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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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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且慢,灵前可不能动刀呀。”
在汹涌的喊杀声中,突然横插/进来这么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让人不得不在意。
不仅是公孙渐及天殊军众,就连宣照庭都感到诧异。
玄铁长刀悬在头顶,只顿了一顿,便按照原有的轨迹挥砍下来,宣照庭甚至感到脖颈后面扫过一阵阴风。
然而,在锒铛一声后,接下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头一看,天之衡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用那把玉骨折扇顶住了锋锐沉重的长刀。
奇异的是,那折扇看着就是轻拿轻放的易碎品,却在这样的重击之下完好无损。
就连天之衡,他格挡的动作都是那么优雅随意,与平时并无不同,但却可以轻易接下公孙渐这个武将的全力一击。
在两人的对峙中,他感到天之衡身上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伟力。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他隐约听到“天阙宫”、“鬼神之力”、“陛下”、“尊崇”等字眼。
等等——难道这个世界还真有怪力乱神的事情?
他眨了下眼,正在这时候,头顶的刀刃上滴下一滴雨水,雨丝迸射开来,正打在他眼睛里,激得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刹那间,身边所有的一切,包括细密的雨声、草地上潮湿的触感、空气中腥湿的水汽,以及眼睛里突如其来的疼痛……这些感觉融合在一起,就在这无比平凡的一个瞬间,触动了他的心魂。
恍然间,眼前种种,都变成了一个重复的梦境,好像经历过无数次一样。
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感觉,要说是错觉,可又无比真实。
“这不关你的事,让开!”
公孙渐沉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殿下难道忘了,我是陛下钦点的监军?”
“你要上奏,本王不会拦你。”
天之衡摇摇头,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道:
“殿下还是太心急,等宣帝到了皇都,陛下出了气,自然会取他性命,何必急于一时,落个抗旨的罪名,还搭上这营中许多将士的性命?”
抗旨之罪,作为战功赫赫的皇子,公孙渐或许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但在场的将领们,可就不好说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公孙渐还是作出了让步。
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收刀入鞘,“宣照庭,这条命,我迟早会问你要的。”
“我迟早会问你要的……”
“我迟早会……”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某种无限循环,脑海中突然响起无数个绵延不绝的回声。
宣照庭头痛欲裂,他想要站起来,整个人却向前一栽,然后彻底没了知觉。
***
感觉过了很久,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将他吵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到了晚上,小小的帐篷里点着一根残蜡,林天笙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他包扎伤口。
条件简陋,没什么药品,用的只是从自己衣服上扯下的布条。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声音意外地有些沙哑。
“大哥?”
林天笙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压着嗓子哽咽道:“大哥!大哥你疼不疼?那些坏人,他们竟然打你了……”
“嗐,这点小……咳咳!这点小伤,还死不了。”
宣照庭也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到交谈声。
实际上,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想大点声也没什么气力。
眼看林天笙还活蹦乱跳的,他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担心,他想要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被戴上了镣铐。
“要解开吗?”
“不,外面那么多人,现在解开也没用。”
两只腕上扣着两个铁环,中间用一根铁链连着,有些重,宣照庭试着挣了挣,发现这玩意质量还真TM挺好。
他没有太在意,而是一脸凝重地道:“你过来。”
林天笙一脸郑重地往前凑了凑,脑门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两个脑瓜崩,疼得他哎呦一声。
宣照庭一边努力够着他打,一边骂骂咧咧:“让你跳城楼!让你跳城楼!没出息!”
林天笙一边躲一边弱弱地申辩:“还不是那个坏人要杀你,你又不让我说话……”
“你还想说话!”
宣照庭想起五年前惨死的那个小孩,心里还是一阵刺痛,“要不是装哑巴,你能活到现在?老实给我装着!”
“……大哥,对不起,好不容易乔装易容混进禁军里,我却没有办好你交代的事情,害你虎落平阳被犬欺……”
林天笙揉了揉脑袋,一边继续帮他包扎,一边幽怨道。
宣照庭听他的用词,感到好笑,有心逗他:“你这臭小子……你哥我那是虎吗,我是真龙天子。”
“啊对,那就是龙游浅滩遭虾戏!”
“行了,别拍马屁了,跟我讲讲,让你去渡口,怎么让那个老贼给截胡了?”
宣照庭语气平静下来,好像这糟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是这样的,我出发以后,江上突然起了雾……”
“等等,有人来了。”
“……”林天笙赶紧带上面纱,替他掩好衣服,又扶他坐起来。
“来,放饭了!”
一名卫兵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饼子,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两人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所有人脸上的阴影都跟着晃动,卫兵的目光被一双清澈的眼睛所吸引,那巴掌大的雪白的脸在昏暗中仿佛泛着光,让他心痒。
可下一刻,旁边一道凌厉的目光却让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人,像是没有温度的铁,透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墨迹什么呢?”又一名士兵闯了进来,“怎么,怕了?你要不行,咱们一起上啊!”
他长得高壮又粗犷,行事更是粗莽,两步跨上前来,一把将林天笙拉了过去。
“你干什么!”宣照庭去阻挡,却被他一把推翻,胸前的伤口立马渗出血来。
“当然是干皇帝经常干的事!”
那人要将林天笙搂在怀里,却被他一口咬住手腕,疼得闷哼一声,“你还愣着干什么,一起来!”
见有人壮胆,一开始进来那人也大胆起来。
两人合力将林天笙压在地上,去扯他的衣服,林天笙力气不敌,只能拼命挣扎躲避。
“这女人还真难搞,快点,等会——啊!”
两人正脑袋凑在一起撕扯着林天笙的衣服,突然,说话的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两人的脑袋就被用一条从天而降的铁链紧紧缠在一起。
“你……怎么……”
宣照庭靠近的时候悄无声息,所以才能出其不意。
他一出手,就下了死力,两人脖子被紧紧绞住,根本无法逃脱,但四肢还是能动,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厮打起来。
到底是两个成年男子,宣照庭并不能一举让他们断气,反倒挨了好几下,眼看就要体力不支了。
“林天笙!”
他低吼一声。
林天笙本来吓得在那里发抖,听见叫声,仿佛回魂一般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
他想过去帮忙,却被那两人狰狞的样子吓退。
“嘶——”宣照庭腿上有伤的地方狠狠挨了一拳,疼得他直抽气。
“大哥!”
林天笙见宣照庭吃亏,急得眼睛通红,一摸脑袋,从上面取下一只金簪攥在手里,冲过去扬手就扎进了那人颈侧的大动脉上。
鲜血嗞了他一脸。
旁边那人见了,吓得魂飞魄散,他没想到这么柔弱可欺的一个人,杀人都不带眨眼的。
生死关头,他想挣开铁链大声喊人,才刚起了这个念头,颈上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痛,脑海中最后留下的画面,是一股鲜血从眼前横飞了出去。
“干得不错!”
宣照庭刚放开那两人,就听见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连忙劈手夺过林天笙手里的簪子,一个大步转身将他挡在自己后面:“拉好衣服。”
“怎么回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帐篷里闯进两名卫兵,看见地上躺着的人,领头那人噌地拔剑防守,冲后面道:“快去禀报将军。”
另一个蒙头就往外走,可刚掀起帘子,就恭敬地倒退了回来。
“将军。”
门口出现一双战靴,一片黑色的袍甲,紧接着,青年一低头,从外面一步跨了进来。
他一手扶在腰上,随意地站在帐篷中央,神情淡漠地左右环视,仿佛一个巡视领地的猛禽。
那双眼睛最终落在了宣照庭身上。
宣照庭深吸一口气,感到莫名的紧张。
“将军,已经断气了。”专业验尸员孟荆随后进来,探查之后愤然回禀。
“他们要杀我。”宣照庭冷声道。
闻言,公孙渐眉头微挑,他眼神一动,看了看地上那两人——腰带散开,裤子都脱了一半,分明是欲行不轨之事。
眼神回到宣照庭身上,随即向他身后瞥了一眼,吓得林天笙朝他背后躲了躲,攥紧了他的衣服。
显然,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但并没有拆穿,而是上前一步:“你不是求死吗,又何必反抗。”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殿下要留我一命,我岂能辜负您的美意。”
两人对上眼神,互不相让。
宣照庭分明感觉到,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又扫了一眼身后的林天笙,眉头在那一刻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那双沉黑的眼睛变得异常深邃。
宣照庭呼吸一窒。
他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显然已近强弩之末,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于是强撑着挺了挺肩膀,让自己看起来坚不可摧。
突然,公孙渐上前两步,一把提起他手腕,亮出那只金簪,“是谁杀了人,本王自有判断。”
然后一把扯过他,身后的林天笙失去遮掩,无措地站在那儿,满手满身都是血。
“今天,你若杀了她,我便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