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会来的 接下来三天 ...

  •   接下来三天,函谷关里外没消停过。

      铁锤声从每天天亮前一直响到后半夜,西边库房变成了铸造场,三座临时砌的土炉昼夜不停。赵横把右营里所有干过铁匠活的人拢到一块儿,熔了废甲旧刃,铸出二百把刀头短刃和一千多支两尺长的铁刺。那些铁刺不装杆,光秃秃一根,打磨得尖利便直接捆成束堆在库房角落。刘泽云管那东西叫"地钉",赵横试了试,觉得这玩意儿阴损至极——撒在路面上,马踩上去就是一道血口,人踩着也够喝一壶。

      工匠们忙,兵卒们也没闲着。刘泽云把剩下能动的人分成三班轮换,一班守城盯防北面狼骑的动静,一班往南边山坡上挖陷坑和反骑兵壕沟,剩下一班跟着赵横练新阵。赵横起初对这"新阵"嗤之以鼻——刘泽云让他把五百人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每组配一个旗手两把弓七把刀,演练交替掩护撤退和包抄。"这算什么阵?小孩过家家呢。"赵横嘟囔了一嘴,结果练了一天他就闭嘴了。十人小队的机动性和火力覆盖面远远超出他的预计,那些平日只懂列阵对冲的兵卒,被分拆之后反而灵活得像水一样。

      第三天傍晚,秦伯揣着七份蜡封竹筒的回执来找刘泽云。

      "送出去十三封,回来的回执只有七份。"秦伯把竹筒码在桌上,面色凝重,"将军,有六封信石沉大海,送出的人也没回来。"

      刘泽云正蹲在院子里给一个伤兵重新绑绷带。她听了这话手没停,绑完最后一个结才站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指缝里的血渍。"哪六个?"

      秦伯报了几个名字。刘泽云在心里过了过,其中三个她本来就没抱期望——那些人情是云将军父亲那一辈攒下的,传了两代早散了。剩下的三个让她沉默了片刻。

      "杨铁山来了没有?"她问。

      秦伯摇头:"回执没到。"

      刘泽云闭了闭眼。杨铁山是碎片记忆里最清晰的一个名字——边陲一个军镇的小都尉,五年前他的百人队被狼骑围在断谷里,十七岁的云将军带二十骑连夜驰援把他捞了出来。他自己折了三个人,杨家独苗从此欠了云将军一条命。

      "会来的。"她说,语气笃定得让秦伯愣了一下。

      当晚没有月亮。入夜之后北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沙土打在关墙上沙沙作响。刘泽云带着四十个人摸出了南门,每人腰间别了三根地钉,背上斜挎着短刃,轻装得像一队猎户。

      赵横这次没拦她。但他把她送出关门口时,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把新打的匕首,刃长不到一拃,但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那块百炼铁,刃身打磨得泛出青光。刀柄缠了细麻绳,握在手里趁手得紧。

      "末将跟工匠熬了两宿打的。"赵横干巴巴地说,"您之前那把铁脊刀太重了,这种小东西适合……适合您现在用的那种路数。"

      刘泽云掂了掂匕首,随手插入腰间。她没说谢,但拍了一下赵横的肩膀,力气不大,赵横却整个人绷了一下。

      韩骁的营地扎在函谷关正南五十里处,一片叫黄泥坪的开阔地带。两千人列营整齐,栅栏鹿角围了三层,哨塔上灯笼从入夜亮到天明,远远看着灯火通明的跟座小镇似的。

      但刘泽云要找的不是营地本身。

      她带着人从西侧绕了八里路,摸到了黄泥坪南面的一条官道上。这条道是祁城通函谷关的主路,韩骁的补给线。三天前韩骁的兵在这儿扎了营,补给车就停在营后两里的一片干河床上,夜里只有十来个兵看管。

      地钉在夜里漆黑一片,撒在干河床的沙土路上根本看不出来。刘泽云带着人手脚极轻地把三百多根铁刺均匀散布在车阵外围,然后退到河床边的灌木丛里蹲着。

      等了一个时辰,换哨的人来了。

      巡逻的兵卒打着火把走向车阵,领头那个一脚踩上去的时候甚至没出声——铁刺穿透了靴底扎进脚心,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就栽倒了。后面的几个还没反应过来脚下踩了什么,两三步的工夫全倒了。灌木丛里弹出去的黑影比他们倒地的速度还快,短刃割喉一气呵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刘泽云蹲在最后一辆车旁,用匕首挑开粮袋看了看。里头装的是精米和干肉,比函谷关里那点稀粥强了不知道多少。她想了想,做了个手势——搬走三分之一,剩下的浇上火油全烧了。

      搬东西的时候有个兵卒没踩稳,碰翻了车边一只陶罐,咣啷一声在夜里响得炸耳。刘泽云瞬间伏低,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几息。远处营地方向传来骚动,有人喊了什么,火把开始朝这边移动。

      "撤。"她声音压得极低,但四十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同时停了手转身便走。火油已经泼上了,刘泽云最后断后,把火折子往车上一扔,青黄色的火苗蹿起来的瞬间她才开始跑。

      火光在她背后映红了半边天,照出那四十个黑影沿着干河床急速南撤,像一群贴着地面掠过的鹞子。韩骁的追兵赶到时只看见烧成骨架的粮车和满地打滚嚎叫的伤兵——那些踩了地钉的人还被扎着脚,取出来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场面惨烈得让追兵将领怒骂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刘泽云带着人绕了个大圈回函谷关时,天边已经泛起灰蓝色。他们在关外五里处碰上一小队人马,约莫二十个,穿着杂色皮甲,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胯下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绑着三袋子粮食。

      两拨人在晨雾里迎面撞上,各自停住了。

      那黑脸壮汉眯着眼看了刘泽云半天。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照出她满脸的血灰和肩上那把新匕首的轮廓。黑脸壮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在她面前立定,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杨铁山来晚了。"他嗓门粗豪,但声音里有种刮骨般的涩,"五天前接到信,路上被韩骁的人截了一次,折了六个弟兄。"

      刘泽云低头看他。记忆碎片里那个被救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三十出头的壮年男人,眉骨上一道和陈年旧疤几乎重合的新伤,看得出路上那一劫打得不轻。

      她伸手把他拽起来。

      "晚不晚我说了算。"她说,"粮食带来了?"

      杨铁山站起来,往马背上一指:"只能凑出这么多了,还有两车铁料在后头,明早能到。"

      刘泽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二十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态,但眼睛里烧着同一种东西。跟杨铁山来的全是老卒,肩甲上磨出的毛边和刀柄上的旧渍骗不了人,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进关再说。"刘泽云迈步朝城门走去,杨铁山牵着马跟在她身侧,走出几步之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云将军,您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刘泽云脚步没停:"哪儿不一样?"

      杨铁山想了一会儿,才说:"以前的您冲起来像把烧着的火,现在的您……"他顿了顿,"您现在走路的步子落得特别稳。"

      刘泽云没接话。她走进城门时,赵横已经站在门洞里等着了。赵横看见杨铁山时明显吃了一惊,但很快就藏住了,只拱了拱手叫了声"杨都尉"。杨铁山回了个礼,两人目光交错间有旧识的默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毕竟都是欠了云将军命的人,如今又聚在同一面旗下了。

      刘泽云走进议事厅灌了一大碗凉水。三天两夜没合眼,她靠着椅背闭目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伯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片新送来的竹简。竹简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迹,看得出送信的人一路没停过。

      "将军,北面斥候急报。"秦伯的声音压得很低,"狼骑大营今晨集结了全部骑兵,约莫三千众,正朝函谷关方向压过来。"

      刘泽云睁开眼。竹简上只有一行字,刻痕深得把竹青都刮透了。

      "狼骑倾巢,两日后兵临关下。"

      厅外院子里,杨铁山正带着人卸粮袋,赵横在安排工匠把新到的铁料抬进库房,太阳从东边山脊上照下来,把那面新补过的玄鸟旗的影子投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刘泽云看着那片影子,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

      "叫所有人都到厅里来。天黑之前,咱们把函谷关最后这一仗的方案定了。"

      秦伯应声出去传令。刘泽云把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又看了一遍,目光从北边的狼骑标记移到南边韩骁大营的位置,最后落回函谷关那个小小的墨点上。

      三千狼骑。两千韩骁的兵。她手里能打的人不到一千,加上杨铁山带来的二十个老卒,满打满算。

      但她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上来了。

      "一千打五千,"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星际舰队第三远征军打过的仗里,这排不上前二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