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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棺椁 ...

  •   天殊军营。

      宣照庭被绑着双手,吊在中军营帐外面的瞭望台木质框架下面,双脚堪堪着地,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来往巡逻的卫兵都诧异地看着他。

      以他的身份被如此折辱,放在正常人身上,怕是要羞愤欲死,但宣照庭没工夫去想那些面子里子的,他只是闭着眼,将脑袋靠在胳臂上,默默恢复着力气。

      回营之后,那两人进了大帐,隐约听到几声争执,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不多时,天之衡率先走了出来,看到他,又饶有兴味地凑了过来,“宣帝陛下,恭喜你,保住一命。”

      宣照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国师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本国师从不开玩笑。奉陛下旨意,为了天下百姓,两国当止戈休战,废除海云关之盟,签立沧浪新盟,其中一条,便是要宣国派人来天殊国——”

      他别有深意地一笑,“和、亲。”

      “我宣国并没有嫡系公主,如何和亲?”宣照庭不以为然。

      “宣帝有所不知,我天殊陛下恩仇必报,只要能平息天子之怒,挽回天殊颜面——”

      天之衡啪地合上扇子,指了指他,“这和亲……也不是非公主不可,只要是宣国皇族最尊贵的血脉——”

      “放屁!”

      宣照庭冷笑道:“要孤去和亲?怎么,你天殊莫非还要嫁一位公主给我。”

      天之衡倒也不生气,“哈哈,陛下才是爱开玩笑,自古和亲都是要嫁人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要改弦更张了?”

      听到“嫁人”两个字,宣照庭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不是吧,这些人要他嫁给一个女人?

      看到他眼神飘忽不定,天之衡笑盈盈地又加了一句:

      “不过陛下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天殊国多得是风流俊秀的好儿郎,到时候,本国师一定帮你挑一位——如、意、郎、君!”

      轰——

      宣照庭感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三观尽毁,这天殊国人,该不会有那种嗜好?

      天之衡心满意足地离开,宣照庭却再也淡定不起来。

      俗话说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碰上这么一帮丧心病狂的,要是真的到了天殊,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折辱。

      “宣照庭,你还不肯说?”

      公孙渐从军帐出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阳光照在他乌黑发亮的铠甲上,折射出一种冰冷残酷的光芒。

      宣照庭看着他,深深皱起眉头。

      如果这次真的活了下来,眼前这位,肯定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啪!”

      马鞭破空之声尖锐又刺耳,下一刻,鞭子就狠狠落在了他身上,一阵麻木后,火辣辣的痛感从胸腹席卷全身。

      “啪——啪!”

      紧接着又是两鞭,泄愤般的凌/虐,下手极重。

      宣照庭没有躲避,也无从躲避。

      他忍着钻心的痛,双眼死死盯着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公孙渐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是有些意外,然而很快,眉眼一沉,眼看就要再动手。

      “等等!”

      宣照庭痛得身体微颤,然而声音却是斩钉截铁的:“公主的埋尸之地,我会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啪!”

      又是极狠的一鞭,打得他猝不及防,苍白的嘴唇溢出一缕痛哼。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公孙渐用鞭柄抬起他下巴,眼神阴翳,好像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却不想,宣照庭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商王殿下,我还以为,你与云昌公主手足情深,多么重情重义,没想到,却不愿为她放下你那没用的高傲。”

      闻言,公孙渐丢开马鞭,一拳呼在他脸上。

      宣照庭被打得偏过头去,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舔了舔唇角的伤,无所谓地笑了笑,依然回过头看他,眼神坚定,毫不退让。

      公孙渐神色变了几变,却最终沉淀下来,他靠近了,紧盯着他的双眼:

      “宣照庭,等接回她的棺椁,本王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宣照庭冷笑一声,迎着他阴鸷的目光,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疯狂:

      “等接回她的棺椁,你敢不敢,当场杀了我。”

      空气瞬间静默。

      “你要我违抗皇命?”

      “不,是为她复仇!”

      ***

      沧浪城北,驿馆西南,小桓山腰,大柳树下。

      半个时辰之内,这道消息从天殊军中传进了沧浪城。

      第二日清晨,阴云从天穹四面合围过来,在整片江原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大地昏暗,天空中飘起濛濛细雨,将整个世界浸得湿淋淋的。

      沧浪城城门大开,悲恸的鼓声响彻四野,城楼上飘下漫天的纸钱,层层白幡掩映下,一口华棺随着四驾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公孙渐亲自带人将棺木接了回来。

      被吊了一夜,宣照庭早已精疲力尽。

      额头前的乱发和眉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污血将衣物黏在伤痕上,又随着雨水浸染开,看上去甚是狰狞。

      而身体却仿佛没有了知觉,只有密密麻麻的疼痛在大脑中翻搅,搅得他头痛欲裂。

      四周一片嘈杂,他眯着眼,看到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车上还有一口棺材——居然,真被他猜对了。

      他只要随意编造一个地址,车万乘就会把公主的棺椁送出来。

      这老贼,栽赃陷害绝对是一流水准。

      马车在中军帐前停了下来。

      天殊军所有的高级将领都聚到了此处,行了跪拜大礼后,所有人站在细雨中静默致哀。

      “快点!”

      车后传来疑似推搡的动静,宣照庭往后面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一人被两名步卒推搡着,从马车后面走了出来。

      此人身穿一袭雪白的纱衣,脸上蒙着一块面纱,身形纤弱,被粗鲁对待也毫不反抗,只敢胆怯地四下张望。

      待他跟宣照庭对上眼,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天笙?!!

      朦胧的雨幕中,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幻影,宣照庭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林天笙竟直接冲他跑了过来!

      他生得瘦小,速度却是奇快,像一缕青烟,顷刻之间就扑在了宣照庭身上,身后的守卫竟来不及阻拦。

      他身上暖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贴在宣照庭冰凉疼痛的身体上,一双纤细的胳臂死死圈着他,小脸埋在他肩窝。

      放在平常,宣照庭绝对会把他一脚踢开,再教育他男儿当自强,但此时此刻,这种温暖却让他感觉彻底活了过来。

      ……十年了,这个世界上,也唯有他们两个人,是彼此的慰藉。

      然而这家伙虽然个子小,力气却大得离谱。

      身上的鞭伤受到压迫,痛得宣照庭脸色发白,他咬着牙轻斥道:“臭小子!要把我勒死吗?”

      听他语气不善,林天笙倏地放开他,嘴角往下一撇,一双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不是……”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守卫们就将林天笙拉开,逼他跪在了棺材前。

      因为刚才的接触,他雪白的衣服上沾染了他的血迹。

      此情此景之下,连同这血迹一起传递过去的,或许还有这血腥的命运。

      对面,公孙渐从马上下来,抽出腰间长刀,向他走过去。

      “公孙渐你要干什么!”

      公孙渐面目阴沉,“干什么?当然是用她的血,祭奠公主亡魂。”

      “等等!”

      宣照庭急道:

      “我说过了,公主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五年前他才十二岁,他还是个哑巴,他能懂什么!”

      “但她盗用了她的身份,穿了她的嫁衣!”

      刀锋上雨滴滑落,散发出浓烈的杀机。

      “那都是我逼他的,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商王殿下,利用一个弱女子来解决问题,难道是你们天殊国的传统?!”

      公孙渐终于停下动作,他顿了顿,转而向宣照庭走过来,沉冷的目光看得人胆寒。

      但宣照庭无法退让:

      “当初云昌公主来和亲,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天殊国战败海云关?一个国家的命运却让一名女子来承担,难道不觉得耻辱?!”

      他身体虚弱,又许久没有进食,说话的声音其实不是很大,全靠一股不要命般的气势在撑着。

      但即便是这样,一番言论也清清楚楚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海云关之盟,本就是天殊国人的耻辱,更别说这些常年征战的军士。

      一时间,寂静吞噬了这片空间。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开始是心照不宣的恼恨,逐渐地,演变成铺天盖地的杀意。

      “将军,杀了他!”

      “对,杀了狗皇帝,为公主报仇!”

      面对群情激奋,宣照庭却不感到害怕,他对着奋力挣扎的林天笙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都在计划中。

      可这回,林天笙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放下心来,他也点头回应他,但眼睛里却是无法掩饰的悲哀。

      这时候,公孙渐走近了,他蓦然抬手划出一刀,却是割断了吊着他的绳索。

      宣照庭失去支撑,整个人晃了晃,砰地倒在地上。

      青草和泥泞沾了一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来,全身狠狠一麻,紧接着,针刺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地缠了上来。

      对方没有给他喘息的时机,一路拽着他走到灵前,狠狠扔在地上:

      “厚颜无耻!当初天殊战败不假,但盟约中和亲的条款,可是你宣照庭亲自所提——而你却轻易杀了她!”

      公孙渐少见地情绪激烈起来,他平息了片刻,接着道:

      “五年来,你欺天瞒地,让她死得悄无声息;前日,就在这军帐中,你拼命否认自己的身份,为逃脱罪责满嘴谎言,这就是你的担当?”

      雨越下越大。

      公孙渐持刀站在那里,少年将军身形挺拔,仪态威严。

      但细看之下,他漆黑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绵延的雨水顺着他硬朗的面颊流下来,无端让人感到哀伤。

      宣照庭无言以对。

      他如今的处境,全是拜车万乘所赐,跟云昌公主,还有眼前这个杀神都没有关系,甚至,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博弈,剥夺了他知道真相的权利。

      如今,他在公孙渐面前已经彻底失信,再多说什么,也只是诡辩罢了——车万乘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敢把林天笙送过来,向他展示全盘得胜的得意。

      将心比心,如果是他的亲人被杀,他也会让凶手以命抵命,但在那之前,哪怕是丝毫的悔愧之心,对活着的人来说,也算是一点慰藉。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拢了拢破损的衣衫,抚平一头乱发,面朝棺椁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个跪拜大礼。

      然后直起身子,拱手道:

      “云昌公主,我,(替)宣国皇帝宣照庭,给你赔罪了,今天,就用我的血,告慰公主在天之灵。”

      “商王殿下,我的过错,自然由我一人承担,还请你……”宣照庭看了眼林天笙,“放过他。”

      “少废话!”公孙渐终于按捺不住,挥刀而起。

      “为公主报仇!”

      “为公主报仇!”

      在场的将领们齐声呐喊,有种大仇即将得报的汹涌畅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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