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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挟持 ...

  •   “孟将军,你泼湿了我的衣服,总得给我换一件吧。”

      早春的夜还有些冷,丝丝凉意贴着湿透的布料浸入皮肤,一点点带走身上的热量。

      孟荆持剑守在军帐门口,闻言看也不看他,肩膀一板,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那替我松松绑也行,我这腿上还有伤,站久了容易废了。”

      腿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已经止了血,但被绑了这么久,早就麻了,宣照庭不断调整着姿势,试图让四肢重新活络起来。

      孟荆却恍若未闻,双眼直视前方,神情坚毅,不为所动。

      “孟将军,你们天殊对待恩人,就是这样的礼数吗,想当年天殊大荒,还是我宣国提供粮食,拯救了万千饥民。”

      那年轻的将领像被戳到什么痛处,但因为军纪,无法出言反驳,只是深吸了口气压下情绪,握着剑柄转向另一个方向。

      五年前,天殊大荒,宣国趁火打劫,摄政王领兵攻至海云关,逼迫对方签下合约。

      天殊战败,为了换取救荒的粮食,要每年上贡钱财不说,还要送一位公主来和亲,海云关之盟,是每一个天殊军的耻辱。

      宣照庭在心里冷笑一声,背在身后的手加快了动作——他护腕里还藏着几枚暗器,锋利的刃口正好用来割断绳索。

      他一边解绑,一边四下打量,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切都静悄悄的,偶尔会有巡夜军士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初闻没有感觉,过一会儿会有一种甜腻的余香停留在鼻腔里。

      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种……宣照庭立即闭气。

      果然,约摸半分钟后,孟荆也发现了不对,他刚要抽出腰间的剑,就身子一软,与此同时,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从门帘后闪了进来,将他接住,悄然放在地上。

      宣照庭半闭着眼,装作晕了过去,透过一条模糊的缝隙,盯着那个黑衣人。

      那人身手敏捷,一个眨眼就跃至宣照庭眼前,他手中反握着一柄匕首,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割喉的动作。

      ***

      “快来人……走水了!!”

      孟荆从中军营帐冲出来,带出一股浓烟,他哑着嗓子大喊:“宣帝跑了——咳咳,快通报大将军!”

      他形容狼狈,脸上身上沾满烟灰,嗓音也嘶哑难听,营中护卫认得他的衣甲,连忙提水灭火,一时间忙作一团。

      公孙渐从营外回来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中军营帐被熏得一片焦黑,残破的帷幔还在滴着水。

      “是宣帝与刺客争斗,触倒烛架,起了火,因为发现得早,火势未有蔓延。”

      值夜的卫官战战兢兢,“宣帝……不见了,刺客已死,身上没有发现什么信物。”

      一具尸体被抬出来摆在空地上,穿一身黑衣,面孔陌生,致命伤在眉心处,像是暗器所为。

      公孙渐的声音异常平静:“孟荆,怎么回事。”

      正值后半夜,乌云遮月,大地漆黑一片,零星的火把照在他脸上,仍是一片阴沉。

      “咳咳……将军,属下被这刺客迷晕——咳咳咳!醒来后宣帝已经不、不见了。”

      孟荆弯着腰,捂着脖子,咳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是被浓烟熏坏了嗓子。

      “值夜卫官,罚二十军棍。”

      “全军戒严,给我把他找出来!”

      “是!”众将军领命而去。

      公孙渐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一片狼藉的营帐,眉心一蹙。

      ——不对。

      孟荆被迷晕,而他宣照庭,在被绑的情况下,还杀了一个人。

      这么短的时间,他腿上有伤,却从戒备森严的军营跑——不,他是躲了起来。

      他一回头,看见副将也准备离开,当即道:“孟荆,随我进去看看。”

      孟荆身体一僵,跟了上来。

      他依旧垂着首。

      神武军头盔的护额低至眉心,黑夜中,他的眉目都有些模糊不清了,恍惚中,一道冷厉的光从眼眸中一闪而过。

      公孙渐正准备进营帐,转身迈步的同时,心中一动,几乎是同一时间,孟荆从身后扑了上来,紧接着,一道冰凉的触感抵上他的脖颈。

      “别动。”

      是一道十分清冽的嗓音,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平添几分狠厉。

      “将军!”

      “孟荆,你疯了?!”

      四周的护卫大惊失色,几名卫将军也都赶了回来,一时间刀枪林立,锋芒皆对准了胆敢劫持大将军的“孟荆”。

      “都别过来!替我备马,送我出营!”

      “孟荆”高声厉喝,他一手持剑,手臂绕到前面将剑架在公孙渐颈上,一手卸了他腰间的长刀,拧着他手腕抵在背后。

      发现对方的手臂在对抗他,宣照庭急忙使出全身的力气去镇压,就在力量濒临界限的时候,他持剑的手一紧,迫使对方放弃了抵抗。

      几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滑到脸颊上。

      宣照庭神经紧绷,他能感受到自己挟持的这个男人,衣甲之下肌肉勃发,蕴藏着生猛的力量——不论是体型还是武力,公孙渐都远在他之上,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手中这把剑。

      “是宣帝!”神武军终于反应过来,顿时义愤填膺,紧紧围上来。

      “让他们退后!”

      宣照庭在他耳边低语,同时持剑的手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一缕热烈的鲜红从公孙渐脖颈处涌出,顺着剑刃流下来。

      “住手!”神武军看见血,紧张地退了几步,包围圈顿时扩大,宣照庭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孟荆终于被人从营帐里“挖”了出来,随便套了一件衣服就直奔过来。

      他被宣照庭扒光了衣物藏在桌案底下,还贴心地用绳索捆住四肢,并堵住了他的嘴。

      那面鹰旗被扯下来,将他盖在下面,所以一开始,昏迷的他并没有被人发现。

      “你冷静点,别伤了将军!”

      孟荆看见宣照庭穿着他的衣甲,还把自己的佩剑架在大将军脖子上,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退后。孟荆,备马。”公孙渐看了他一眼,沉声吩咐。

      孟荆很快就牵了一匹马过来,宣照庭一看,竟然是商王的坐骑,那匹雄健的黑马。

      他脸色一变,“不要这个,换个普通的来!”

      那些古装剧里不都这么演,等他骑马跑了,马主人一声口哨,不还是被带回来。

      他凑在公孙渐耳边:“商王殿下,可别再耍什么花样,我胆小,容易手抖。”

      “照他说的做。”公孙渐倒是异常的顺从。

      宣照庭架着他往辕门方向走,一路上眼观六路,就怕哪个不长眼的来个偷袭。

      虽然他有把握临死前杀了手里这个人,但无冤无仇又非亲非故的,跟他同归于尽,未免太不值当。

      “公孙渐,你让我走,我保证不会杀你。”

      “宣帝陛下,说话算数?”

      “我不是宣帝!”

      宣照庭无法做到心平气和,被这样一个人盯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惨烈的下场,他还要去找人,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竭力压下心里的烦躁,“我所说一切,都是事实,云昌公主非我所杀,想报仇,你该去问问车万乘!”

      “可你还有未说清的事,比如你胸口那条蛇。”

      宣照庭冷笑,“这你还得去问车万乘,我只是一个傀儡,牵制傀儡的人,可不会让对方知晓一切。”

      “将军——”孟荆又牵了一匹马过来。

      “把它拴在辕门外的柱子上,让他们别跟着了!”

      宣照庭又动了动手里的剑,眼看伤口就要再次流血,公孙渐递了一个眼神过去,神武军众就停在了原地。

      “你所知道的真相,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宣照庭押着他,继续向外走。

      “兴云山别宫里,每天处死的探子不知凡几,里面不知有多少商王你的人,你能够掌握的那些情报,可以说是他送予你的。”

      “只为挑起战争?”

      “为什么不能?这场战争,最终受益的是他车万乘,而不是你。他借此重新掌握了朝堂的话语权,还能名正言顺干掉一个已经弱冠之年,有资格与他争夺权力的假皇帝——你来牵着它。”

      宣照庭将他带到辕门外,让他解开缰绳,牵着马向军营外的旷野走去,神武军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在这里上马离开,依旧太过危险。

      “失去江北十一城,宣国会元气大伤。”

      公孙渐的声音始终沉稳,思维也极其冷静缜密,丝毫没有作为一个人质的自觉。

      “那么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车万乘借着皇帝的名头,以扩建兴云山别宫为名,近年来大肆抽调各郡兵员,削减军费,强征赋税,才造成了江北诸郡今日摧枯拉朽的局面。”

      宣照庭说了这么多话,被他掐伤的喉咙开始隐隐作痛,他强行压下痛楚:

      “然而,他也因此在漓江以南囤积了数不清的钱粮和兵马,漓江是皇城最后一道天险,沧浪城,则是唯一的通路——我猜,今日商王接到的战报,便是漓江水师连夜运兵,车万乘陈兵沧浪城,要与你正面交锋了!”

      公孙渐兀自停了下来,浓黑的剑眉轻蹙。

      宣照庭取过他手中的缰绳,警惕地绕到他面前,剑刃依旧抵在他颈侧。

      “接下来,就是凝聚了举国之力的疯狂反扑,车万乘一战震天下,说不定就此荣登九五,而你,商王殿下,只是他争权之路的踏脚石罢了!”

      “踏脚石?”

      公孙渐睫羽微敛,显然对这个词很是意外,“你以为我会败给他。”

      宣照庭嗤笑一声,他摇摇头,“只是一种假设,你们的胜败与我无关。”

      他持着剑后退一步,那双狭长的冷眸泛起晶亮的光,在昏黑的夜晚亮得惊人:

      “今日过后,我自天高海阔,再也不是笼中困兽——商王,请吧。”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军营的方向。

      “你不杀我?”公孙渐沉黑的眼睛望着他。

      “我向来言而有信。”

      他需要有人牵制住车万乘,最好是丝毫无法分神的那种,这样就不会有空阻扰他沿江找人,而公孙渐,无疑是最佳选择。

      公孙渐只退开一步,再没了动作。

      “怎么,商王,还有什么指教?”

      宣照庭说得轻松,持剑的手却紧了又紧。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想从那泓深潭里看出点什么,但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城府。

      宣照庭警惕起来。

      所幸对方只是顿了一瞬,就转身大步离去。

      宣照庭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收剑上马,马鞭狠狠一抽,那骏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夜风从脸颊两边飞速掠过,宣照庭激动得心脏狂跳,但是一想到公孙渐深渊般的眼神,他就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于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拔剑——

      但已经晚了。

      一道快速移动的黑影已经从地面飞扑了上来,宣照庭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拦腰撞下马去。

      在惯性的作用下,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男人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宣照庭仰面朝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一边挣扎着想要起身,一边气得破口大骂:

      “公孙渐——我R你祖宗!”

      说话间已经有好几脚踹在了对方身上。

      公孙渐擒住他胡乱攻击的手压在草地上,下肢也牢牢固定住他乱踢的腿,身体则撑在上方,皱眉看着他:

      “陛下的教养都喂了狗?”

      “都喂了你!”

      宣照庭恨得咬牙切齿。

      之前有心情跟他咬文嚼字,那是抱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可现在,他明白,公孙渐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摇的人,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公孙渐被骂,却没有回击,夜色深沉,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只看得清脸部冷硬的轮廓。

      手腕上传来愈发□□的钳制,透露出男人些许的愤怒,或者说不满。

      “你还在怀疑我——”

      宣照庭可顾不上他的心情,不死心地想把手腕挣脱出来:

      “想必以殿下的高傲,不会甘心做摄政王杀人的刀!”

      他累得气喘吁吁,对方却依旧气息平稳,仿佛压制他丝毫不用费力:“明日沧浪城下,你与他当面对峙,一切不就清楚了。”

      “商王!明日沧浪城下,两军对峙,相国定会弃我,你抓住我,不论是战是和,都不会有任何筹码!”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宣照庭终于颓然放弃抵抗,一种无力感逐渐席卷全身,他冷冷道:

      “我真该杀了你。”

      公孙渐没有回应,而是以掌为刀,对着他后颈猛劈了下去。

      然后抬手,轻轻抹去自己颈侧的血迹,自语道:“你以为,你有过这个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挟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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