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门》冷感

5、ch.5 罗刹海市 又牛又草

　　上城，红灯区边缘，电线和招牌在织网。

　　老板在柜台上架着脚，连眼皮都没抬。嘴里叼着U盘状的电子烟，鼻孔偶尔呼出稀薄的霓虹色烟雾。循声看了眼邱槿奕的黑黄色校服外套，又很快谅解了年轻人的穿搭。

　　邱槿奕硬着头皮上前询问。设备没有文字不通，但语言他可拿不准；方言在他们那边是种小众奢侈品，可毕竟隔着条世界线，他不知道这所谓的游戏会不会自带翻译系统，玩家里又有没有什么国际友人……

　　他纠结了半晌还是问了，用国标普通话。“老板……住宿是多少钱一晚？”

　　那老板漫不经心地撩了他一眼，字正腔圆。“280一晚包服务，到明天中午。”

　　邱槿奕大松口气，看来没有语言不通的问题。就是游戏里的货币应该自成体系，这280他也不知道是多还是少。于是低头数数从那男人尸体身上仓促摸来的纸币，手头零零总总250的钞票。

　　他有些尴尬。

　　他不是没想过电子支付，甚至一度借男人的指纹打开保存了付款码。可转头一想要是这边的警方通过消费记录查到他头上，那真是跳进人造河也洗不清……而且以他目前的条件，没设备也没软件，公开的IP都屏蔽不了，怕被定位连那男人的终端都没带走。

　　邱槿奕看看手里这笔水灵灵的人血馒头，想想依然是头皮发麻……但既然这是个游戏，他这个行为应该叫作舔包吧？

　　他花3秒战胜了自己的道德，睁着双眼睛委屈兮兮地讲价。“老板……咱外地来的，身上没那么多。这大半夜的不好找地方——”

　　尤其外面到处是成人馆和成分复杂的酒吧。他不知道自己降生在了什么地方，但能看出这附近鱼龙混杂且灰色产业发达，他不敢乱走，观望了许久才从巷道摸到这一家外观看上去较为正常的酒店。

　　想想外边的灯红酒绿，他一哽，摊开手里的纸币。“我手头就这么多了……您看行吗？”

　　老板又瞄他一眼。“学生？”

　　“……学生。”

　　邱槿奕答得极不好意思，什么正经学生会来这种地方……但老板似乎也是多嘴一问，没什么后续，大概在心底把他脑补成了离家出走的叛逆文青，于是扒拉着纸币往抽屉里一扫，嘀咕着几句正琢磨房卡；可转头看到邱槿奕的衣服，又抬头看看邱槿奕的脸。

　　“你说你是外地来的……有多外？”

　　“啊？”

　　这话问得古怪，邱槿奕心底发慌。他的确不是这边的人，可怎么还带人种识别的呀……他张了张嘴就敷衍：“外边……不在蓝田么，就听朋友说蓝田这边不错，想过来闯闯……”

　　他从里到外就知道这么个地名，还不得物尽其用，却不想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抽屉啪的往里一收，张嘴就撵他。

　　“没房了，你走吧。”

　　“啊……啊？”邱槿奕有些懵，更有些紧张，大脑飞速运转，寻思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但老板铁了心不做生意。“走吧，别待这儿影响我关门。”

　　“不是……”邱槿奕还想逞辩，没料老板的手已经已经搭上了终端，似乎下一秒就要拨出报警电话。

　　邱槿奕出去了。

　　路边灯火迷离，远处酒吧清唱的嗓音挠得人心痒。夜风料峭，他拉了拉衣角，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街有千万人奔赴各自的温柔乡……他一个人遗落在外，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脑袋一转心有不甘，321回头冲刺——没等他杀出个回马枪，在门口就听见那面色突变的老板正挂着语音和谁吐槽。

　　“……不知哪儿来的神经病……他还能不是蓝田人？不是蓝田人就得上监狱报道了！看他穿得也不差，怎么脑子不正常。”

　　“我才不报警呢……管我屁事，谁愿意跟那群机器脑袋打交道，再说要是真的这事儿谁在大马路上说啊……”

　　“那三年一届的事儿不又要来了吗，上面的人还是少招惹的好。”

　　……

　　最后邱槿奕还是在酒店落了脚。

　　他抱着膝盖，缩在不怎么柔软的床铺上，一时无话。脑子里玩家信息的蓝量已经变成了9/10，但他没感觉到什么不适，连明显的头疼脑热都没有。只是原始的疲惫和孤独。这种脱离种群的孤独感实在让人不太好受，他搓了搓手臂，搓掉满臂的鸡皮疙瘩。

　　脑中的光屏显现：

　　【玩家信息：玩家01，现世博士生、兼职达人、游戏巨擘……现蓝田无业游民。hp12/12，mp9/10，评价为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路人辅助。】

　　【游戏道具：作弊代码。改变即将发生一个判定，随机扣除1d3的蓝量。】

　　所谓判定，就是有判才有定。所以他堂而皇之倒回了酒店，重新询问了一遍能否入住，改变了老板拒绝的想法。

　　听上去很BUG，但后边还跟着【一切解释权归游戏方所有】。虽然从进来开始遭遇的一切都有些不伦不类，可这一条严谨得有些幽默。邱槿奕知道这是文字游戏，他没天真到拿这道具去问系统能否让他退出游戏……这是对游戏本身的一种挑衅。

　　像他这样弱小的人，即使不懂得算计，但必然懂得惜命。

　　而这一能力实在很有趣——改变的意思是非黑即白：即原本会成功的事情会失败，而原本失败的事情会成功——而原本的结果发展全靠猜想，危急关头可没有思考的时间且没有撤回的余地……邱槿奕打了个寒战。

　　主宰性命的文字游戏可并不好笑。

　　他再度查阅脑中的系统信息，换了个环境就仔细不少……毕竟谁愿意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看新手指南啊？一路导引，直到看到被略过的长篇【游戏背景】：

　　【……因为〔盾牌〕的存在，本区域住民不能私自脱离自己的区域……】

　　……难怪老板那么大反应。想必脱离区域在这里约等于偷渡，他刚刚的行为跟在大马路上拿个喇叭喊自己是偷渡犯没什么区别……

　　邱槿奕眉心突突直跳。

　　看来早课可以翘，这系统消息是半个字不能跳啊。

　　他又打开【游戏论坛】，对着自己【咸鱼大管家】的名字嘿嘿傻笑。这游戏他在现世几次霸占了榜首，即使忙于毕业论文也始终掉不出前三……机械做功的小游戏，线性思考，低廉不费脑。和学校门口第二家的糖水一样，是他无趣的学海生涯里罕见的寄托。

　　不知道蓝田有没有类似的游戏，他或许还能冲一次榜……算了不想了。

　　论坛内依然是三个选项：【系统消息】【群聊消息】和【所有用户】；【系统消息】里简短的一条——

　　“新一轮游戏已开启！请老玩家做好迎新准备！”

　　发布时间在他上线前不久。由于他的上线时间迟于发布者，只能看见标题，而没权限访问。

　　邱槿奕退出，从玩家01的信息来看，他应该是第一个上线的新玩家。也就是说除他之外现在【所有用户】里显现的应该是所有老玩家的昵称，至于群聊信息直接跳过毕竟他连群聊都没有……

　　或许是今晚的遭遇太难堪，或许是一种集体需求感，他打开了【所有用户】，点开每个人的主页，试图找寻一丝同类的气息。

　　【id向春山】

　　【游戏道具：？？？】

　　*

　　【id观山月】（已注销）

　　【游戏道具：你死我活】

　　*

　　【id李崇山】（已更名）

　　【游戏道具：傀儡术】

　　*

　　【id雨山前】

　　【游戏道具：checkmate】

　　好整齐划一的取名，像那种公司团建的保留节目，显得自己的id无比滑稽且无比突兀。邱槿奕倒是不在意这个，只是隐约间有些心惊肉跳。

　　这个【观山月】……不会是嘎了吧。

　　还有这个【李崇山】，既然已经更名……为什么显示的还是更名前？像是前后有两个人一样。

　　邱槿奕总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股复杂的恶意，但以他的脑子根本没打算深想，总之乐观地盖被一闭眼睁眼又是明天。

　　可他知道，这33天的求生游戏绝对不是“不打工就会饿死”这么简单；而引起他头疼后遗症的坠落也绝不是空想。他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在论坛上发布了一个清澈愚蠢的钓鱼帖：

　　【咸鱼大管家】：呃，大家好，有在蓝田的玩家吗？

　　他开开关关查看无数遍，人员始终没有增减，帖子也始终没有回复，直到他突然看见在【所有用户】那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邱槿奕猛然坐起——是那个主页完全公布、却连游戏道具都是问号的神秘人。顶着一头牛在嚼草的诡异头像，它由灰转彩，又由彩转灰，似乎只匆匆上线看了一眼，很快便回归寂寥。

　　在邱槿奕失神的同时，他沉寂已久的帖子得到了一条更加纯真的回复。

　　【AAA水管工七师傅】：您好，我好像在蓝田。

　　【AAA水管工七师傅】：有兴趣见个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