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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3 请勿遛狗 带狗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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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皮毛油亮的大狗从门边安静地靠了过来,行动间可见嶙峋的肌肉。据进来侍奉的仆人们说,那是因为它在主人昏迷的这段时间,守在床边不吃不喝,哀哀啜泣地待了太久。
它靠过来,银色的铭牌上用简体刻着——“寻寻”。
单宥来不及取笑名字的巧合,她想这一定是主人的爱犬,才会在起名时把小狗的名字缀在自己之前;而寻寻依恋身体原来的主人,就像孩子依恋自己的母亲。
它在女孩的膝边绕行,眼神哀伤,但始终驯从。
单宥伸手,小狗的耳朵一动。
它舔了舔女孩的手背,眼中恢复了少许神采,小心而希冀地望向这个陌生的灵魂,漆黑的瞳孔炽热而忠诚。在这栋庞大的府邸,有来来往往的仆从,却只有这只小狗第一个发现了主人的异常,察觉了这具躯体中灵魂的改变。它能闻见主人的离去,留下一个与它相依为命的共患,连气味都不同。
单宥从它的眼神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那个还未沦为植物人的自己。逾期的病房,透支的财产,无意志主宰的躯体为了节约资源即将被销毁。
即使她还活着,无能为力地活着。
她接受自己即将报废的事实,还算丰厚的薪水支撑了半年高昂的床费,终于和她的意志力一样无以为继。她其实并不算热爱生命,也在加班加点的时候痛骂过上级,被找不痛快的时候寻死觅活,时常低电而萎靡,偶尔醉酒和无度;但她从没想过意外带来的东西会比死亡更可怖。
原来人真的可以如此潦草地结束潦草的一生,半年的梦魇终将被粉碎——可再睁眼,夜间的冷气扎疼了受创的肺,她听见自己用力过猛的手臂磕碰在床边,从鼻息发出吃痛的颤音……
她错愕。
努力抬起健全的十指,不断地蜷曲、收握。
一拥而上的仆从哭叫着小姐,诉说着关于车祸的忧虑和无主的痛苦,即使悲伤也训练有素;随即白茫茫的医疗团队有条不紊地将她包围……她听见维持生命的仪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嗒声,恍恍惚感受到真实。原来活着也是种瘾症。
她苏醒在一具陌生的躯体。
这是灾难?
还是重生?
小狗无知地朝她歪头,湿漉漉的眼睛眨动。
单宥抚了抚它的头顶。“……抱歉。”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这是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喉头的干涩一时还无法消解。“……她不见了。”
她停顿,思考自己的立场是否妥善,然后俯下身抱住大狗的脖颈,将嘴唇贴近它直立的耳朵。“能够接受……我做你的主人吗?”
小狗看向她的脸,似乎在找寻和记住什么。片刻,它舔了舔女孩留有伤疤的侧脸,尾根开始摇动——那是犬科爱与信任的证明。
“……谢谢。”单宥轻笑。
她像无根的浮萍被风吹来了这里,小狗的认同给了她更甚于获得爱宠的快慰。至少,她被这片水域接受了。
他们在互相依偎着温存了一会儿,单宥将脸埋入杜宾油滑的皮毛。寻寻被训得很好,想必主人还在的时候,它拥有很多爱,也拥有很多资源和关注。
这给了单宥一定的压力,她甚至不擅长爱自己……而对于身体主人的角色更是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的地位极高,擅长调教,被称为“小姐”实际更应该被称为“家主”。仆人们敬爱却不亲近,在缄默休养的这几天里,她从来不需要过多吩咐,只需要对某事变变脸色,下面的人就会紧张不安地替换掉一切她不喜爱的内容——这和她前二十年的人生截然不同。
即使被生活打磨出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她也做不到在短时间内搞清并模仿一个从不了解的人。
但她也没办法拒绝——以原主的地位而言,她怀疑自己在病床上多躺一天都会导致股市动荡——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从仆人前呼后拥的紧张程度就可以看出主人稳定的重要性,她只是摇头略表不适都会让底下人呼天抢地警铃大作。她甚至找不到机会跳起来大吼一声“我失忆了”,然后愉快地充当一条实现阶级跨越的米虫。
她突然从浮萍变成了一条老船的船长,一无所知地掌着舵;而她随波逐流的事实一旦露馅,手下孺慕的目光就会就会变成刀剑和长矛。
在坷难到来之前,单宥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直到寻寻的脖颈一转,它看向门口。
靴底落到地面,冷淡,规律,严整。让人想起漫长的边境线,冻结的冰面,色温极低的虹膜;机械配色,军人作风。
“……小姐。”
它停留在门口,是个男声。
语调平静,情绪莫测。
“……请问您在吗?”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只是客套,问人空不空。
单宥噤声。
拿捏有度的停顿,符合身份的沉默。
“……进来。”
表现了上位者的疲乏,沙哑得恰到好处。
他二位进行了短暂无形的拉扯。单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宽松的睡袍,思考是否要摆出一个更有气势的姿态——门锁已松动。
单宥望向来人的眼睛,和她所想的一样,深蓝色。也或许是门口晦暗的光线作用。她略显乏味地欣赏,表现出来却只是短短扫视了几眼,似乎不满对方打扰了自己的好梦。
那是个青年。
黑发,高大,英挺。腰身紧窄,宽广的肩臂覆盖着匀称而精悍的肌肉。从外表看只比这具成年不久的身体大上四五岁左右,但表现得超乎寻常般沉着。在合矩范围内低垂着额发,此时随俯身行礼的动作覆盖住眼睫,显得颇为冷淡,行止有度。
单宥想起来了。
实际上这并不是她与对方的第一次见面。只是上次离得太远,她困得太狠,没这么仔细探究过。
他是这个宅邸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名义上的主人,也是从这具身体里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这艘老船的二把手,自己名义上的养兄。
说是养兄,实则不过是家族豢养的另一条狗。关于他和原身的关系是否亲密,单宥无从知道;由于仆人的三缄其口,一时半会儿也没问清楚。
单宥默然地回身。
她想起在卧床迷蒙之际,有双眼睛曾注视过自己;她想起在睁眼的一瞬曾见过此人复杂的神色……但在欣喜的仆人拥上来之后,那涌动的视线和情绪,都一并被淹没了。
弄懂魂穿这种事已经花费了单宥在术后难以为继的精力,她腾不出手去探究对方的目的,只对此人模糊留有长相不错的印象……这一看何止是长相不错。
但单宥不擅长从一个人的外表评价他的好坏,她沉默地把目光投向寻寻。小狗无精打采,似乎对来人没有兴趣,对他的进出也无动于衷。
她没有冒然开口。
一阵静滞之后,那男人识趣地出声。
“……关于船商的事宜。”他颔首。“最新批可载运2000吨散装货油的船舶已出厂,工程师将在下个月进行性能复核和验收。友商邀请您届时莅临船舶的下水仪式……地址在东郊近海,一年一度的海口解封。”
“另外,早前货船泄露、油污损害渔民利益的案件,法院方以船舶优先权要求我们赔偿。金额的事情,需要您来决断。”
一堆令人目眩的名词挤入单宥的耳膜,她垂着眼睛,状似思索。
那男人汇报完了一切,无多评价,也没有额外的打探,只是沉默等待着。
单宥抚摸着杜宾的头,无意去营造一种对峙的气场。在她的理解里,乖癖傲慢的大小姐才热爱对峙,而她是氏族实质性的王,军工复合的船舶业,控制着部分能源和海上交通。
她不需要虚张声势的恫吓,已经凌驾于一切。她需要搞懂的只是面前人是否是她的忠犬、又是否好用。
她示意寻寻留在原地,朝对方走去。
随她的靠近……逼近,男人本就挺拔的脊背变得僵直;他收紧了下颌,喉头微动,似乎不习惯有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域。但出于令行禁止的本能,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动。
“我醒的时候,你在。”
笃定的语气,以表陈述。
“守着小姐,是我的使命……无论什么时候。”
平淡的回答,模棱两可。
“是吗?”按照单宥的本性,她应该发出声噱笑,但她止住了,“我车祸的时候,你在哪儿?”
男人的眉心一痛。
转瞬,寒光闪动。一把军刀样式的短匕从他的腰间拔出。他猛然跪倒在地,单膝,低着头,灯光笼罩看不清他的脸。他朝主人献上刀——
“……请小姐责罚。”
单宥瞥见他手心的伤,撕裂了虎口。和自己侧脸的爪痕相映成趣;都已经结痂,似乎很久之前的了。
她散漫地拿起那把刀,在男人耳侧挑一缕头发,割断。直到柔软的指腹离开,男人沿它们离开的轨迹抬头——那一小撮碎发撒在他脸上。
他望向施与者,只有细小的眼睫眨动。
单宥轻笑,指节带动匕首在掌心旋转一周,然后刀刃搭上他虎口的伤痕。
“选1还是2?”
“……狗,没有……选择的权利。”
“错了。”
手腕旋转,匕首切入痂痕深处。
单宥看向切口,等待鲜血冒出。男人的额发微颤,似乎已经习惯了痛楚,只是垂着头静默,像雕刻未完全的大理石塑。
鲜血浸湿了刀锋和手,却还不至于弄脏地毯。单宥为此松了口气,又似乎已经完全乏味。“……走开。”她的指尖撤掉力气,任凭刀柄往下坠。
男人始终一言不发,膝盖离地,驯从地往后退。他控制着虎口鲜血的流向,以免弄脏主人的地毯……切口并不算太深,至少不是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力气。他的眼睛停留于主人身上,关注她是否因施刑而脱力。
单宥垂着眼,遮蔽眼底多余的颤动。后背的冷汗使她肢体发软,不知道还是色厉内荏的心理作用。她能看出这个人的危险性——拧断她的脖子或许用不了一合之力,在他面前露怯与自杀无疑。
她看见男人带茧的虎口,用枪的惯手;鲜血溢出的一瞬她似乎看见了自己被精妙的射杀,鲜血浸染了整床被褥。
一个纸糊的主人,狐假虎威的严惩。
她尝试走回床边,但这番动作已经抽空了术后身体中最后的力气。脑子有什么嗡嗡鸣叫着……随着机械音上线的叮咚声,她像一个干瘪的针筒,摇摇晃晃地朝地面倒去——
随着一记哨声,寻寻接住了她。
单宥停靠在猎犬的脊背,她无暇顾及膝盖的伤势,眼中仍然是失神的错愕。小狗侧过头担忧地□□主人的手,发出嘤嘤声。
“……小姐?”门边的男人蓄势待发,但不知为何克制着没动。他流血的左手保持收握,阻碍血液落地,无知而无措地在细枝末节处坚守他的忠诚。
单宥胡乱地挥手,眉头紧皱。“……明天再说。”
男人的姿势松弛了,他定定地看过来,直到看见那张脸上除了疲乏狼狈没有多余的神色;他恢复成站立的姿态,移开眼,微微颔首。“没什么别的事,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回到门边,单宥又听见老式门璜弹开的声响,虽然那更可能在这个时代起到繁复赘余的装饰作用。
男人背立,停留在门口。
“小姐。”
“油损的赔偿,不属于优先权。”他的声音冷淡,依旧辨不清情绪;只是清晰,镇静,比脑中的杂音更让人隐动:
“我叫单佐,以免……您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