感,及时把他们捡出来了,不然你以为等小惠惠赶回去他俩还能活着?”

      “我实在不想吐槽你那大条的行动逻辑……作为我特地放在学校驻场的人,你能不能至少提供点有用的情报给我?”五条悟充满嫌弃地看着她。

      “虽然时机是晚了一点,以及动机不纯这一点我承认啦,但结果好歹是三个小家伙都活着回来了,这还不够么。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有人在散布那个……宿傩的手指,那这背后肯定有一个针对你的巨大阴谋,你打算怎么办?”夏弥笑嘻嘻地。

      “没错,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嘛!我也觉得他们想借容器的特殊性搞点大新闻!”五条悟赞赏的点点头,“两面宿傩的手指就像是核燃料,单独一根就能引来特级咒灵,要是有人故意在各地投放这些手指,就好比在东京地下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况且我不觉得他们的计划会是如此简单,也许他们想趁乱复活诅咒之王也说不定……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最好提前找出那只手背后的老鼠。”

      他又感慨,“没想到你虽然是欧巴桑的年纪了,但脑子转的还是蛮快的嘛。”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退出生物圈嘞?”

      “嗨嗨,我好害怕啊,我太害怕了,可求您一定高抬贵手放过我啊!”五条悟作势举手投降,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从最开始就想问了,我们为什么非得穿成这样?”

      无外乎他抱怨,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西装,豹纹衬衣解开了三粒扣子,胸肌沟全露在外面,搭配银项链,银戒指,黑色皮靴,活脱脱一个午夜色情秀的主持人。而夏弥穿着漆黑的皮衣皮裙,黑色丝袜,过膝的黑色漆皮长靴,银色的金属高跟锋利得像是杀人利器,看起来马上要去夜总会上班。

      五条悟整了整衬衣领口,顺手压住自己袒露的胸大肌,又看了眼夏弥那将将走光的皮裙和锋利得能捅穿地壳的恨天高,“我们现在是准备去参加同事的康复派对,但我们穿得好像是马上准备出去卖!”

      “你懂什么!这衣服穿着多拉风啊,绝对能让楚子航和那群小不点开开眼!”夏弥对着玻璃婀娜扭腰,“我特意买的,我们日常那些社畜套装都不行!穿上都像加班了七天马上要死牛马。”

      “可我们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快要死了的牛马转行当了流氓啊!”

      “管他的!人生苦短,必须性感!”夏弥兴奋地拍着大腿。

      “喂喂,你狂拍大腿的姿势一点也不性感!就像看欧洲杯的大汉!”五条悟大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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