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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The Gallant Loser 英勇的失败 ...
*人生岁月不哀寂,还有梦境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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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仰躺在瓦砾里,冰冷的雨从天空落下。
他的校服被撕得稀烂,浑身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几道在肋骨上,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但他感觉不到疼,比伤口更疼的是胸口那个空洞。
他手里攥着半截被烧焦的狗毛,那是白玉犬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那只从童年起就陪伴他的小家伙替他挡下了诅咒的攻击,直到最后都还在舔他的手心安慰他。因为他失误了,代价是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痛……脑神经痛得像是被烙铁烧红了……伏黑惠一手挖着自己的心口,一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顶骨,害怕它们痛得炸开来。在遇到五条悟之后,他几乎快忘了这种绝望的滋味了,此时又再度回卷。
五岁那年的冬天,津美纪发着高烧,他翻遍了家里的抽屉也只凑出三百日元。便利店的店员看他扒在玻璃柜台上盯着感冒药不走,不耐烦地挥手赶他出去,他没办法回了家,那个时候津美纪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他急坏了,也不管身上根本没钱,想着先找家能赊账的药店解燃眉之急,可他没能找到能赊账的药店,倒是在巷口撞上个奇怪的白发男人的腿。
他一开始以为那家伙是个人贩子,毕竟他戴着漆黑的墨镜又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可一听到家里有小孩在发烧这家伙比他还着急,二话不说抄起他就往药店跑,把整排货架的退烧药都扫进购物篮里。收银员都被这派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豪横之气吓傻了,可其实是一个大少爷根本不会分辨药品,一个小屁孩也看不懂药名。减去种种的乌龙过程不谈,最后津美纪还是在这堆药的帮助下退了烧,在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这就是他和五条悟的初遇。
从那天以后他不再是没有监护人的小孩了。五条悟收养了他和津美纪,替他摆平了所有来自家族的纠缠,他不必回到父亲那个吃人魔窟般的家族里去,也不必再为了下个月的伙食费而辗转难眠。他的生活虽然算不上一帆风顺,但也衣食无虞。读国中时,他在学校里把那些欺负弱小的不良少年教育得服服帖帖,成为咒术师后,又凭借过人实力快速斩获了二级的头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连一盒感冒药都买不起的穷孩子了,终于有能力能狠狠地握住自己的人生了,可以远离那名为“无能为力”的愤怒和不甘……
可白玉犬还是死了。就在几分钟前,在他跟虎杖悠仁像两个白痴一样争论谁该留下来送死的时候,它在自己眼前被诅咒的攻击拦腰炸断,变成一朵黑色的血花。
“虎杖,听着。”伏黑惠努力平复心绪,用力地按住虎杖悠仁的肩膀,“我们现在没有其他的牌了,你的武器断了,而白玉犬是我所有式神中最强的一只,现在唯有让鵺带着我们其中一个人飞出去搬救兵。”
“所以你打算让我走,自己留在这里送死?”虎杖悠仁不可置信。
“总得有人活下来给伊地知先生通传情报,这只诅咒的能力太过诡异,一瞬间传走了老师和钉崎,别忘了他们还被困在地底等着我们救援。”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去救他们?你什么时候这么卑鄙了?”
“我不是这意思……你听我讲!”伏黑惠试图唤醒虎杖悠仁的理智让他顾全大局,“现在很显然我们两个只能出去一个,我的战斗经验比你丰富,活下来的概率更大!如果再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争吵,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那样你或许一辈子也等不到你姐姐苏醒的那天了,你会愿意吗?而你在劝我做的事会让我永远活在后悔里!”虎杖悠仁忽然怒吼。
“我姐姐醒不过来了!”伏黑惠也跟着怒吼。
他终于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自我报复。他早该死了,自从津美纪昏睡的那天起他就该死了,谁也不会知道日复一日看着她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沉睡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漫长、更无解的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着他自己的无能与弱小。他答应过津美纪的,要让善良的人得到公平,现在终于有了很好的机会。
“让我留下吧虎杖,”伏黑惠几乎是哀求着,“我没能救下她,也没能救下玉犬,现在至少让我救你们……”
“伏黑,你知道你这人最让人火大的点是什么吗?”虎杖悠仁语速飞快的打断他,“就是自行其是。你觉得这是在救我吗?你觉得牺牲了自己我就会感激你吗?别傻了啊!你们玩命就管用吗?你们都会死的啊!”
他忽然安静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够资格拿命来玩的……只有我啊。”
伏黑惠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家伙在想什么,“你要换两面宿傩出来?这就是你认为更优解的计划?”
“至少比你这家伙的计划强。”
伏黑惠一愣。
“你想留下来用命和魔虚罗成为共同仪式者,这样式神现身就会杀死咒灵,而作为代价你也会死去。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虎杖悠仁咧开嘴笑笑,雨水顺着他被血糊住的额发往下淌,“五条老师在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和钉崎关于你的事情,因为你总是动不动就想着牺牲自己。他希望我们能在那种时候拉住你,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人,你有关心你的家人,你要好好活下去。”
伏黑惠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牛逼了起来的家伙,这话说得真好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他认识虎杖悠仁到如今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可没有任何一次觉得这家伙如此高大伟岸。
他断了一只手,血还在淅淅沥沥地沿着断口往下流,明明只是个入学了一周,连咒力是什么都还没搞懂的门外汉,只知道靠蛮力战斗。尽管此前也早知道能和两面宿傩共存的家伙绝不会是等闲之辈,但伏黑惠从来不知道虎杖悠仁居然是那种事到临头会发疯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表现的像一个没心没肺的热血白痴,可现在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反正你我都是混蛋,只是我们混蛋的方式不同。”虎杖悠仁又说,“你是那种自我牺牲的混蛋,我是那种不自量力的混蛋。可虽然你混蛋起来的时候让我很不舒服,但如果你不混蛋的话,我也不会想救你了。”
他用力地一推伏黑惠,把他推到对面尚未坍塌的断桥上。摇摇欲坠的地基在这一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裂开,碎石和钢筋从裂缝中簌簌坠落,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虎杖悠仁最后看了伏黑惠一眼,他已经离伏黑惠很远了,然后他笑了笑,隔着重重雨幕,在坍塌的楼房深处,在虎杖悠仁粽褐色的眼瞳中,伏黑惠仿佛看见了刺眼的阳光。
“去找钉崎,好好地活下去……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滂沱的大雨顺着坑洼的地势流淌,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铺天盖地的咒力残秽,视线范围内连一个低级咒灵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在心底爆炸,伏黑惠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周围没有咒灵又怎么样?这里面存在着种种可能,也许是特级咒灵已经被诅咒之王祓除了,少年院周围的蝇头们被斩击顺便切死了而已;也许是楚子航老师已经搞定了任务,根本没有两面宿傩出场展示的机会,他和虎杖悠仁在开香槟庆祝搞死了特级咒灵也说不定。但他就是害怕,怕得上下牙打架,咯咯作响。
错了!什么东西错了!这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冷雨顺着伏黑惠的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缓缓倒下的两具身体。楚子航的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虎杖悠仁的肩头插着两柄熟悉的刀,坍圮在水潭中的断壁残垣被他们俩的血染得鲜红,而他们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像两个被暴力扯坏的玩具,和津美纪一样,不会再睁开眼,不会再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话,哪怕是争吵。
“你和钉崎一定要长命百岁啊。”这居然是虎杖悠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悲剧已然发生,伏黑惠想要阻止,可是他来晚了。
他要带回去两具尸体,因为他逃避了,他居然也无声的向两面宿傩求救了,默认了那个虎杖来断后的胡闹计划,他让才接触咒术界没几天的普通人独自面对特级咒灵。
伏黑惠跪倒在那片被血液浸透的水潭里,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狗。
天上地下都是雨,雨水洗刷着地上的血,汇成一条小溪流,距离他不远处的是虎杖悠仁樱粉色的头发,更远些的地方,楚子航的手掌搭在虎杖悠仁的脑袋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对方跌倒想要抱住他还是在安慰的抚摸他。
伏黑惠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去,用手生生把那些浮在楚子航身体表面的氢.氟.酸溶液拨开,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正在被腐蚀。他从水中拖出了苍白的虎杖悠仁和楚子航,脱下自己脏兮兮的校服外套和衬衫,裹住他们赤裸的身体。
伏黑惠紧紧地抱着他们,很久很久之后,无声地痛哭起来。
家入硝子没想到某一天,她的手术室中要接收两个奇葩到不需要她用反转术式的病人。
还在昏迷的人就那么被白床单覆盖着,心电仪上跳动着稳定的绿色波形。已经苏醒的人只需简单包扎止血,以他一贯良好的身体素质看来不用等天亮就能下地蹦跶,整个房间里状态最糟的反而是那个还站着的人。
伏黑惠呆呆地杵在墙角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从他跌跌撞撞把人背进医务室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直到虎杖悠仁原本垂在床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才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抬起头。
家入硝子抄起一块毛巾罩上那颗发蔫的脑袋,用力地揉擦,“好了,放心吧,两个都活得好好的。虽然其中一个确实是医学奇迹……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案例在学术界好像还没有先例,说不定还能成为我博士论文的素材呢?”
“他们……真的没事?”
“医生从不骗人。”家入硝子耐心地给伏黑惠擦干了头发,瞥向角落里的那个人,“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了,你知道我不擅长哄孩子,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回去哄。还有,现在是什么情况?”
“关于诈尸这种超自然现象我这个外行没什么专业意见可以发表诶!”五条悟双手比耶举过头顶,欢乐地说。
伊地知洁高捂着心口,他的心刚刚差点跳出来!今天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虎杖悠仁那先后波动的生命体征还可以勉强解释为假死休克,但楚子航床头的心电仪都拉直线快两小时了,再怎么坚强的病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吧?可就在所有人准备放弃的时候,原本那条死寂的曲线好似发疯了似的狂跳,滴滴答答的叫声响彻整个病房,让伊地知洁高的心脏也跟着狂跳。家入硝子对于这种反常现象倒是见怪不怪,指挥护工把楚子航连人带床单抬进浴室,仔细擦洗。
“伊地知,别一副见鬼的表情,过来搭把手。”
“是……硝子小姐。”
伊地知洁高哭丧着脸走过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并不想给男人洗澡。
淋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终止,护工们勤勤恳恳将楚子航搬回病床上。家入硝子替他擦拭了肩颈处的水珠,忽然皱了皱眉。她的手指刚刚卡在楚子航脊柱的第三节上,那股异样的坚硬与冰冷令她下意识地多按了两下。
“硝子你怎么了?”五条悟看着她变了脸色,也跟着皱了皱眉。
“你过来看下这个东西。”家入硝子掀开床罩。
楚子航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从美型的角度评价,这具年轻的身体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肌肉线条甚至是优美的,但唯独有一处格外违和。那是一条诡异的墨色“线”,由无数细密鳞片拼合而成,沿着脊柱从尾骨一直攀爬至颈后,看上去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装甲。
“这是什么东西?”家入硝子看着那组轻微张合的鳞片,诡异的生物构造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掏出手术刀试图采样,但仪器回以一声沉重的闷响,刀刃在接触的瞬间被弹开,取样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这硬得快跟钛合金没什么区别了,他之前就有这种异常体征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五条悟拉下眼罩。
六眼瞬间发动,五条悟仔细观察着那组鳞片。它们内部没有咒力流动的痕迹,也没有咒物的气息残留,就好像只是某种纯粹的生物组织。它们镶嵌在脊柱上薄薄的肉层里,随着楚子航微弱的呼吸,鳞片边缘轻微张合,每一次翕动都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律感。
五条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感觉质感有点儿像钢,冰凉坚硬,但是又有生物特有的柔韧感。这到底是什么动物的鳞片?
“喂喂!不要趁机吃豆腐啊!”
医务室的门被“哐”的一声推开,有人背着手跳进来。她的步伐轻盈又难以捉摸,仿佛洛神轻点湖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雾里。她很快就跳到了五条悟跟前,好奇地打量他放在楚子航背肌上的手。
“好久不见了呀!”五条悟看起来很高兴,由于身高高出很多,他不得不半弯腰摸了摸夏弥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听到了消息特地来送老相好最后一程的吗?”
“这不是来解决困扰你们的难题么?”夏弥摆摆手,一脸豪气万丈、熊熊燃烧的正义表情,“术业有专攻知道不,师兄这个情况你们搞不定的,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来!”
说完她“哒哒哒”跑到楚子航床边,挤开还在帮病人盖被子的伊地知洁高,完全无视了后者哀怨的目光。五条悟看着她咬破了左手的食指,将指尖的一点血涂在楚子航光洁的额中央,就像刻下了一个永恒的烙印。
“这是什么秘传仪式?”五条悟好奇地看着那滴血,在那鲜红的液体接触到楚子航的额心之后,楚子航脊柱上那层薄薄的鳞片像收到了某种撤退的命令一样收回了体内,好似从来没出现过。这是什么原理?
“祖传秘方,概不外传,问了就是商业机密!”夏弥得意洋洋地晃着手指。
“哦哦!就是那种传女不传男的家族秘术吧!”
“没错!想知道的话就准备好学费哦,金额不少于八位数!”
“可以先赊账吗?分期也行!你看我这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将来肯定还得上!”五条悟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说完,“不过这种术通常代价不小吧,你这祖传秘方的渠道正规吗?”
“被你看穿了?”夏弥狡黠一笑,“这东西确实不算正规,等于是拿更大的代价去换暂时的稳定,我想想怎么形容啊……就像你给定时炸弹上了个计时器!虽然没啥大用,但能保证不让它毫无预兆地热爆炸!”
她眨了眨眼,“毕竟你也不想你的得力干将突然爆开把整个房间搞得血糊糊吧?”
“喂喂!听着好恶心!”
家入硝子看着这俩货打机枪似的贫嘴,默默地把手术刀收回了托盘里,心想这姑娘要么也是个神经病,要么就是天生适合当五条搭档的那种二货。
“那么就交给你了?”五条悟拍了拍夏弥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硝子,我陪你出去抽根烟呗!”
“你刚刚是想乘机拔下一片来研究吧?”家入硝子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淡淡地说。
离开了终日沉闷的地下暗道,她久违的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不管阳光灿烂还是刮风下雨,五条悟总能精准体察到她想放松的点,把她从地下室解放出来,只不过今天的理由稍微特殊。
“是啊,可惜被抓了个正着。”五条悟摸了摸下巴,“难道楚子航身上这些奇怪的东西有什么不能流出去的理由吗?”
“俗话说遮掩就意味着危险,我也很好奇。”家入硝子想了想问,“但为什么要我在虎杖悠仁的报告上作假?你要把他藏起来?”
“你也知道歌姬和乐岩寺费了多大劲才给悠仁争取到了这样一个免责的机会,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把他藏起来,老橘子们一定会借题发挥的。虽然这次的事故未必是老家伙们直接搞的鬼,但那些家伙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真相什么的不重要,他们只会趁机要了悠仁的命。让他假死一段时间也是为了他好。”五条悟把玩着眼罩,“这事暂时只有你知我知,连校长那边我都没透底。”
“瞒得这么牢,你就不怕那群小家伙知道了伤心死?”
“也不是完全瞒着嘛,除了在现场的惠和楚子航,还有你这个主治医师和我这个策划人 ,估计也瞒不过刚刚那家伙……所以严格意义上只有野蔷薇一个人不知道!虽然很对不起那个丫头……啊,这个部分的问题就让悠仁自己去解决吧!大不了被打一顿!”
“听听你这是为人师表该说的话吗?”
五条悟笑嘻嘻地,“为人师表也要灵活变通啦,而且我打算乘此机会特训他一下。虽然对悠仁来说短时间内接受这一切确实过于沉重了,但没办法,你也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不过夺走年轻人的青春可是天理不容的行为啊,所以在交流会开始之前我会让他复学的。”
家入硝子不知道他是从哪本教材上得出的结论,睡眠不充足让她的精神很疲惫,干脆懒得和五条悟拌嘴。
“好吧,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就医生的角度而言,我没在楚子航的生理数据上发现任何问题,看起来那个奇怪的印记是无害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五条悟耸耸肩,“至少目前她没表现出任何危险性,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满东京闲逛,任何一个想要颠覆世界的反派都不会把生活过成这样吧?上次我偷偷跟着她,看到那家伙在原宿转了三个小时结果找不到回学校的电车站,她在生活这方面真是太低能了。”
“首先很想吐槽你尾随别人的变态行为,其次你当时就在现场,为什么不提醒下人家车站的位置?”
“用词错了啊,我那是监督,监督。”五条悟义正词严,“作为办公室的优秀代表,关心一下同事的生活不是很正常吗?还有找不找得到车站这种小事不重要啦,我是想说,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的,楚子航私底下跟我说的话吗?”
“你说他提醒你提防那个叫夏弥的女孩的事?”
“是啊,当时我只觉得奇怪,可现在想想楚子航那种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而今天发生的一切印证了他的警告确有依据。”五条悟若有所思,“一个能压制两面宿傩攻击后遗症效果的女孩,就像《今昔物语》里那些混迹人群的妖怪一样,平常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可没人知道那层皮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这么形容女孩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啊。”家入硝子摇了摇头,“不过照你这么说,楚子航把她的存在看得比死亡还危险,却又始终待在对方身边。这是什么逻辑?”
“就像你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嘛,你总得时时注意着它,免得它出鞘时伤到什么人,一样的道理。不过换种角度看又未免显得罗曼蒂克起来,有时我也搞不懂他们属于哪种关系。”五条悟想了想又有点好奇。
“事关人心感情,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就比如你那迟迟不开动的恋爱,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你与其在这里琢磨别人之间的关系,不如自己加加紧。”
“硝子你知道你现在一股啰嗦的老妈味吗?”
家入硝子懒得理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货,掸了掸烟灰:“不过楚子航没必要骗我们,编造这种事情对他又没好处。只是他还隐瞒了东西,这些东西或许能够解释他为什么会对那个像花一样的女孩保持如此强烈的警惕。”
“所以你觉得在楚子航眼里她不是一株鲜花而是一株......擎天大炮?一块陨石?一颗随时要引爆的手雷?”五条悟挠头。
“你这是什么比喻?我没这么觉得。”家入硝子白了他一眼,“不过真要形容,至少对我来说她的确像花……但不是那种普通的花。还记得歌姬前辈托冥小姐带回来的那株极北罂粟吗?”
“别卖关子啦,这次又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就是白罂粟般的女孩。”
“你这还不如我呢……”五条悟叹了口气,“这可真不是一个吉祥的比喻啊。”
“是啊,罂粟花虽然是一种美丽的花,中国人叫它虞美人。但那是极致之美和死亡之美,令人窒息。”家入硝子也叹了口气,“像这种花的人会一步步走向毁灭。我记忆里两个我认识的和罂粟相像的人,前面那个和一位出身贵族家庭的爱人相爱,因为身份的差别不能结婚,最后抱着烧炭自杀了,后面一位患有先天性遗传病,由于无法接受患病的事实每天都沉溺在哀怨中,不到三十岁就离世了。”
“嘶……硝子你这些年到底接待了多少奇葩的病人?”五条悟倒吸一口冷气。
京都,鞍马山。
山上的诅咒能量波动已经浓得化不开,如果此时有下载进度条,怕是已经超过95%,很快所有积累的负面情绪与怨念会全部汇聚到了某个“点”。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刻,就像没有人能阻止神飞行,“它”必然诞生,如同神一般降临,而人类就像是蚂蚁,爬来爬去却不知命运在俯瞰他们。
忽然间咒力又开始暴涨,似乎有无数灵魂在哭嚎、哀鸣,撕裂着束缚自己的黑膜。有东西就在这个巨大的黑膜里成形,它周围的咒力漩涡翻涌,好似母体里的羊水在孕育尚未诞生的生命。终于黑膜破裂了,孕育的空间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来。
那是个孩子般的身影,稚嫩、脆弱、又带着出生的懵懂。它海蓝色的长发和脸部阴冷粗糙的缝合线条对比强烈,就像在璀璨的贝壳上忽然摔出狰狞的裂缝。它缓缓睁开眼睛,一个刚醒的婴儿,却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你好。”一个带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来人缓缓踏入了漆黑的结界。
“嗨,您好。”它也笑了笑,“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我已经等不及要玩游戏了呢。”
“玩游戏?”来人对它的发言似乎很有兴趣。
“是啊,玩游戏。人类的灵魂很有趣,扭曲肉.体就像在作画,每一幅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伸出指尖,捏了捏刚诞生出的手臂,仿佛在揉搓泥土。
“那么,接下来,我该先把谁改造成艺术品呢?”它笑眯眯地。
楚子航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纯净的白,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他不信神,自然也不信天堂,但是凑过来的那张脸素净无瑕,染着一层温暖的光色,像是天使低头亲吻罪人的额头。
一瞬间他有点恍惚,努力往前凑了凑,想看清那张脸。他闻到了天使身上温暖湿润的气息,带着雨后植物叶子的芬芳。
“师兄你才醒就耍流氓么?”就在他要把整张脸都凑上去的当口,对方慢悠悠地说。
“夏弥? ”
楚子航眼前视野渐渐清晰起来,他躺在一间加护病房里,阳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进来,他全身接满各种管子和线路,偌大的房间内只有夏弥和一个在电脑前翻病例本的女医生。
“对!不是天使姐姐,是师妹,因为你没死!”夏弥好像他肚里的蛔虫似的,“这里是学校的加护病房,你昏迷了三天,只靠输营养液活着。”
“没死?”楚子航试着活动四肢,除了无处不在的酸疼以外,所有的筋肉都完好无损。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胸口是被洞穿的心脏,无论如何提升血统,支撑身体机能的还是胸腔中这颗泵血的心,他不可能如此毫发无伤。
“居然……没有死。”楚子航轻声说。
“你好像很遗憾,”医生合上本子,“你运气很好,包裹在你脊椎线上那些黑色的线是很坚硬的鳞片,以至于两面宿傩的斩击没有将你拦腰切断。”
“是啊师兄,你是运气好,如果那些鳞片长的位置再歪一寸,现在欢迎你的就真的是天使姐姐了。你是死里逃生诶!”夏弥托着腮,歪头看着他,“能不能不要那么面瘫,露出点开心的表情嘛!”
楚子航愣了片刻,拉动嘴角,无声地笑笑。
“笑得毫无诚意!”夏弥撇嘴,“到时候要和小惠惠说谢谢哦!你还能回来都是因为他勇毅绝伦的冲上去,把你从氢.氟.酸溶液里刨出来了。”
“是么?”楚子航抚额。
他的记忆很混乱,但在醒来之前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被人摸着额头,鼻端缠绕着淡淡的植物香味,让他可以安心地继续沉睡。
“你知道的!”夏弥狡黠的朝他眨眨眼,像是在分享什么仅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楚子航点了点头,原来是龙血洗礼压制了他体内暴动的杀戮基因,难怪他在三度爆血之后还能醒来。
龙血洗礼,听起来像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从基因学和炼金术的角度来说,龙血都是一种活性极高的液体,哪怕是普通人沾染上龙血,也会发生变异。而龙王的血,更是能制造奇迹的东西。
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剧毒的,足以让一个健康成年人在一分钟内变成一滩难以辨认的有机物。但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它能帮一个混血种突破临界血线,恢复爆血后遗症。而他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很不稳定的混血种,在这次爆血之前他想过自己有很大概率会变成死侍,可事实是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说得简单,你以为我救你回来就很容易么?你知不知道这项试验理论上是没问题,可能不能挺住活过来就看你运气了!”夏弥气打不从一处来,“不过你一向运气好,这不又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
楚子航没有回话,关于爆血这部分的内容是暂时不能给外人透露的密辛。他有点疲倦,眼皮沉重,于是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喜欢cos英雄?”夏弥忽然说。
“怎么?”
“虽然一直知道你是这副德行,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啊,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烂命一条,那别人为什么要费心救你?让你死了不是更好么?”夏弥托着腮,神情认真。
“我不是喜欢cos英雄。”楚子航依旧闭着眼睛,无奈地笑,“你知道的,只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所以就选择去死吗?”不远处的医生神色淡淡地,“救你没什么成就感啊。”
“不。是因为以前有一次,有个人在我背后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个劲儿地开车往前跑……等到我明白自己是个懦夫拼了命想回去找他时,却再也找不到了。”楚子航轻声说,“你们或许不能明白这种感觉,所以如果你还有命能拼,就别等到后悔了再拼。”
“什么感觉?”医生问。
“我是个‘懦夫’的感觉。”楚子航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他这个人是这样的啦。”夏弥带着鄙夷的语气,“嘴里说着‘我是个懦夫’什么的,其实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没做到,就是犯了错。因为自己很了不起,别人做不到是应该的,自己做不到就不能容忍,豁出命什么的也是小菜一碟?明明就是小孩子的思维啊,逞强又自负。真没想过十多年了师兄你还留级在中学二年级,真该替你国中老师给你补补课!”
“对,做不到的,都是我的错。”楚子航抿了抿唇,声音坚定如铁。
“哎……”医生揉了揉眉心,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熟悉的傲慢。虽然这种评价不该由我来说,但我以前也认识一个总爱逞强的家伙,和你一样的固执,以拯救弱者为己任,觉得救不了的弱者就是他的错。”
“什么什么?还有故事听呢?”夏弥支起耳朵来劲了。
“不是什么好故事,他很早就跟我们决裂离开学校了,为了贯彻他心中的大义,不惜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母,还说什么要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这不是笨蛋吗?靠杀戮和仇恨就能建立新世界的话,那织田信长早就一统日本了,所以后来他也和织田信长一样死掉了。”
“哎,又一个被大义绑架了人生的笨蛋啊。”夏弥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你们日本人的大义观,动不动就把自己想得很孤绝,喜欢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样的蠢话。为了大义,可以背叛可以杀戮也可以欺骗,只要这个人是遵从大义的,那么天下人都无法否定他。不觉得很荒谬么?”
“你说戴季陶的《日本论》?”医生了然,“听说中国人就是通过那本书来了解日本的。我刚刚说的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所谓的大义,就是超乎个人之上的正义,绝对的正义。”
“真遗憾诶,作为中国人我并不认可他的正义。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正义能够超乎个人之上,对有的人来说,杀戮就是正义,对另一些人来说,保护才是正义。如果你心里有一条不能后退的底线,那守住了它就是你的大义,你可以为了守住它与天下为敌。”夏弥歪了歪脑袋,“你刚刚说的那个人,比如他给自己加绑保护弱者的标签,会为了杀掉父母痛苦迷茫,怀疑自己是否正确,是因为他觉得他要为他的大义支付代价,因为他所遵从的大义不是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他遵从的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大义’,或者世界强加给他的‘大义’,而不是他自己的心。”
“是啊。”医生沉默了片刻,“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超乎个人之上的正义,只有每个人自己的正义。所谓绝对的正义,只是人们用来粉饰仇恨和渴望的名词。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可那个家伙居然真的相信那种无聊的东西。”
她看了看楚子航,又像在看另一个人,“如果和他一样,一直这么固执的话,有一天也会像他一样死掉的啊。”
“不要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楚子航再度闭上眼。
他有点吃不住这两位女士高强度的对话了。夏弥和医生救了他,他非常感激,一定会请她们吃饭或者送一件礼物来表示感谢,但他并不擅长陪聊。倦意一阵阵往上涌,他希望她们能安静一会儿,让他也安静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监控仪的“嘀——嘀——”声,这一次,居然没有人再搭腔了。忽然降临的沉默让楚子航有点欣喜,难道是她们终于明白他几次闭眼的意思了?愿意让他好好睡一会儿了?他睁开眼睛想确认一下,愣住了。
医生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病床旁的胡桃硬木椅。夏弥抱着膝盖,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那张绝对不会舒服的椅子上,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在晨光中浓密如帘。
她睡着了。
“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睡了吧?等着你醒来。”医生把一张毛毯搭在夏弥肩上,有意无意地说。
TBC
* 氢.氟.酸溶液:龙血的主要成分,一种强腐蚀性溶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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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The Gallant L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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