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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埋伏 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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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个人贴着坡脚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刘泽云的手就抬了起来。
全体伏倒。
前方不到百步就是狼骑后阵的尾端。三千骑挤在北坡中段,前头被弓手压着上不去,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骑兵涌上来,人马在狭窄的坡道上塞成了一锅粥。最末端的几十骑已经勒住了马,人和马都在原地打着转,骑手们抬头往前张望,满脸焦躁。
刘泽云趴在枯草里,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两道。杨铁山凑过来看,见她画了左右两个箭头,末端各打了一个叉——她要分两路从两侧插进去,先把队伍末尾那几面令旗干掉。
令旗是骑队指挥的核心。先锋官进了瓮城生死不知,但后阵还有副将管着,令旗往哪儿指马队就往哪儿涌。只要令旗倒了,这三千人就成了没头苍蝇。
杨铁山点头。他带着十个人往左,刘泽云带着剩下十二个往右,两拨人在枯草丛里贴着地爬了五十步,然后同时弹起来。
刘泽云冲出去的瞬间脑子里很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均匀绵长,听见身后十二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听见前方狼骑后阵有人扭头发现了他们,张嘴要喊——但她的匕首已经到了。
那小臂长的青锋刃从那人下颌刺入颅底,把喊声堵在了喉咙里。刘泽云手腕一转拔出来,侧身滑步,左肘撞翻右边第二个骑手的马镫,那人下盘一空整个人歪下来时,她的匕首已经顺着锁甲缝隙切了进去。
十二个人像十二道被松开弦的箭。狼骑后阵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拥堵的坡道上,谁也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摸上来。副将的令旗手被杨铁山那边的人一刀斩断了旗杆,玄黑色的狼头旗歪斜着倒下来时,整个后阵彻底乱了。
"往回跑!后面有埋伏!"不知谁用蛮语嘶喊了一嗓子,后阵百来骑同时拉转马头。但坡道太窄,前头的人还在往前挤,后面的人要掉头,两股力道一错就把马队拧成了一团死结。踩踏从最末端开始蔓延,马匹互相冲撞、骑手被甩下来踩进泥里,惨叫声叠着马蹄声涌上来,比弓箭杀伤得还快十倍。
刘泽云退了几步让开马蹄的冲撞范围,站在坡脚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扫视整片战场。三千狼骑如今像条被切了三段的蛇——头卡在瓮城里吃箭,身子卡在坡上动弹不得,尾巴被她和杨铁山从后面一搅,自己把自己踩塌了大半。
她看见杨铁山在左前方二十步处被两个狼骑缠住了,那黑脸壮汉一刀砍翻了其中一个,但另一个从侧面的马背上探身下来,弯刀直削他后颈。刘泽云从岩石上纵出去,一脚蹬在最近一匹马的后臀上借力弹起,匕首从空中扎进那偷袭者的肩胛间隙,力道沉得直接把那人带下了马。
杨铁山头也不回地喊了声"谢了",刀锋一转又迎上冲来的人。
这一刻开始,狼骑的溃退成型了。前头的先锋全军覆没,中段的队伍挤散了形,后头的自相踩踏,整个三千骑队像被戳破的皮囊,从中间开始往南北两头泄。北坡上的弓手换了第三轮箭,箭雨顺着坡道往下压,把那些试图掉头逃窜的骑手逼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但关门紧闭、瓮城里血迹未干,前面的路是死的。
刘泽云在战场边缘站了一会儿。她的匕首刃口卷了,她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把狼骑遗落的弯刀掂了掂,刀刃带着一层薄薄的豁口,但重心还不错。她挽了个刀花,抬头扫了一眼战场各处——杨铁山的人折了三个,剩下的正把溃散的狼骑往北边赶。坡道上倒着至少五六百匹马和骑手,铁甲和兵器散落一地,空气中满是马血和人血混在一起的腥甜。
正午的太阳从云层后头照出来时,函谷关北坡上已经没有成建制的狼骑了。剩下不到两千骑兵拖着残兵败将朝北撤去,烟尘滚滚,背影仓皇得像一群被拆了窝的野狗。
赵横从关门里大步出来。他铠甲上还溅着瓮城里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右手虎口被弓弦勒了一道深口子,但他浑然不觉,大步走到刘泽云面前站定。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赵横那张横肉脸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赢了。"
"赢了。"刘泽云说。
赵横那副铁塔似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抬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圈红了一圈,但声音还是硬的:"将军,瓮城里清出来的狼骑先锋一共五十三具尸首。领头的黑披风那小子没死透,让末将捆了关进地牢了。"
刘泽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捕捉到南边城墙方向有什么动静。她转过头,只见南墙的哨塔上打出了急促的旗语——赵横的人跟她说韩骁大营有异动。
她眯起眼往南望。午后日光晃得人眼花,但她依稀看见远处官道尽头有一队人马正朝函谷关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阵形整齐,不像之前那种拖拖拉拉的"驰援",倒像是……列了战阵。
赵横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拳头攥紧了。"韩骁那老狐狸,这是要趁咱们刚打完仗趁火打劫?"
刘泽云望着那队人马看了十几息。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意终于从嘴角渗到了眼睛里,短促而锐利。
"不是韩骁。"她说。
她认得那队人马打头的旗色。那种偏暗的赭红色,在碎片记忆里反复出现过多次——朝堂直属的传令使旗。祁城这一带能用这种旗的,只有一种人:都城来的天使。
那队人马在关南三里处停了下来。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步行朝关门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匣面烫金纹路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赵横的脸彻底白了:"将军……是旨意。"
刘泽云把卷了刃的弯刀插进泥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那队赭红旗帜一路行来,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道从远方递来的绳子,不知道是拉人上岸还是套人脖子。
"来得好。"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正愁没理由往都城走一趟呢。"
关门在身后轰然合上,把那片狼藉的战场隔绝在外。刘泽云抬手抹掉脸颊上一道干涸的血痕,逆着午后的日光朝南走去。她的影子落在函谷关的夯土地面上,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到议事厅青灰色的石阶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