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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霜风渐起,梅影承恩 余莺儿被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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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莺儿一死,钟粹宫偏殿的风波尘埃落定,可后宫之中压抑紧绷的气氛,却并没有随之消散。
紫禁城像是一潭表面平静无波的深水,方才仅仅只是翻涌上来的一圈涟漪。余氏的结局,清清楚楚摆在所有后宫妃嫔的眼前,既是一个了结,也是一则无声的警示,人人心中都暗自掂量,行事收敛了几分,却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布局。
碎玉轩里面,连日紧绷的戒备稍稍放松下来。浣碧带着一众下人,将院落上下仔仔细细清扫一遍,桂花落了满地,金黄细碎的花瓣被一一收拢干净。经过汤药、迷香接连两桩祸事之后,碎玉轩所有人都养成了谨慎的习惯,外来送来的吃食、香料、物件,一律先要经过查验,才敢送到甄嬛跟前。
甄嬛连日劳心,气色稍稍有些倦怠。
这天上午,她没有出门,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之上看书,枕边依旧常年摆放着安陵容亲手调制的梅花香丸,清冽淡雅的冷香缓缓萦绕在房间,冲淡了院子里残留不散的甜腻桂香。
安陵容一早就过来了。
她搬了一张小小的木案放在窗边,案上摆放着全套制香的器具,石臼、药杵、小铜秤整齐排列。她打算新调配一款固本安神的香,药性温和,可以慢慢调养甄嬛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而略显虚弱的身子。
干燥的草本香料被慢慢放进石臼,研磨的时候发出细微沙沙的轻响。
安陵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神情十分专注。她现在比从前更加刻苦钻研制香之道。她心里十分清楚,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里面,自己一无家世撑腰,二没有出众的容貌可以固宠,唯一能够依靠的,便是一身制香辨药的本事。这不仅仅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更是她能够护得住甄嬛唯一的筹码。
甄嬛放下手中书卷,侧过头,安静地望着一旁埋头劳作的少女。
秋日柔和的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安陵容纤细单薄的肩头。这段日子一桩桩凶险接踵而至,每一次危难来临,最先警醒过来的总是安陵容。若是没有她一次次及时拦阻,自己恐怕早已落入圈套。甄嬛心底满是感念,同时也隐约察觉到,安陵容对自己的那份情谊,早已超出寻常普通的闺阁姐妹。
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之间又说不清楚。
“总是麻烦你为我费心配香。” 甄嬛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安静,“你整日埋头研磨药草,手上的皮肤都变得粗糙了。”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托起安陵容的手腕。少女的手掌纤细,指腹之上已经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日复一日研磨香料留下的痕迹。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安陵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手腕,一股暖流顺着皮肤缓缓蔓延到全身,心脏骤然狂跳,胸腔之中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她慌忙抬起眼眸,直直撞进甄嬛温和清澈的目光里,心底汹涌翻涌的情愫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她多么想就这样永远靠在这人身边,不必去争夺帝王的恩宠,不必周旋于后宫无休止的算计,只能够日日守着甄嬛,为她调香,伴她晨昏。
可她清醒地明白,这终究只是一场藏在心底、见不得天光的奢望。
宫墙高耸,礼教森严,她们同为皇上的妃嫔,这样一份越界的心意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还会连累甄嬛身败名裂。
安陵容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慌忙垂下眼帘,挣开甄嬛的手,继续低头研磨香料,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只要姐姐身体康健,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站在不远处收拾茶具的浣碧,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皱了皱眉。她心里依旧存有几分心结,安陵容如今几乎日日都泡在碎玉轩,二人相处举止亲密,长此以往难免会引来旁人闲言碎语。浣碧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躬身回话。
“小主,方才宫里面传来消息,沈贵人昨夜侍寝,皇上龙心大悦,下旨让沈贵人开始学习协理六宫的事务。内务府那边已经派人往咸福宫送去了不少赏赐。”
甄嬛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眉庄素来端庄沉稳、知书达理,心思缜密,由她协理六宫,无疑是一件好事。她们三人一同入宫,眉庄最先得到皇上的重用,甄嬛发自心底替她高兴。
安陵容手中的药杵也顿了一下,抬眸看向甄嬛。
这件事同样勾起了她前世的记忆。沈眉庄荣宠加身、手握协理的职权之后,很快便招来华妃一党的忌惮,随后便是假孕风波,一场几乎可以毁掉眉庄一生的劫难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
一想到这里,安陵容心底便涌上一阵不安。前世她深陷自卑与猜忌,没有及时看清局势,没能伸出援手,眼睁睁看着眉庄一步步落入圈套。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甄嬛,也一定要提前提醒沈眉庄,小心华妃布下的陷阱。
“眉姐姐素来行事稳妥,能够得到皇上的看重是理所应当。” 甄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衫,“我打算稍后亲自前往咸福宫道贺。容儿,你要不要与我一同过去?”
安陵容当即点头应允:“我随姐姐一起。”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换上整齐得体的宫装,带着几名贴身宫女,一路去往咸福宫。
此刻的咸福宫处处焕然一新,殿内摆放着皇上赏赐下来的珍玩绸缎,宫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处处都透着一份欣欣向荣的气息。沈眉庄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髻上点缀着简约精致的珠钗,神色从容端庄,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打理宫务的沉稳气度。
见到甄嬛与安陵容登门,沈眉庄脸上立刻漾开真心的笑意,连忙上前亲自将二人迎进殿内。
三人分宾主落座,宫女奉上热茶。
“真真是要好好恭喜眉姐姐。” 甄嬛端起茶杯,眉眼含笑,“能够得到皇上信任,学习协理六宫,是莫大的恩典。”
沈眉庄浅浅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恩典固然难得,可肩上的担子也一下子重了许多。六宫人事盘根错节,各处妃嫔各有心思,我心里也是战战兢兢,唯恐稍有疏忽便出了差错。”
安陵容安静坐在一旁,仔细斟酌着措辞。她不能够直接将未来将要发生的假孕阴谋全盘托出,那样太过突兀,极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只能旁敲侧击给出提醒。
“眉姐姐才思过人,打理宫务自然不成问题。” 安陵容声音轻柔,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只是如今骤然手握权柄,难免惹人眼红。翊坤宫那边素来权势深重,平日里行事,还是应当多加留心,凡事谨慎退让几分,切莫落人话柄,被人抓住可乘之机。”
沈眉庄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安陵容。
她能够听出来,安陵容这番话并不是客套的恭贺,而是实打实的善意提醒。最近几日,她沉浸在蒙受圣恩的喜悦之中,一时间确实忽略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华妃在后宫根基深厚,爪牙遍布,自己突然得到协理宫务的权利,一定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敌意。
“多谢陵容妹妹提点,这番话我记下了。” 沈眉庄神色郑重,心中暗暗警醒自己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
甄嬛坐在一旁,也深以为然。眉庄刚刚得到权势,根基尚且不稳,的确不宜太过张扬。三人又闲谈了许久,说起前段时间余莺儿下毒一事,沈眉庄听完之后不由得一阵后怕,连连叮嘱碎玉轩众人往后万万不可放松戒备。
在咸福宫小坐一个多时辰之后,甄嬛与安陵容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咸福宫的大门,秋日寒凉的风迎面吹了过来,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微微泛黄。
一路上,安陵容始终心事重重,眉头微微蹙起。假孕风波是横在沈眉庄身前一道生死大关,她虽然已经做出提醒,可仅仅几句委婉的劝告远远不够。华妃手段狠辣,筹谋已久,陷阱早已悄悄布置妥当,稍有不慎眉庄依旧有可能深陷其中。
甄嬛留意到她神色郁郁,放缓脚步,轻声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心事很重?”
安陵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甄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能说出重生的秘密,只能含糊回道:“没什么,只是心里忍不住替眉姐姐担忧。树大招风,如今她风光正好,暗处盯着她的人必定不在少数。”
甄嬛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心里何尝不担心。只能日后我们多多照拂,彼此守望相助。”
同一时刻,翊坤宫内。
华妃听完颂芝的禀报,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精致的茶具被震得轻轻晃动。
“好一个沈眉庄!入宫时日尚浅,竟然就敢染指协理六宫的权力。” 华妃柳眉倒竖,脸色十分难看,“六宫之中,打理事务本该是我的分内之事,皇上如今却将这份差事交到一个新人手上,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曹贵人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华妃稍稍平复情绪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娘娘不必动怒。沈眉庄骤然得到圣宠,难免会骄傲松懈,这恰恰是咱们的机会。只要精心布下一局,抓住她的把柄,想要扳倒她并不是难事。现如今甄嬛风头正盛,沈眉庄手握职权,二人互为依靠,若是不早早下手,日后必成大患。”
华妃眼底闪过一抹阴狠,微微颔首:“你说得有理,这件事便交由你来暗中筹划,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可留下破绽。”
曹贵人躬身应下,心底已经开始默默盘算后续的计策,假孕的圈套,在她心中已经渐渐有了雏形。
景仁宫皇后这边,同样很快得知沈眉庄协理六宫的消息。
皇后端坐在软垫之上,手中缓缓捻动佛珠,神情平静无波:“沈眉庄端庄识礼,由她学习分担宫务倒也合适。只是年纪轻轻骤然身居要位,最容易被人算计。华妃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咱们只管静观其变。”
剪秋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应和。皇后心中打的算盘十分清晰,正好可以借着华妃之手打压沈眉庄,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黄昏时分,甄嬛和安陵容终于回到碎玉轩。
落日余晖铺满了院落,残存的桂花香气淡淡的飘散在空气当中。一路行走归来,甄嬛略感疲惫,安陵容连忙扶着她回到主殿休息,转身去到案边,将方才研磨了一半的香料继续调配完成,一小包安神香很快制作完毕。
她把香包亲手放到甄嬛的枕边,抬眸看向一脸倦意的甄嬛,心头满是疼惜。
“姐姐早些歇息,夜里点燃一点这个新制的熏香,可以安神助眠。” 安陵容站在床榻边,垂眸凝视着甄嬛,声音温柔,“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陪在姐姐身边。眉姐姐那边,咱们也要多多留意,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互通消息。”
甄嬛躺在床上,仰头看向站在床边身形单薄的少女,心底暖意涌动。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安陵容的衣袖。
“辛苦你了,容儿。天色已经很晚,你也早些回住处休息吧。”
衣袖被指尖轻轻攥住,安陵容整个人微微一顿,目光久久落在甄嬛的脸庞上。昏黄柔和的烛火映照着甄嬛眉眼,心底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愫如同潮水一般翻涌,几乎快要冲破所有枷锁。
她是多么想俯身靠近,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深宫之内步步危机,现在还远远不是可以袒露心意的时候。安陵容只能轻轻挣开衣袖,压下心底汹涌的波澜,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那我便先告辞了,姐姐晚安。”
她转身慢慢走出寝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陵容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天边残缺的月亮,心底无比清楚,眼下短暂的平静仅仅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华妃已经将矛头对准了沈眉庄,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咸福宫,而她们所有人,都已经被卷入这场无法抽身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