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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刺客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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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刘泽云就上了车。
使臣准备的车驾倒是宽敞,青毡顶棚,四面挂了厚布帘子,里头铺了一层软褥,角落里还搁着只炭炉煨着热水。刘泽云把圣旨和塔格画了押的供词竹简一同裹进包袱皮里塞在座下,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车轮碾过函谷关南门外的碎石路时,她听见赵横在车外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但她掀开帘角朝后看了一眼。
赵横站在关门底下,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宽又短。他抬手拱了拱,动作生硬得像在打桩,但一直等到车驾拐过山脚看不见关墙了,那只手才放下来。
车队走了三天。
头一天使臣还试图跟她套话,端着一匣点心来她车上闲聊,话里话外探问函谷关这几日的细节。刘泽云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把三千断后兵的事说成"关内自守",把烧粮道的事说成"小股袭扰",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但每一个实字都四平八稳地避开了真正要紧的信息。使臣渐渐坐不住了,第四天开始沉默起来,只每天晨昏例行来叩安问好,其余时间缩在自己的马车里不出来。
第五天傍晚,车队停在一处驿馆歇脚。
这驿馆叫青槐驿,坐落在两座丘陵之间的官道旁,前后连着三个村镇。刘泽云下车时注意到驿馆外围的篱笆有好几处新翻修的痕迹,土坯墙根下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碎瓦片,像是前不久刚遭过一场骚乱。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走进驿馆正堂时,堂内只有两个打瞌睡的驿卒,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烛芯烧得焦黑。
使臣比她先进去,已经在跟驿丞交涉晚膳的事。刘泽云没参与,她走到堂后那片小院子里透气,正看见院墙外面一株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拿块破布在擦一把半旧的铁脊刀。那人的手法很怪——不擦刃面,专擦刀背,来回抹了三四遍。
刘泽云靠在门框上看了几息,那汉子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手里的布停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
刘泽云转身走回堂内。
"天使。"她在使臣背后淡淡开口,"今晚歇在这儿,还是连夜赶路?"
使臣回过头,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将军,天色已晚,前方三十里才有下一个驿站,不如在此处歇一夜,明早再启程。"
"好。"刘泽云点头,"那就歇。我住后院东边那间房。"
使臣愣了一下:"后院东边……那间屋小且偏,这驿馆正堂后头有敞亮的上房,将军何必委屈——"
"我睡相不好,怕吵着旁人。"刘泽云截断他的话,转身就朝后院走了。
东边那间屋果然逼仄,一张窄榻一张方桌,窗户朝北开,正对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刘泽云进屋之后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窗栓是完好的,门闩也结实,但她从包袱里抽出那把赵横打的匕首搁在枕边,然后吹了灯坐进靠墙的暗影里。
她没有睡。
子时刚过,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刘泽云从十五岁当斥候起就练出来的耳力没有退化。她的手指在黑暗里摸到匕首柄,整个人靠着墙壁缓缓站起来,一声没出。
窗纸被什么东西捅破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竹管伸了进来,吐出一缕白烟。迷烟。刘泽云屏住呼吸,侧身贴着墙壁移了两步,到了窗户侧面。那竹管吐了约莫五六息的烟便抽了回去,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试着轻轻推了一下窗栓。
刘泽云没拦。窗栓被顶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极轻,脚尖先着地再放脚跟,是个练家子。黑影朝窄榻的方向摸过去,手中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窄刃短剑。
他扑向榻上那团被褥时,刘泽云从侧面动了。
匕首从斜下方刺入,穿过黑影右臂腋下的皮甲缝隙直抵肩关节。那人惨叫半声就被刘泽云左手捂住了嘴,匕首在肩窝里一搅一抽,整条右臂立刻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刘泽云趁他重心不稳的瞬间膝撞他腰侧,把人压在了方桌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院子里立刻有了动静——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围过来,轻而快。
刘泽云把匕首架在俘虏的咽喉上,偏头朝窗外喊了一句:"外面的人听着。你们同伙在我手上,往前走一步我就让他脖子喷血。"
脚步声停了。
刘泽云在黑暗里眯了眯眼。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槐树那边传过来:"放了他,你走你的路,我们不追。"
刘泽云笑了一声:"你们韩骁的人说话算数?"
院子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开口时带了一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青槐驿篱笆是新修的,驿卒换了生面孔,院子里擦刀的人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刘泽云手里的匕首纹丝不动地贴着俘虏的动脉,"韩骁在函谷关外丢了面子,算准我会走这条官道进京。五个刺客算看得起我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重新开始移动,三面围拢过来。刘泽云听见至少有四个人摸到了屋外的窗下和门侧,另有脚步声从屋顶传来,轻踏瓦片的声音极有节奏。
她手腕一翻匕首柄敲在俘虏的后脑上,那人软倒下去。然后她抓起方桌上的陶壶砸向窗户,陶器碎裂的声响中,她不是往门外冲,而是后退一步,直接撞开了身后的墙壁。
那面土墙比看起来薄得多——驿馆后院的隔墙用的是掺了稻草的夯土,经年累月早已酥松。刘泽云肩头一顶撞出个人形豁口,落在隔壁一间堆柴草的空屋里。她连滚带翻地站起来时,听见身后传来刺客追入废墟的脚步声和几句压低了嗓子的咒骂。
柴草间的后墙有一道半人高的狗洞,用旧木板虚掩着。刘泽云一脚踹开木板,矮身钻了出去。外面是驿馆后头的一片荒菜地,月光照得菜畦里的残根枯叶泛出银白色。她沿着菜地边缘疾步奔了二十丈,扑进一道干水沟里,把整个人埋进了沟底的枯草和浮土中。
追兵从她头顶的菜地边缘跑过去了,脚步声杂乱急促,有人喊"往东跑了搜那边"。刘泽云趴在枯草下面一动不动,匕首横在胸前,呼吸压到近乎无声。她能感觉到肩头撞墙那下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血不多。
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菜地彻底安静下来。追兵的声音远到了驿馆前面,隐约听见使臣在尖声质问什么,被人粗声粗气地喝住了。
刘泽云从干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有一道被碎陶片划出的细口子,血已经凝了。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绕过菜地回到了驿馆正面。
驿馆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地上横着两个驿卒的尸首,喉管各被抹了一道。使臣蹲在门槛后面瑟瑟发抖,看见她从黑暗中走回来时,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了两丈。
"将军!您……您没事吧?"
刘泽云没理他。她径直走进院子里,槐树下那个擦刀的灰布汉子已经不见了,院墙根下留着一枚被踩进泥里的铁质令牌。她弯腰捡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狴犴纹,和赵横当初收到的那封求援信回执上一模一样。
她把令牌揣进怀里。借着月色看了一圈驿馆内外——刺客退了,但退得不慌不忙,连脚印都没刻意抹掉。韩骁压根没指望五个刺客能杀得了她,这只是一次警告,一次亮刀。
但也正因为是一次警告,韩骁替她做了另一件事。驿馆里死了两个驿卒,使臣受了惊吓,这些事明日就会由驿丞上报沿途州府。刘泽云进京的途中"遇袭"有了人证和物证,韩骁的刀亮得太早,反而把把柄递到了她手上。
她走进驿馆堂内,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慢慢喝完。使臣还在门槛那儿发抖,她瞥了他一眼,说:"明天照常启程。另外,拿纸笔来。"
使臣哆嗦着问:"将军要写什么?"
"弹劾的折子。"刘泽云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那道血痕,"趁着伤口还新鲜,让人拿印泥来,我按个手印在上面。"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拉长的影子投在驿馆的青砖地面上。她身后躺着两具盖了白布的驿卒尸体,桌上摊开一张空白公文纸。刘泽云把沾了血的手指按在纸角,留下一个清晰的暗红指印。
她抬头看了看堂外沉沉的夜色,视线穿过驿馆的门廊望向远方的官道。还有十天的路到都城。但韩骁送来的这份"大礼"她收下了,足够让都城里那些等着看她热闹的人先凉一凉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