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门》冷感

4、ch.4 上当高手 怨夫男鬼已

　　药贩子推开了诊所的门，门没锁。

　　满地是纸质药壳的遗体，胶囊、冲剂，多数为口服。似乎主人对于收纳有自己的见解，但以他们浅薄的药学素养倒可以看出这里凌乱但不脏乱，没有避孕套和遍地的针头，也没堂而皇之暴露在外的违禁药品……比某些黑诊所好了太多。

　　想也知道，一家做违法买卖的黑诊所不会选人烟稀少用水困难的废旧矿区边缘，这里没有走私犯和倾向于醉生梦死的客源。除了挣扎于温饱线的下城居民中的下层人、路过的罪犯和流窜的盗匪，只有给不起钱的流浪汉才会在这种地方落脚。

　　这不是诊所最好的选址，似乎主人选在这儿就是为了远离人烟和清静。

　　药贩子一行也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会藏着个诊所，从血字斑驳的招牌和区别于巷道霉斑的外表来说，似乎还没废弃。简直是意外之喜。

　　带头的人调低了手电进入诊所内，他踩到了地上的塑料包装，发出嘎吱声。

　　他愣了一秒，随即跪倒在地将未用完的药物拼命往包里刨。他知道这些药能买到多少东西，器官、身体……即使是最常规的药物也能让困境中的底层男女陪自己睡上一觉……行医资格证和购药渠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拿它们交换金钱才是暴殄天物。

　　身后跟随的人立马加入了他的动作，三个人在地面抓刨，狭小的门口只有贪婪的呼吸声。就在他们着急于背包太小的同时，诊所内的应急照明陡然亮起。

　　光线昏暗，老式电灯因电压不稳而抽动着。

　　隔着看诊处的掉皮沙发，柜台后坐着一个医生。

　　皱巴巴的白大褂宛如咸菜，但从表面上看还算干净，胸前的刺绣被刻意磨损得只剩针脚。他以一种摧残脊椎的颓废姿态低头憩息着。无法看清他的脸、身形，也辨别不了年纪；晦暗光线下只有发霉带锈的轮廓，发质粗硬，往四周蓬乱地生长，显现出一种古怪的执拗。

　　那药贩子握了握手里的包袱，似乎这样才能找到些安全感。

　　但他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实在多虑。他们有三个人：走投无路的杀人犯，带扳手的混混，他还有一把枪……可面对这个无名的医生，他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他将其归结为黑暗和偏僻的心理作用，催促身后的两人加快动作。于是在愈发忙乱的抓刨中，玻璃药瓶被碰倒在地面，残余的药片摇晃，咕噜噜滚进了沙发底。

　　柜台后发出啧声。

　　医生从昏睡中抬起头，露出一双阴戾的眼睛。

　　似乎他早已经醒来，也不在乎几个街头混混的偷盗行径，只是不满对方翻找的动作打搅了他的睡眠。

　　药贩子一愣，随即极快下达了指令。“——抓住他！”

　　他的潜台词是什么，跟随者都懂。被抓住是这医生最后存活的机会，不配合的结果无非是你死我活。

　　杀人并不是最好的方式，尤其对方还是个密医。双方的立场和利益可以探讨长期合作；其次以对方的关系网，杀掉他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但人命并不可惜，至少在这片荒地，杀人有时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杀人犯暴起。

　　他直接翻过那碍事的沙发朝对方冲了过去，速度迅猛，企图在叫喊前控制住对手。紧跟其后的是手操扳手的混混，他并不是太急切，相信他一向敬服的同事对付一个密医完全是手拿把掐，只打算在旁起一个辅助作用。

　　医生的椅子没动过。

　　他歪头，躲过杀人犯对脸横扫的一拳。

　　在偏移的一瞬间杀人犯心内咯噔，当他离近才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医生的体格。他靠坐在椅子上，姿态懒散，旁人不知道宽广的白大褂下面是如何的高大和精悍——要是他站起来，或许比自己都要高半个脑袋。

　　这个想法在杀人犯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腹脏处挨了一脚。

　　这一脚几乎要把他踹飞回去——地底斯巴达的踹法，人体后仰，全身的力量集中。杀人犯因冲击力背后碰撞在柜台，柜台都被震荡得偏移了半个角度。

　　他口吐鲜血，眼神惊愕。

　　他知道自己的肋骨有半数骨折。因为医生只是出于反击而不是狠辣地击杀，使人丧失行动力才是他的目的。若是他尽全力，恐怕自己会即刻毙命。

　　杀人犯在眩晕的一瞬间几乎要感谢他的留手。

　　混混在惊骇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而医生不打算离开他的座位，他仅靠自身体重就缓解了发力的后坐，此时正从苍白的额发底下看向混混。

　　不知是慌张还是极度的惊恐，混混高举起扳手。

　　他根本没有想好进攻的路数，完全凭本能朝医生的鼻梁砸去。街头的暴力比谋杀更坦率，也更难预测——然而身前的柜台被推动，拦截了他的腰，混混因冲撞而趔趄，在失神的片刻喉管已经被一只大手钳制。

　　抓握的扳手再难挥砸下去，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掰着脖子上的手挣扎起来。一出手就让人失去了斗争意识，看来医生清楚哪里是人体的薄弱位置，并不吝于使用。

　　他掐着混混，试图制造窒息的昏厥剥夺行动力。混混因为角度过高而踮起脚，如待宰的牲畜般挣扎，努力剥离钢筋般的五指，眼中浮现出昏噩。

　　“——别动！”

　　在一片慌乱中，药贩子拉开了保险，声音震颤。

　　医生用力的手一顿。混混脸上由空白变为张狂的喜色，他被掐着脖子控制在身前，精瘦的身材也遮盖不了医生的身形。

　　医生看向黑洞洞的枪口，皱眉。

　　斗殴和缺乏睡眠让他极度烦躁，那人的杳无音信更是让他像个干燥的火桶。不甘而不满的情绪在阴暗处发酵，积压已久。在他把混混甩出去之前——药贩子没来得及开枪，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动作——

　　他们像被瞬间抽干了灵魂，僵直在原地，像断电的机械，或停摆的时钟。医生回到原位，简短而烦躁地下令：

　　“出去再死。”

　　于是杀人犯爬了起来，混混扔下了扳手。那三人前后相缀地走了出去，瞳仁失焦，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最后药贩子举起了枪，指向共犯的眉心。

　　诊所外传来枪响声。

　　赵沉戟按了按眉心，太阳穴胀痛。

　　他检查了一遍，脑中的所谓系统依然冷冰冰的像个死物。他又一次打开了那个私聊页面——消息停留在两天前。

　　一张图片，来自于反光和目睹：

　　在水族馆，全封闭式的玻璃箱。青年仰靠着座位看向头顶，长发窝在颈边，映衬出颓靡的暖色。雨滴打在高处的水面，鳐鱼和小鱼在水下漫无目的地畅游，玻璃水纹在人脸上留下荧蓝色的光晕，使那张昳丽的脸更加夺目。

　　他就拍了张图，说；

　　【雨山前】：小鱼在海底躲雨^ ^

　　赵沉戟失笑，又不免失落。

　　他隔着世界给他下诊断：失神，嗜睡，快感缺乏……重度抑郁的表征。即使他倾向于表现得乐观，用哄骗孩子的口吻缓慢叙述他行于水上的生活。

　　赵沉戟在文字这头冷眼旁观，看他费力地用一些细小的快乐努力填塞他的情绪，稀释他的孤独，好像一松手就要溺水而亡。

　　还有谁能救他呢？

　　赵沉戟尝试过给自己放血，在休克之际挣扎着处理完失血的伤口。玩家信息页面的血量摇摇欲坠地变成了1/16，和一个冰冷而充满挑衅的机械音：

　　【请玩家不要恶意试探系统】

　　“那就给我方式……”赵沉戟低吼，发出几乎是兽类呜咽般的喉音。“……联系他！”

　　他尝试过无数次，探究过无数的渠道。回信或发帖，但对方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像未付费的会员被系统拒绝了使用——他只能看见系统消息不完全的标题、玩家昵称，在私聊页面进行单方面絮絮地留言，永远收不到回复。

　　赵沉戟穷尽了所有办法。

　　像无头的苍蝇撞向玻璃，像无能为力的困兽，他看着对方被孤独咬住脖颈，缓慢地注射毒液，直到绳索收紧的那一刻。唯一能够被看到的昵称——可他连唯一一次改名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永远无法联系那个人，只能在阴冷处卑劣地做一只偷光的老鼠。

　　赵沉戟有时会想，这也是来自系统的恶意。它乐于无动于衷地隔绝所有声音推对方去死，乐于看着自己……被折磨。

　　他缩在座椅上，因两天半没收到对方的来信而委屈败坏和发怒。

　　他荒唐又自弃地期待对方的每一次留言……即使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想杉杉活着的时候也或许像这样期待过对方；狡黠而叛逆的女童偶尔会说出莫名其妙毫无根据的话，就像“小鱼在海底躲雨”，像“仙人掌的影子像小狗”。

　　像身边缠绕着一个无比依赖的幻影，被它引导着去爱生活。

　　在又一次发霉腐烂之前，他突然收到了对方的来信。

　　【雨山前】：杉杉，新游戏开始了。

　　【雨山前】：保护好自己。

　　【雨山前】：不过，有他们俩在的话，新人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吧。

　　赵沉戟猛然仰起身——这与之前不同，与之前千万次都不同。终于他又一次听见了系统上线的声音，它嗡嗡鸣叫着，像裹乱的春虫。

　　【欢迎来到生存者游戏！即将开启游戏初始界面……80%，90％，全员苏醒，载入中！】

　　赵沉戟浑身凝滞，几乎血冷。

　　他立马打开玩家页面，上面除了他已经能默背的四个ID，如雨后春笋般先后冒出了三个不同的名字，宛如新生。

　　【id咸鱼大管家】

　　【游戏道具：作弊代码】

　　*

　　【idAAA水管工七师傅】

　　【游戏道具：轮盘赌】

　　*

　　【id诚聘宠物医生】

　　【游戏道具：All in】

　　赵沉戟凝视良久，突然发笑，喉中发出低郁骇人的喉音，眼底浮现出扭曲的快意。新游戏开始了，杉杉的死是场阴谋，试探多时的系统不再是一潭死水，那他索求半年的联系又会不会……？

　　赵沉戟用犬牙磨咬着嘴角的死皮，压抑腹中难耐的饥渴。那就让他来看看……游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论坛，在【咸鱼大总管】刚发出的求助贴下留言：

　　【我不喜欢星期一】：（地址)

　　【我不喜欢星期一】：下城，矿区边缘，夕雾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