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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不敢   议事厅 ...

  •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但没有人坐。

      赵横站在北墙上悬的那幅函谷关地形图左边,杨铁山站右边,中间隔着一案沙盘,秦伯缩在角落执笔记录。刘泽云站在沙盘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细木棍,棍尖点在函谷关北面那道缓坡上。

      "狼骑三千全骑,机动快,但跑不了一整天。骑兵冲坡是劣势,除非他们想在坡上把马力耗光。"她木棍往南划了一道弧,"函谷关北坡长约三里,坡度由陡渐缓,最陡的那段在中间。他们要是聪明,就不会一口气冲到关门底下。"

      赵横抱着胳膊:"将军的意思是,放他们上坡?"

      "放。"刘泽云把木棍点在坡顶两侧的丘陵上,"这两处高地,我各布一百弓手,配新打的那批铁簇箭。狼骑上了坡,速度提不起来,弓手从两侧往下射,马队在中段就会被压住。"

      杨铁山插嘴:"压住了之后呢?他们骑兵多,在坡上虽然慢,但要是硬冲,咱们这几百人挡不住。"

      刘泽云看了他一眼。杨铁山的质疑干脆直接,没有赵横那种带刺的别扭劲,纯粹是武将的本能反应。刘泽云唇角微微一动,木棍继续往南移,点了点函谷关关门内侧的一片空场。

      "压住了之后,关门打开。"

      赵横和杨铁山同时抬起了头。

      "您打算把狼骑放进关内?"赵横的声音变了调,"函谷关就这道墙,放进来了里面全是老弱——"

      "放进来的不是全部。"刘泽云打断他,"关门开一道缝,只能三骑并行。狼骑被弓手压在中段上不来也退不下去,看到关门开了,领头的必然会带着亲兵钻进来抢功。放进来的人不会超过五十骑。"

      她把木棍往关门内那片空场中央一戳:"五十骑进了瓮城,瓮城两侧是原本的营房石基,我让人连夜垒了矮墙。五十骑在瓮城里转不开身,你们从两面墙头上往下射,一柱香之内清干净。清了之后关门重新封死,外面的狼骑就进不来了。"

      厅里安静了几息。

      赵横咽了口唾沫,缓缓说:"您要用关门当诱饵,钓他们的前锋进来吃掉。"

      "对。"

      "那吃掉一波之后呢?"

      刘泽云把木棍搁回沙盘边上,拍了拍掌心的沙土:"吃了前锋,狼骑的锐气就折了。骑兵最怕的就是打不穿还撤不回来,他们在坡上卡住的时间越长,马越累人越慌。到那时,咱们再从两侧高地上翻出去抄他们后路。"

      杨铁山盯着沙盘上那几处被木棍标记的位置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将军,南边韩骁的人呢?咱们把主力都压在背面,万一韩骁趁这个空当从南边攻城——"

      "他不敢。"

      刘泽云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她从袖口抽出三片竹简,摊在沙盘边缘。那是昨夜她派出的最后一拨斥候带回的情报——韩骁大营今晨起帐时发现补给的粮车被烧了,营地里的兵卒情绪浮动,有数个百人队在私下串联,似乎在抱怨为什么挡在函谷关南边却不打。

      "韩骁的兵出来半个月了,粮草断了,士官们开始闹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内部,而不是打一场不知道结果的仗。"刘泽云把竹简推到赵横面前,"你右营剩下的那五百人,分一百守着南墙,挂满旗子让灯笼彻夜亮着,造成关内大军云集的假象。韩骁那边派出去的斥候只要远远看见南墙灯火通明,就不敢贸然动。"

      赵横接过竹简看完,递给杨铁山。两人对视了一眼,杨铁山低声说:"那末将干什么?"

      刘泽云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分:"你带你那二十个人,跟着我。"

      杨铁山愣了愣。

      赵横也愣了:"您要亲自上北坡?"

      "狼骑前锋进了瓮城之后,外头剩下的骑兵会陷入混乱。指挥官没了,前方的弓手压制还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硬冲关门,或者掉头往回跑。"刘泽云说,"我要带着杨铁山的人从侧面插出去,堵住他们往回跑的路。"

      赵横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您一个人带二十个人去堵两千骑兵的后路?"

      "不是堵,是拖。"刘泽云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顺手别在腰后,"让他们以为关门外面也有人在抄他们后路,两边一慌,马队就会自相踩踏。"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今天的晚饭吃什么。赵横看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的脸,忽然想起白天杨铁山说的那句话——"现在的您走路的步子落得特别稳"。

      稳得像焊在地上的铁桩子。风雨来不动,刀兵来也不动。

      当夜,函谷关北坡上多了三百个暗影。弓手们趴在丘陵的灌木丛里,箭簇在月光下收着冷光。关门内侧的瓮城矮墙后面蹲了二百刀手,中间的空场已经用浮土盖住了原来坑洼不平的地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碎石子,马蹄踩上去会打滑。

      刘泽云带着杨铁山的人出了西门,绕了个大弧线,伏在距离北坡坡脚二里外的一道土坎后面。二十三个人趴在枯草里,身上盖着连夜编的草帘,从远处看跟一片荒地没什么区别。

      天亮之后半个时辰,北面地平线上扬起烟尘。

      三千骑兵同时移动的声势是骇人的。大地在微微震颤,隔着两里地都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像鼓锤擂在胸腔上的震动。杨铁山趴在刘泽云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别急。"刘泽云的声音压得又轻又稳,"等他们上坡。"

      狼骑的先锋出现在视野里时,晨光正好照在铁灰色的甲片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领头的是个披黑披风的高大骑手,马鞍侧面挂着三颗风干的人头——看不清是谁的,但新鲜的绳结表明那是不久前刚挂上去的。

      刘泽云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是个老手。"

      "什么?"杨铁山问。

      "先锋官。他让队伍在坡脚停了一下,自己先纵马上了十几步看地形。"刘泽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匕首的麻绳缠柄,"但他没发现两侧丘陵上有人。"

      坡上的动静是从弓弦声开始的。

      第一排铁簇箭从丘陵两侧射出去的时候,狼骑的前阵还没完全展开队形。箭矢带着风声扎进马群,前头七八匹马同时人立嘶鸣,把骑手甩下来的瞬间又绊倒了后面的马。整个先锋阵形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塌了一块,后面的骑兵勒马不及,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披黑披风的先锋官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箭矢,嘶吼着挥刀往前指。他身后亲兵纵马跟着冲,但坡道越往上越陡,马蹄在碎石上打滑,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关门开了一道缝。

      黑披风先锋官的眼睛亮了。他夹紧马腹猛催,身后五十余骑跟上,挤进那道三骑宽的门缝里。关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铁门栓落下来的闷响传到瓮城石壁上反弹回来时,那先锋官的马蹄已经踩上了满地碎石子。

      两侧矮墙上站起一排弓手。

      五十骑在不到十丈见方的瓮城里挤作一团,连拔刀都伸不开胳膊。箭雨从三面倾泻而下的时候,刘泽云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那些被挤压在一起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她从土坎后面站了起来。

      "走。"

      二十三个人从草帘下翻出来,像从地底冒出的鬼影,贴着坡脚往狼骑后阵的方向斜插。此时坡上的狼骑前锋正卡在中段进退两难,后阵的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往前涌,整个三千人的骑队挤成了一根长长的、动弹不得的肉肠。

      而刘泽云带着二十三个人,正朝着这根肉肠最软的腰腹位置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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