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84、第八十四章 夹墙有眼，一寸相思 夹墙新添眼

　　夹墙那道门，第三日就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挑粪浇花的杂役，五十来岁，脊背弯得很低，每日天不亮就挑着桶从那条路上过，桶里晃着水，一路洒。这样的人在宫里到处都是，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他经过夹墙那道门的时候，总要歇一歇，把桶放下，坐在门槛上喘两口，眼睛却在这时候抬起来，往门里门上下一扫。

　　这一扫，一日两回，一日不落。

　　消息是从苏培盛那儿漏出来的一句。

　　这日午后，苏培盛借着送内务府新拨的银霜炭到碎玉轩，站在廊下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小主，奴才多句嘴。这几日针线房后头那条夹墙，多了个浇花的杂役，天不亮就在那附近转。往年在那边，可没有这个人。”

　　甄嬛正在案边拆一封家书，指尖停了一下。

　　“知道了。” 她抬起头，神色如常，“苏公公路上辛苦，这点炭，我叫人给您煨一壶热的。”

　　苏培盛笑着谢了，转身出去。走到阶下，他又回过头来，只留下半句话：“小主，那条路上的梅树，这几日该剪枝了。”

　　甄嬛立在门口，等他的背影走远，才缓缓回身。

　　“剪枝。” 她低声重复。

　　槿汐走过来，脸色变了：“小主，苏公公这是在说，那条路不能再走了。”

　　甄嬛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道：“你去延禧宫的人那边递一句：' 夹墙的梅要剪了。' 旁的都不要说。”

　　“只这一句？”

　　“只这一句。” 甄嬛的声音很轻，“她听得懂。”

　　那一句果然送到了。

　　宝鹃是借着去内务府领丝线的由头，在路上和碎玉轩的一个小宫女打了个照面，两头都没停，那六个字就递了过去。

　　安陵容听完，坐在案边，手里还捏着一块刚裁下来的素绢，指尖在上面按了按，按出一点浅浅的痕。

　　“夹墙的梅要剪了。”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小主。” 宝鹃低声，“这是说，不能再去了。”

　　“嗯。”

　　安陵容应了一声，把素绢叠好，叠得极整齐，压在妆台底下。她的手在做这些事，眼睛却望着窗外。雪化了，屋檐上滴水，滴在阶前的石头上，一下，一下。

　　“小主？” 宝鹃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知道。” 安陵容说，“我知道。”

　　她说着，忽然抬手把妆台最下头那个抽屉拉开，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支银簪。

　　不是那支白梅簪，那支是要紧的信物，她不敢动。这支簪子要小一些，簪头铸着一朵极小的素馨花，花瓣只有五分硬币那么大，简单，不值钱。是她刚到延禧宫那年，自己攒了些银子，在宫外的银匠手里打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打个自己看着喜欢的东西。

　　她把那支簪子捏在掌心，捏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

　　“宝鹃，你替我做件事。”

　　“小主吩咐。”

　　“把这支簪子包好，塞进那包 ' 香材 ' 里。我这两日做了一批新的素馨香丸，明日送一包去碎玉轩，说是谢莞嫔娘娘上回分的蜜桔。这簪子夹在里头。不要写字。”

　　宝鹃一惊：“小主，这个时候送东西过去，太险了！夹墙那条路已经有人看着 ——”

　　“不走夹墙。” 安陵容说，“走正门。送东西是正门，是谢礼。谁也挑不出话。那簪子若被人看见了，我就说，是我做香丸时心里想着，送姐姐一支素馨形的簪子，好配她喜欢的那香气。这话合情合理。”

　　宝鹃想了想，点头：“这么说是能圆的。”

　　安陵容把那支簪子放在绢上，指尖在花瓣上轻轻一摩。这支簪子她戴了几年，冬天戴着，春天也戴着，戴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想着谁。

　　“就这么送到她手里。” 她声音低了些，“我不写字。她摸得着就好。”

　　第二日，东西果然正正经经地送到了碎玉轩的正门。

　　甄嬛当着来人的面拆开那包香丸，闻了闻，笑着说了一句 “安答应手真巧，替我把那包素馨分到熏炉里”，转过头就让人赏了来送东西的宫女。等她走了，甄嬛才把香丸一粒粒拂开，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支素馨银簪。

　　她把那支簪子捏在手心里。

　　指腹摸过那朵小小的、只有五分大的素馨花，摸得很慢。簪身已经不冷了 —— 在香丸堆里捂了一路，带着一点香丸的暖。

　　槿汐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殿里的帘子放下些，退到外头去了。

　　甄嬛坐在灯下，把那支簪子捏了很久，才把它别在自己的发间。她照了照镜子。

　　那朵素馨花就在鬓边，不大，也不起眼，可它不是皇上赏的，不是内务府赐的。这一朵，是安陵容在延禧宫外面的银匠手里，攒了银子，自己打着玩的。如今它在这间屋子里，落在她的头发上。

　　“陵容。” 她轻声叫了一句，那声音没人听见。

　　同日午后，内务府的廊下。

　　曹琴默果然来了。

　　她来的是极正当的一件事：温宜的份例既添了，她得亲自来核一核账。她带着绿绮，穿着一身不惹眼的灰青衣裳，把份例的册子一页一页看下去，偶有不明白的，还要问一句。一个样样都问，问得极细，像个认真替孩子盘算一辈子的母亲。

　　看完，她把册子推回去，垂着眼说了句：“既添了，我家公主这一冬穿的用的，就都得照着新份例来。再劳你们费心。”

　　管事的应下，把她送到了廊门口。

　　廊下走过一个端着点心的小宫女，见了她，行了个礼，说是 “给贵人捎句话”—— 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是在替别人传闲，说的是：“前头梅树，这两日说要剪枝了。”

　　曹琴默的脚就是在那一步停的。

　　那两个字，她听过一遍。前几日华妃疑她的时候，白掌事禀的那一桩事，就说过 “寅时那边夹墙出去过一个瘦小太监”。如今这 “梅树剪枝”，说的是同一条路。

　　她慢慢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

　　剪枝，是有人已经看见那条路了。

　　她抬头，对那小宫女笑了笑，声音温和：“知道了，多谢你替我省这几步路。”

　　回到偏殿，绿绮替她解了披风，才低声问：“方才廊下那个小宫女，是谁的人？”

　　“莞嫔的人。” 曹琴默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案上，“她递的话，不长，只一句 —— 那条路已经被人看见了。”

　　“那咱们还怎么递东西、递话？”

　　“不递了。” 曹琴默坐下去，慢慢把册子翻开，“路都被人看见了，再走两次，就是害她，也是在害我自己。” 她手指在册页上轻轻一点，“只是有一件事我得赶紧办。”

　　“什么？”

　　“皇上那句 ' 不必提朕 '。” 曹琴默抬眼，“这一句话，如今在翊坤宫已经传开了。华妃疑我，疑得厉害。她的手已经伸到了我心里。若我不能让皇上再递一句、再递一句这样的，她迟早要把我这条命都拿去。”

　　她沉思片刻，忽然道：“明日去趟御书房。不是求见皇上，是去给温宜谢恩。皇上添了份例，做娘的，谢恩是天经地义。就这么去，不带旁的，也不带话。只要皇上能跟我说上一句两句，我才能有一丝缝。”

　　绿绮道：“若皇上不见呢？”

　　“不见，也是话说过了。” 曹琴默淡淡一笑，那笑里没多少暖意，“谢恩的折子递上去，皇上看见折子里写着温宜的名字，就想起翊坤宫里头那点事。总比我缩在这里，任人磨死要好。”

　　第二日，翊坤宫暖阁。

　　白掌事把一桩新探来的事禀了上去：“娘娘，奴婢听着，昨日曹贵人去了内务府，说是核温宜公主的份例。核完了就要走，路上却有个碎玉轩那边的小宫女，替她捎了一句话，说什么 ' 前头梅树，这两日要剪枝 '。曹贵人听了这句，站住了一回，才走的。旁的奴婢没听清。只是前几日寅时那个从延禧宫夹墙出去的影子，曹贵人这些日子，恰好往延禧宫送过东西。如今碎玉轩的人，和她在路上递话 ——”

　　华妃手里把玩着一颗冰花一样的白玉珠，听到这里，珠子定住了。

　　“递话。” 她把珠子搁下，慢慢抬眼，“白掌事，你听着，这宫里有一种人，很会拿别人的东西，来替自己铺路。曹琴默这些年替本宫做的，都是这种活。如今她替别人做了。”

　　白掌事垂头不敢接。

　　华妃站起来，绕着暖阁走了半圈。她那脾气，按着往常早该发作了；可这一回，她反倒静得很，静得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喘气。

　　“去，请皇上来。” 她忽然开口。

　　白掌事愣住：“娘娘，这会子请皇上 ——”

　　“请皇上。” 华妃转过身，一句一句，“就说温宜前日受了凉，夜里闹了半宿，本宫心里怕，想着请皇上过来瞧一眼孩子。谢恩的折子刚递上去，皇上正该过来看看。”

　　她说完，目光落在暖阁外头。

　　“本宫要看看，曹琴默这一条腿，究竟还想往哪边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