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83、第八十三章 雪夜同衾，情丝暗结 雪夜同榻诉

　　碎玉轩的竹枝被压弯了又弯，雪块坠下来，砸在石阶上闷闷地响。到了亥时末，风停了，宫道上只剩一层没被人踩过的白，映着夜色，亮得刺眼。

　　槿汐把后角门的门栓轻轻拉开，只开一道缝。门外的雪地里立着两个身影，一身素白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香篮。

　　宝鹃先跨进来，把手里的灯笼掩了掩，低声：“姑姑，路上没遇见人。咱们绕的是针线房后头那道夹墙，那里平日无人走。”

　　“进来吧，快。” 槿汐侧身让开，等那人进了门，才把门栓重新落下。

　　斗篷揭开，是安陵容。她的脸色比雪还白，眼下那一片青影深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见了甄嬛立在廊下，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姐姐。”

　　甄嬛快步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先把人往殿里带：“里头暖和，进来。”

　　殿里烧着炭，一进门热气扑上来，把两个人身上的寒气冲得散了些。甄嬛伸手替她把湿了的斗篷解下来，握到她指尖时，心里猛地一沉 —— 那双手冷得像块冰，冰里还透着一点抖。

　　“怎么这样冻着来。” 她低声说着，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这一路多险，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安陵容由她捂着，指尖慢慢有点暖意，眼睛却避开她，“可我不能再等。宝鹃说，姐姐托人递话时，是说 ' 她若撑不住就告诉我 '。我这几日夜里，实在撑不住了。”

　　甄嬛握着她的手没松，把她引到炭盆旁边坐下，又让槿汐去端一碗熬好的燕窝粥来。

　　“你那些梦魇，还没好？”

　　“好了大半。” 安陵容望着炭盆里那点火，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每回一闭眼，就觉得有一个人在我床前站着，看我一动不动。我知道是虚的，可我不能不睁眼看着。一夜看三四回，天就亮了。”

　　炭盆里的火 “啪” 了一下。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这是什么药的后头？什么时候才能好。”

　　“太医都说不清。只说心神亏损，慢慢养。”

　　“慢慢养。” 甄嬛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涩，“陵容，这么下去，你的身子要熬空的。”

　　安陵容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像一口气呵出来的白：“空就空吧。这宫里，我这副身子，本来也值不了什么。”

　　“谁准你这么说。” 甄嬛忽然把话打断，声音不高，却有一点压不住的急。她伸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眼，“你看着我。”

　　安陵容没躲，就那么被抬着，一双眼睛对着她。

　　殿里只有一盏灯，光落在安陵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水色照得清清楚楚。

　　“陵容，” 甄嬛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许你说自己不值。你替我挡过多少回，你熬到今天，不容易。”

　　“姐姐。” 安陵容睫毛一颤，眼泪就下来了，她自己也没料到，抬手要去擦，却被甄嬛先一步按住了手。

　　甄嬛的指腹贴在她眼下，把那一点水痕轻轻抹开，指尖在她颧骨上一停。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有时候想。” 安陵容低低地说，声音发着抖，“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该这样 —— 被人拿来用一用，用完了丢开。皇后说会保我，华妃说会护我，谁都能许我一点什么，可谁都是在拿我换东西。我也只能凭这一点‘换’，活着。”

　　“我没有拿你换东西。” 甄嬛说。

　　“我知道。” 安陵容点点头，眼泪往下掉得更快，“我知道姐姐没有。可我有时候，怕的是 —— 怕我这样一个人，连姐姐最后也是 ' 用一用 '。我夜里想得多了，连自己都恨自己。姐姐待我这样好，我却还疑你。”

　　说到这儿，她整个人忽然往前一倾，额头抵在甄嬛的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心里太脏了。”

　　炭盆的火光照着她的后背，那背薄得像一片纸。甄嬛抬手，先在她背上停了停，随即轻轻拍下去，一下，一下，不急。

　　“你不脏。” 她说，“你只是被人害得太久了。”

　　安陵容没动，肩膀一抖一抖的。

　　甄嬛就那样抱着她，也不劝，也不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她抬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把两个人的肩一并裹进去，一只手揽在她腰后，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安陵容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透了，泪还在脸上挂着，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 —— 不再是那种算得清清楚楚的谨慎，只剩下很软的，很累的一点。

　　她看着甄嬛，忽然轻声说：“姐姐，我能在这里待一晚么？”

　　甄嬛没有立刻答。

　　安陵容立刻又低了头，慌着补：“我不是 —— 我是说，我在这里睡到天亮前就走。宝鹃在外头守着，寅时便来叫……”

　　“能。” 甄嬛打断她，声音很轻。

　　安陵容怔了一下。

　　“我说，能。” 甄嬛又说了一遍，抬手把她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慢慢滑下去，停在她耳垂上，“你今日不走。天亮前叫宝鹃来，我让槿汐从后夹墙那道门送你出去，比走针线房那条路还稳。”

　　安陵容的眼睛里那点水光又动了动，她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 “这样太险了”，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槿汐与浣碧进来添炭，看见这光景，谁都没多话。槿汐只把窗外的厚帘又落下一重，浣碧把多出来的一床锦被抱进来，搁在榻脚，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合好。

　　殿里安静下来。

　　甄嬛站起身，替她把外头那件厚衣裳解了，又把她的发簪一一拔下来，放在妆台上。一头黑发垂下来，衬着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冷么？” 甄嬛问。

　　“不冷。” 安陵容低声说，“姐姐这儿，比延禧宫暖和。”

　　甄嬛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牵过来，往榻边引。两个人躺下，中间原本隔着一指宽，谁也没先动。

　　雪光从帘缝里透进来，淡淡地铺在帐顶上。

　　过了一会儿，安陵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指尖碰到甄嬛的手背，又怯怯地缩了半寸。

　　甄嬛反手就把那只手捉住了，五指扣进去，慢慢地收。

　　“姐姐。” 安陵容的声音很小，“我在延禧宫时，就想，我这辈子若能有一日在姐姐这里睡一夜，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防，那就够本了。”

　　甄嬛没有答，侧过身来。

　　帐子里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楚。甄嬛另一只手抬起来，沿着她的肩慢慢往下，隔着寝衣的布料落在她背上，掌心热。

　　“睡吧。” 她说，“今晚什么都不用防。”

　　安陵容没有再出声，只是眼里的泪又落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她往甄嬛那边挪了挪，额头贴着她的颈侧，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另一只被握着。

　　雪还在下。

　　过了很久，久到殿外的人都以为她们睡了，安陵容忽然轻轻地说：“姐姐，我从前不敢想。”

　　甄嬛把下巴抵在她额上：“想什么。”

　　“想……” 安陵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帐子里，“想我不该盼着姐姐对我好。我心里知道，这个念头，是不该有的。”

　　“哪个念头。”

　　安陵容不说了。

　　甄嬛没催她，只是在她额上轻轻一碰。那一碰极短，像雪落在热的地方，还没落稳就化开了。

　　“陵容。” 她轻声，“你抬头。”

　　安陵容抬起来，两个人的脸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影子。

　　甄嬛低下头去。

　　帐子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只有帘外的雪落了又落。安陵容起初整个人都僵着，眼睛睁着，后来慢慢合上，那只原本攥着衣襟的手指松开了，又去找，最后找到甄嬛的手腕，握住。

　　分开的时候，安陵容气很轻，脸埋在枕边不敢看她，耳朵红透了。

　　“姐姐。”

　　“嗯。”

　　“这是不是……”

　　“是。” 甄嬛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哑，“你没想错。”

　　安陵容 “嗯” 了一声，声音是抖的。她攥着甄嬛的手腕，攥得紧了一点，忽然低低道：“那我今晚能不能贪心一点。”

　　“能。”

　　“我能不能…… 不睡，就这么看着姐姐。”

　　甄嬛轻轻笑了：“你看着，我睡不着。”

　　“那我闭上眼。” 安陵容真的乖乖闭了眼，隔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

　　甄嬛便伸手覆在她眼上：“闭着。就这么睡。”

　　掌心下眼睫一下一下地扫，慢慢就缓了。

　　天快亮的时候，宝鹃果然来了。槿汐把两边的门都看了一遍，才领着人进来。安陵容已经起身，衣裳穿好，头发挽起，只是脸上那点红不是粉可以扑出来的。

　　甄嬛替她把斗篷重新系上，系到最后一条带子时，手停了停，抬眼看了她一眼。

　　安陵容也看她，眼睛里有亮光，也有怕。

　　“姐姐，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昨夜里的事，出去这道门，我就要当它从来没有过。我在延禧宫还是安答应，姐姐在碎玉轩还是莞嫔，人前一眼都不能多看。”

　　“我知道。” 甄嬛把带子系好。

　　“我不是在推。” 安陵容咬了咬唇，“我是怕。这宫里，两个人若被人看出一点点，死得比什么都快。”

　　“我知道。” 甄嬛替她把兜帽拉了拉，遮住眉眼，最后才低声说，“陵容，往后你心里难受，忍不下去的时候，就跟我说一句。我来想办法。”

　　安陵容点头，眼睛忽然有点湿，忙把斗篷往脸上拉了拉，转身跟着宝鹃出去。雪地里两个人影一深一浅地走远，穿进针线房后那道夹墙，很快不见了。

　　甄嬛立在门内，一直站到那一点点足迹被新雪盖住。

　　此事做得极密，也只密了一半。

　　午后，景仁宫。剪秋匆匆走进来，躬身回禀，神色不同往常：“娘娘，奴婢这边有个事。延禧宫那边，昨日夜里出去的人，走的门，不对。寅时前后，守门的老内侍瞧见有个 ' 小太监 ' 从针线房后那道夹墙出去，背影很瘦。老内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没敢确认，只把这事报给了延禧宫的白掌事。白掌事觉得古怪，昨晚就把这口风递了过来。”

　　皇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寅时？从延禧宫出去，还从夹墙？”

　　“是。夹墙那道门，平日只有浆洗的人走。寅时出门，不合常理。”

　　皇后沉默了片刻，抬眼，目光沉沉的。

　　“往碎玉轩去的人，除了宫人，还能是谁。” 她慢慢开口，“延禧宫与碎玉轩，离得不算近；可这两处之间，恰好有一条浆洗、送香材的人来回的路。”

　　剪秋不敢接话。

　　“去，” 皇后声音很轻，却很稳，“不必打草惊蛇。让人把那条夹墙前后的路，都记下来。什么时辰过、穿什么衣裳、提什么东西，一一记下来。”

　　她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点笑意：“本宫先前以为，安陵容不过是跟着甄嬛攀附的一个人。如今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比 ' 攀附 ' 还要深一点。”

　　内殿里静下来。沉香烧成一缕细细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