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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圣旨 黑漆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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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木匣被捧进议事厅时,厅里站满了人。
赵横在左,杨铁山在右,秦伯立在案侧,十几个校尉和都尉挤在门槛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木匣上,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捧着匣子的使臣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赭红官袍,腰带束得一丝不苟,指尖在漆面上留下几枚浅浅的指印。
"圣谕到,函谷关守将刘泽云接旨。"
刘泽云从人群后面走上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马血和泥浆的深蓝战袍,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边缘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她在黑漆木匣前站定,没跪。
使臣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发作。他清了清嗓子,打开木匣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念了起来。文辞华美典雅,骈四俪六,刘泽云听了约莫三句就开始在心里翻译成白话——大意是:函谷关守将刘泽云率部英勇抗敌、击退北疆狼骑,朝廷深表嘉许,特擢升其为镇北将军,赐金印紫绶,即日赴京面圣受封。
满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赵横的肩背明显松懈下来,杨铁山脸上甚至浮出笑意。只有秦伯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在绢帛和使臣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刘泽云把圣旨从头到尾听完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全文提到函谷关守军"率部抗敌",却一个字都没提三千残兵战死的实情,也没提求援被拒的事。封赏的调子给得极高,高到像在所有人面前架了一道金边围栏,把那些血腥的、憋屈的、该被追问的事情全拦在了外面。
"臣领旨。"她说。
使臣把绢帛卷好递过来,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刘泽云抬眼,使臣对她极微地颔了颔首,嘴角的弧度比官员式微笑多了一层意思——往下压了一点,像是不便明说的提醒。
"将军,车驾已在关外候着,明日一早启程。"使臣的声音平稳恭敬,"此去都城约半月路程,沿途各州驿站都已备好了接待。"
刘泽云把绢帛收进怀里,点了点头:"有劳天使了。今日关内刚打完仗,诸事杂乱,容我安排一下,明日按时出发。"
使臣拱手退了出去。门帘落下的瞬间,赵横就大步凑上来了,压着嗓子说:"将军,这封赏来得太顺了。您刚打完胜仗,朝廷的消息再快也快不过三天,他们怎么算好日子派了使臣掐着点儿到?"
"因为使臣早就出发了。"刘泽云把圣旨放在桌上摊开,指尖点着绢帛边缘的落款日期,"这旨意是半个月前拟的。那时候韩骁的求援信还没递到都城呢。"
赵横瞳孔一缩。半个月前,函谷关刚刚告急,狼骑还没破城。朝廷在那个时间点就拟好了这道旨意,说明有人提前预料到了战事的走向——要么是韩骁递了密折把事情往某个方向推,要么是朝堂上有人早就等着云将军"战死"的消息。
"所以这不是犒赏。"杨铁山插嘴,声音冷下来,"是调虎离山。"
刘泽云把圣旨卷起来收好,转身看向秦伯:"我走了之后,函谷关交给赵横暂代守将。杨铁山你留下帮衬他,你的人也留在这,关里缺人手。"
赵横刚要开口,刘泽云抬起手止住了他:"别争。都城这趟我必须走,圣旨里说了"即日赴京面圣",不去就是抗旨。但我留你们两个在函谷关,韩骁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他烧了你们一封求援信的事,我会在都城翻出来。"
赵横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半晌吐出一句:"将军一个人去?"
"一个人。"刘泽云说,"使臣的车驾随行兵卒五十人,够了。你把人手全留在关里守城,狼骑这次吃了亏,秋后会不会再来一趟说不准。"
她说完这些,目光转向秦伯,声音低了几分:"那个被俘的狼骑先锋官,现在在哪儿?"
地牢在议事厅西侧地下,原是堆放军械的暗窖,临时清出来关俘虏。刘泽云走下石阶时,火把的光照出铁栅栏后面一张青白交错的脸。那黑披风先锋官被捆在木柱上,双臂上翻吊着,肩胛处一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人已经醒了。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出他的五官——浓眉阔口,颧骨上横贯一道陈疤,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他看见刘泽云身上的深蓝战袍时,瞳孔动了动,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函谷关主将?"他用生硬的汉话问,嗓子里带着北地人特有的沙哑。
刘泽云在铁栅栏外面站定,双手插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叫什么?"
"塔格。"俘虏晃了晃脑袋,"狼骑左前锋。"
"塔格。"刘泽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你们这次南下的原因,说来听听。"
塔格嗤笑了一声:"打仗还分原因?北边没粮了,你们南边有,就下来抢呗。年年如此,有什么好问的。"
刘泽云没动。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看得塔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刘泽云忽然从腰后抽出那把赵横打的匕首,隔着铁栅栏递进去,刀尖离塔格的鼻尖只有半寸。
"你们今年南下的时间比往年早了将近两个月。"她说,"北边的牧草还没枯,你们根本没有缺粮的由头。谁给你们递的消息?"
塔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但刘泽云看得清清楚楚。她收回匕首,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告诉你函谷关三千残兵守不住,打下来收获大风险低,对吧?"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的人冲进关里烧杀抢掠,但只待了一个时辰就撤了。你们本来打算三天之后再来收一次,但粮道被我烧了,你们不得不提前倾巢而出。"
塔格不笑了。他盯着刘泽云的脸,嘴角绷直,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某种谨慎的打量。
"你打输了,但你不服气。"刘泽云继续道,"因为给你递消息的人没告诉你函谷关换了个打法。你觉得自己是被坑了。对不对?"
铁栅栏后面沉默了许久。火把噼啪爆了一声,塔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石窖里来回撞了几遍,带着一种北地猛兽落入陷阱后的坦然。
"汉人。"他用蛮语说了两个字,然后又换成汉话,"你们汉人,自己人捅自己人比我们捅得还狠。那个给你们送信的人,是个穿铁甲的大官,盖狴犴印的。"
韩骁。
刘泽云心里最后一块拼图合上了。韩骁不仅断了函谷关的后援,还主动给狼骑递了情报——告诉他们在函谷关最虚弱的时候来打。两头吃,借刀杀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多谢。"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石阶下面时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杀俘虏。等伤养好了,放你回去。"
塔格在她背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喊了一声:"你叫什么?"
"刘泽云。"
"我记住你了。"塔格的声音从地牢深处传上来,带着一种不像是威胁的郑重,"你比那个穿铁甲的大官有意思多了。"
刘泽云走上石阶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关墙。她把地牢门锁好,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横正在西边库房指挥工匠清点铁料,杨铁山在给新来的兵卒发粮,秦伯佝偻着腰在灯下记录战损。每个人都各自忙着,但每个人经过她身边时都会停顿一下,有人点头有人拱手,目光里那种最初的不确定已经褪了大半。
她摸出怀里那片明黄绢帛,在掌心摊开。绢帛上的字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句句漂亮的骈文堆砌成一道不可违逆的命令。半个月行程,都城的金顶,韩骁的信,狴犴印,还有那个背后递刀子的手。
刘泽云把绢帛折好塞回怀里。
明天一早出发。都城。她倒要看看,那金顶下面坐着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圣旨被人拿来当杀人的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