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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奸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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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写一本穿越小说,宣照庭绝对思如泉涌,书的开头他都想好了:
我真倒霉,真的。
别人穿越都是王侯将相、富商巨贾,我却穿成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乞丐,带着一个捡来的拖油瓶,天天跟巷子里的恶狗抢饭吃。
一抢就抢了五年。
拖油瓶很怕狗,于是我练就了一身与狗相搏的本事,今天,我却输给了一条疯狗,那个麻烦的拖油瓶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人生总有起起落落落落……
现在,他算是彻底跌落谷底,作为一国之君,被敌国俘虏,成了一个阶下囚。
——就算处于这种境地,宣照庭还有闲心自嘲,最差能差到哪儿去?无非是人头落地。
如果死了,还可以去阴间看看,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累赘——那个拖油瓶,是不是躲在奈何桥哪个角落哭着等他。
到时候先赏他一个脑瓜崩,问问他是不是被江上的大鱼给吃了。
如果……如果死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他的身体在那场车祸中侥幸没被毁掉,他一定要把那辆林肯的车主打到半身不遂,再狠狠讹上一笔。
至于他的小弟李四……
这家伙也是个爱哭鬼,胆小程度跟拖油瓶不相上下,不知道他在酒吧惹的麻烦最后怎么样了——已经十年了,那小子应该已经长成真正的大人了。
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昨天,天殊军就开拔到了沧浪城外,强攻了一整天,今天又从黎明开始攻城,轰隆的巨响搅得宣照庭心神不宁。
他被五花大绑,捆在一间军帐里,身边始终守着三名膀大腰圆的军士,六只眼睛盯紧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可想。
所幸没有饿着他,吃饱了肚子,恢复了力气,就始终是有机会的。
“大将军有令,把宣帝带出来。”帘子被挑开,一队军士涌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孟荆。
“是!”
接到命令,几人十分粗鲁地将他拽了起来,按着胳膊架了出去。
神武军对他的态度都十分恶劣,尤以孟荆为甚,一双眼睛仿佛带着刀子,要将他剁成碎片。
宣照庭毫不在意,随着几人的拉扯走了出去。
***
沧浪城是一座临江而建的古城,是连接漓江南北两陆的咽喉之地,其繁华富庶,冠绝大宣国三十六州。
宣照庭早年行乞的时候,就住在这座城里,小小年纪没有被饿死,还要感谢这座城池的富饶。
沧浪城不仅经济繁荣,更是拱卫皇城的军事重地,常年驻扎着两万漓江水师。
漓江水师主管江上防务,防线横跨东西几千里,沿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所以一国之君受困江岸,却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境,实属荒唐。
也许公孙渐不信他身份造假,但宣帝失势一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宣照庭被孟荆带人一路押着,来到阵前。
此时,天殊军已经停止攻城,城楼之下,巨大的投石车牵引待发,七八架云梯高耸入云。
骑兵、枪兵和步卒们阵列齐整,黑压压地铺陈一片,森然的铁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亮光。
穿过刀枪林立的军阵,宣照庭只感到震耳欲聋的静默,在这片静默中,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最前方——
猎猎鹰旗之下,主将的红缨在风中翩然飞舞,公孙渐坐在马上,背影稳如山岳,巍峨不可逾越。
来到阵前,宣照庭被孟荆从背后狠狠一推,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也因此差点撞上公孙渐的战马。
公孙渐手握缰绳,见状也不避,只是淡淡扫了孟荆一眼,后者立即正色起来。
宣照庭站在了军阵最前方,风中传来青草苦涩的香气。
眼前是一片寥廓的旷野,旷野上绿草如茵,上面遍布车辙和马蹄蹂躏的痕迹,一条笔直的官道直通不远处的城池,在那里,绵延的城墙连天而起。
城墙约有三成的损毁,墙上巨石碎裂,伤痕累累。
高高的城楼上旌旗飘扬,宣军的步卒们虚引长弓,靠在城垛后面,偶尔向下面投来警惕的一瞥。
到底是一座大城,在神武军的强攻下仍然屹立如初,不过,也不排除公孙渐想要先兵后礼,攻城只是以武力进行震慑而已。
微风迎面吹拂,远处传来不知名野花的香味,宣照庭深吸一口,却只嗅到身后千军万马蒸腾的杀气。
他回头,看见公孙渐抬起手臂,两侧顿时响起擂鼓的声音。
一骑骑兵应声而出,策马来到城墙下,此时鼓声落下,唯有他洪亮的喊声回荡在整片旷野:
“沧浪城守将听着!你们的皇帝已经被天殊神武大将军俘虏,还不快出城投降!”
那名军士巧舌如簧,在城下不停叫阵。
宣照庭听了只是冷笑,他头也不回地道:“商王殿下,不会真以为拿我当人质,车万乘就会开门献城吧?”
“本王说过,会给你一个机会。”公孙渐依旧不动如山。
宣照庭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城楼,他已经替车万乘想好了十几个理由,可指摘他大兴土木、动摇国本,荒淫暴虐、为君不德……
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弃了这个皇帝,然后直接开战,或者干脆闭城不出。
听说天子被俘,城楼上果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不一会儿,就有两名将领登上城楼。
宣照庭远远一看,正是东炀郡左右将军,梁翼和吴之祁,两人看到他很是震惊,转身就奔下城楼,过了一会儿,上面彻底没了动静。
“我早说过,抓住我,你不会有任何筹码。”
宣照庭心里略有些失望。
他还想,如果车万乘出面,他一定要想办法将云昌公主之死扣在他的头上,这样公孙渐转移了目标,应该不会让他死得太难看。
“陛下——臣救驾来迟了!”
听到这么一声,宣照庭整个人一愣,抬眼看过去。
是车万乘。
他出场的派头很大,仪仗队布满了城头,他被簇拥在最中心,左右是两位柱国大将军,身后还有三五位朝廷重臣——
这几位战前都是车万乘的死对头,如今却对他恭敬有加,看那样子已经唯他马首是瞻了。
说话的是其中一名老臣,他悲怆道:
“城外可是商王殿下,久闻神武大将军威名,只要将军肯放回陛下,我宣国必铭此大恩!”
公孙渐却没有任何表示。
也许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废话。
“商王殿下,你不顾两国情谊,连攻我大宣国十数城,难道忘了海云关之盟?”
车万乘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不似战前对峙,倒像与故友寒暄。
他穿着一身威严端庄的官服,气质却儒雅斯文,乍看像一个面善的书生,要不是深知此人秉性,宣照庭几乎都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车万乘,你宣国杀我天殊公主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日。”
公孙渐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
“商王此言,可有证据?”
车万乘脸皮厚如城墙,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穿的窘迫。
“本王奉陛下命,迎云昌公主归国,今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神武军今日便踏平沧浪城!”
公孙渐也不废话,横臂一挥,右手握在身侧的刀柄上。
“踏平沧浪城!踏平沧浪城!!踏平沧浪城!!!”
城下响起万余天殊军海啸般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雄厚的喊声震动天地,却在三声之后戛然而止,声浪平息下去,悠长的回声还在旷野中来回震荡。
令行禁止,军威俨然。
城楼上,几名老臣吓得直打哆嗦,弓箭手们也惊得引弓防备,但是相国车万乘却依然镇定自若:“商王息怒,云昌公主之事……”
他顿了一下,作出十分惋惜的样子:
“我宣国举朝上下皆是十分痛惜,但为了两国百姓安宁,隐瞒此事也实是无奈之举,但当年,陛下也是因为年幼,才酿成这般大错。”
远远地,宣照庭看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真叫一个真挚恳切。
“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商王高抬贵手,放还陛下,我宣国愿割让边境三座城池,以表万谢!”
他说完,十分恭敬地朝宣照庭远远地拜了一拜,起身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宣照庭非常熟悉的、难以察觉的,轻蔑的笑。
无耻!
宣照庭气血上涌,气得差点晕过去——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摄政王,这么大一桶脏水,说倒就倒!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公孙渐双眼望着城楼,神色冷峻,但这句话,却给了宣照庭莫大的信心。
大宣国皇帝是个冒牌货——即便这有多么荒唐,但如今看来,公孙渐仍有哪怕一丝的可能,信了他的话。
如今只有一鼓作气,在两军面前彻底摆脱这个身份,才有一线生机。
即使不能活下去,至少,也要给那该死的车万乘重重一击,彻底揭露他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的真面目,以报这么多年被欺压利用之仇!
“车万乘!”宣照庭朗声道:“天殊云昌公主,非我所杀,因为我根本不是宣帝,五年前沧浪城驿馆,分明是你——”
就在这时,城楼上一阵人影晃动,宣照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里,满眼的不可置信。
而那番忍耐已久、脱口欲出的指控,也化作一口气生生噎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