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门》冷感

2、ch.2 禁止废物 鳏夫女鬼已

　　药效失灵。

　　第八次药效失灵。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盏随动作亮起的壁灯。

　　它在墙壁投射出单薄的影子。女人半长的头发耷拉在脑后，赤裸的臂膀线条明显，紧实的肌肉，匀称的骨骼。从外表无法看出这是一具沉浸于药瘾的机体，和往常一样，以极低的能耗在低温地运行。

　　在巴比妥的抑制浪潮完全褪去之后，泽漆疲乏而烦闷地睁眼，笨重的大脑只能听见尖锐的线音。

　　她扶头，耷拉着眼皮打开终端试图弄清现在的时间；睡了3个多小时……是个进步。

　　身侧是揉皱发黄的报纸、酒瓶、药剂，勉强凑出一个腐烂的床铺。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抓一把蓬乱过长的额发。这就是私自绞断的坏处，发梢长短不一地遮盖住眉眼，使女人的气质更加阴郁。耳侧有声音在响……像一蓬寒雾，风一吹就断，泛着清晨的冷。

　　“……没人打理毛发的小狗，会变得潦草。”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语调；

　　带着笑意，温温柔柔地发作。

　　幻觉。被药物斥退的幻觉又一次找上了大脑……她麻木地动弹，保持行走。

　　嗯……会变得潦草。她在心中首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问答，只是有时不知道不出声的原因是知道那是幻觉，还是回答幻觉会显得有异常。

　　一条懂事的宠物不该有异常，主人会不高兴的。

　　模糊的意识催促她去打扫房间，卧室厕所的水管受潮而破裂，阳台的绿植还在等待水源……她记得阿关喜欢干净，也或者只是给她没消息也没药的时间找点事做。上一条线索断掉了，受伤的肋骨还没复位……得找点事做，太沉浸于幻觉，她会显得像疯掉的。

　　她的影子擦过壁灯。

　　在路过的片刻她脑中浮现了某些内容。她记得这个壁灯，是阿关带她回来后花不菲的价钱淘回来的。声控，光线低暗，款式复古。

　　因为她察觉了自己在黑暗里的紧绷——不算光荣的职业病，却被她形容得像某种孱弱受惊的猫科动物。她说从背后拥抱预备谋杀的身形像蹑手蹑脚的小猫；无姓的代号是一味寒凉的中草药，发寒发苦。

　　泽漆有时会觉得，柔弱的外表是对方身上最具欺骗性的一环，毕竟她实际胆大到豢养一只凶性未褪的怪物。

　　这就是怪物的居所。

　　在主人离开以后，到处都罩着白布。而弃犬盘旋在白布之上，像守着座永恒的坟墓。

　　她不算清醒——

　　但确信自己没断片，也没有做梦。

　　只是缓慢的一眨眼，她已经站在了大街上——周围的人群行色匆匆。头顶天色已暗，背后的巨型广告屏投射出虚拟名流姣好的脸，根根建模的发丝被街道的霓虹渲染出粉蓝相间的色泽。

　　窸窸窣窣的白噪音，来自高处。泽漆抬头，雨滴被未知的东西阻挡在穹顶，无声无形的屏障正随雨珠敲打出涟漪一般的波纹，密密麻麻，片刻不息，像一层孵化着城市巨兽的荧蓝的壳。

　　身侧是纷乱的脚跟和变幻的路灯，她在人群中迷茫地吹风。

　　……还在吗，幻觉？

　　她略微偏头，在迷茫的时候习惯性去寻找对方的身影，哪怕只是个虚构的幻觉。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她把自己藏进下一波涌动的人群。

　　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的气味更老旧。她花费两小时试图往透明罩子的边缘走。一路潜行，窃听路人的交谈，好在没有语言不通。

　　她获知这里叫做蓝田，分为上城和下城。

　　此外没有更多的信息，毕竟正常人也不会在茶余饭后探讨当地的行政规划，新手指引般大谈特谈故事背景。

　　行人由多变少，城市变得低矮，而透明的壳依旧高远地笼罩在头顶，似乎无边无际。泽漆无声地观察着一切，身侧的人群如彩色游鱼般穿过。他们有不同的脸，穿着不同的衣服，也会抱怨和说笑，谈论糟糕的人或食物；似乎短暂汇集在这个路口，是为了奔赴各自的生活。

　　她观察这些人的脖颈，鼓噪的脉搏，柔韧脆弱的肌理……心脏别无二致地大部分跳动在左侧，虽然还没实践，但她想喷溅出的血液也会是红色的。

　　摸摸口袋，刚确认过时间的终端被她遗弃在了沙发上。除了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匕、被撕开的药物包装，其余什么都没有。

　　她或许应该表现得再警惕一点，但她的认知已经在多年的寻迹中失序了。

　　……那个世界没有阿关的消息。会是在这里吗？她做错了什么？还是又做对了什么？

　　一个迟来的声音在泽漆脑子里响起，她甚至感受到尘埃落定。她停留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工地，废墟和机械高臂垒成背光的阴影，这让她感觉到安全，才有闲心去聆听脑子里的声音在嗡嗡鸣叫些什么。

　　【……欢迎来到生存者游戏！】

　　【……80%，90％，全员苏醒，载入中！】

　　泽漆无动于衷。

　　她有点想抓个幸运路人来询问是否也能听到看到她脑中的幻象；但这里空无一人，在没弄懂这挤进她的神经中枢、压榨幻觉存在空间的东西有什么意图之前，最好也不要轻举妄动。

　　她心底有种直觉，如果这不是她病情加重的征兆……那么自己快接近真相了。

　　她点击了故事背景，光屏拉远，巨量信息冲击了衰弱的神经——

　　【玩家你好，本次游戏的主题为末世求生。】

　　那年幼的机械音懵懂而无辜，又似乎饱含恶意地活泼着。

　　【你所在的世界气候恶化、土地贫瘠、天灾频繁。为了养活国内的人口，早前的统治者带着火药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进行剥削和掠夺……天灾带来了物资匮乏的局面，而物资匮乏造就了互相倾轧的人祸。

　　外面只有蝗虫、风暴和已经过境的战争，人类在内斗多年后猛然惊醒自己已经剩得不多了，于是他们合并在一起，建造高墙，抵御严寒，生产食物。

　　或许将头伸出窗外你就能看见，在天气不好的时候，酸雨滴打在等离子防护罩上发出蓝色的光晕，那是为了阻挡虫害和酸雨的侵蚀，被称作〔盾牌〕。

　　因为〔盾牌〕的存在，本区域住民不能私自脱离自己的区域——而您所在的地方是区域中最繁华的一角，它是精英的集合地，富人的理想乡，被称之为〔蓝田〕。

　　在这样的地方存活33天，听起来并不太困难呢？】

　　泽漆闭了闭眼，消化信息流的冲撞。

　　太阳穴隐隐作痛，一个荒谬的事实正在蚕食她的神经——她被卷入了某个生存游戏，通关条件未知，字里行间也看不出严苛。

　　那阿关呢？

　　她找不见她，是因为她根本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吗？她在哪里？有没有被卷入这一切……是不是还活着？

　　泽漆感觉到眩晕。

　　折断的肋骨底下发出刺痛。她脑中闪过模拟过无数遍的经纬度，上面记叙着自己在职业生涯中所获知的所有黑市，但最终都被横线粗暴地划掉……到处都没有她的消息，连踪迹都没有。

　　她想过最糟的可能……幻想自己在某个黄昏抱回阿关的尸骨。然后她就可以挖个洞安心地躺进去、蜷缩在阿关怀里，像最开始那样。

　　她找过无数个地方……甚至有一次感觉终于到达了终点，可等她花费大半条命撕咬完所有看守伤痕累累地赶去，笼子里那个不幸而幸运的女人抬起一张陌生的脸，眼神悲悯而惶惑。

　　她把她放了出去。

　　自己重新站回太阳底下，茫然无措。

　　一个可笑的……游戏？

　　这就是她三年的答案？未知摆弄人类就像摆弄玩物——可如果那是阿关呢？

　　她比数据更严整。她会无比冷静地做下离经叛道之事，并确定自己会赢。泽漆知晓对方的实质，柔软的雾气包裹下本性比月亮还孤冷，像一颗早已衰变的眼球唾弃着苍穹，独断地锁定潮汐让它为自己熄灭又沸腾。

　　她没有丢下我……

　　泽漆开始发笑，真诚的笑意从她一向僵直的嘴角溢出。在她无数个吞药续梦的长夜，在困意袭来意识返潮之际，外在的一切噪音都被中断——只有迷蒙而温柔的絮语，以她熟悉却因为疼痛而逐渐淡忘的语气不断呢喃着：

　　“……来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理智回溯。

　　泽漆透过虚无的焦点重新看向自己脑内的图景，仿佛在看一个索求多时的谜底，以一个信徒般的狂热和饥渴。她依次点击，在冗多的文字中按图索骥，像挖掘矿石般孜孜不倦，又像填满一个无底的洞。

　　机械音随她思维的极速切换而不断抽搐。

　　【玩家02：前雇佣兵，现丧家之犬。目前似乎有做水管工的兴趣……经系统评定，玩家初始血量（hp）10，蓝量（mp）7……评价为盲目无主的脆皮刺客。】

　　【警告：请勿过快切入切出……】

　　【游戏道具：轮盘赌。攻击增伤，随机反伤。燃烧□□□的蓝量进入快攻连击状态，每袭击成功□□□次触发反伤……反伤程度以对敌方造成的最低伤害为基准。】

　　【警告：点击过快……】

　　【游戏论坛已开启□□□玩家登录中。】

　　【警告：系统卡顿……】

　　【警告……】

　　【请设置您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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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息错误的弹窗从她视线中溢出，满屏血字像盛装未完全的脑浆。似乎她过快的操作终于使对方恼怒……哈，这未知的存在，还是个脾气不佳的活物。

　　泽漆站立在原地，强忍大脑神经触电般的刺痛，她低郁地发笑，抹去嘴角溢出的血，在昵称窗口一字一字地输入：

　　【AAA水管工七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