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82、第八十二章 偏殿论价，纸墨为盟 雪阁定约交

　　偏殿只隔了半扇窗的雪光。曹琴默站在窗边，手里的手炉早没了热气，她也没换。听见甄嬛开口，她才转过身，脸上那点惯常的柔和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莞嫔娘娘肯来，我心里明白这是什么分量。”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我不兜圈子。景仁宫前日把我叫去，许我亲自养温宜，要我把翊坤宫的事，一件件说给中宫听。我没应，说了句‘回去想想’。”

　　甄嬛不接话，只看着她：“你为什么没应？”

　　“娘娘信不过我吗。” 曹琴默淡淡一笑，“你应该信不过我。这些年我替华妃做的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不干净。皇后若真肯信我，她图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张嘴。我把话说完，她就会寻个由头，把我跟温宜一起处置掉 —— 死人是不会翻案的。”

　　她说得极平，像在算一笔账。

　　甄嬛站着没动，等她说下去。

　　曹琴默把手炉搁在案上，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用绢帕裹着，摊开一角，推过去。

　　是一张裁得极方正的素纸，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不是一次写就的：有的是浓墨，有的是淡墨，有的加过旁注，还有几处划掉又补上。像一个人夜里不敢点灯，摸着黑一笔一笔攒下来的东西。

　　甄嬛没伸手。

　　“娘娘看看。” 曹琴默说，“只看一条，别的先不必看。”

　　甄嬛这才伸手，把纸摊开小半，借着窗隙那点光，看最上面一条。短短几行，写的是：某年某月，翊坤宫遣人往某宫膳食里加了一味 “没什么名目” 的药末子；某月，华妃为掩一桩事，把一个知情的宫女推出去，说是 “自个儿偷了东西”。

　　字不多，可分毫不差。年月、人、法、后果，都在。

　　甄嬛把纸看了一遍，慢慢把手收回来。

　　“这东西，攒了多少年了？”

　　“从我怀温宜之前，就开始了。” 曹琴默答得干脆，“我不是圣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想的是自保。可我每做一件，都要留一笔。万一哪一天华妃翻脸，我总不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你这张纸，若递到皇上手里。” 甄嬛缓缓道，“华妃是死罪。你也是。”

　　“我知道。” 曹琴默的眼底锁着一点冷光，“所以我不打算递到皇上手里。起码，不是现在。”

　　甄嬛终于明白她来做什么了。不是投诚，是谈买卖。

　　“那你想怎么递？”

　　“皇后有一句话说得对。” 曹琴默声音更低了，“温宜这条命，比什么都要紧。我如今被人看着，我宫里的用度、往来，都由一个姓白的掌事管着；王乳母日日照着温宜，我连抱她出去一趟都要被人记一笔。这样下去，我这个人迟早被熬干。真被熬干了，这张纸就只能烂在我身上，什么用都没有。”

　　她抬头，直直看着甄嬛：“娘娘想扳倒皇后，手里缺的就是这种别人拿不到的东西。我手里的，不光是华妃的旧事，景仁宫这些年借旁人之手办的事，我也瞧见了几桩，都在这张纸上。这话我只说一次：你若有心，我们就定个约。你保温宜平安，这张纸，我在最该拿出来的时候，交给你。”

　　甄嬛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清楚，这是最容易让人动心的提议，也是最容易让人万劫不复的提议。接下这张纸，就是与一个随时可能反手卖人的人结成同盟；不接，等曹琴默被逼到墙角，她手里这些字就会跟着一起烂掉，或者落在皇后手里，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你说的‘保温宜平安’。” 甄嬛缓缓开口，“我能做的不多。我在皇上跟前，说不上多大的话。我若许你‘一定保全’，那是骗你。”

　　曹琴默看着她，眼神有点变。

　　“我能许你的，是三件。” 甄嬛一字一句，“第一，你这张纸交到我手里，我不会拿去邀功，也不会拿去当筹码换自己的好处；第二，到该拿出来的时候，我会尽力让温宜的处置，落在皇上手里而不是中宫手里，孩子还小，死罪不至株连到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第三，在这之前，你我一概不许往来。你若被人抓住我们私通书信，这张纸就废了，我们两个人也一起废。”

　　曹琴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扫雪，铁铲刮着石阶，一声一声地响。

　　“第二件。” 她终于开口，声音涩了些，“娘娘说‘尽力’。这两个字，我认。这宫里，谁敢许我‘一定’。娘娘能说实话，我心里反倒明白。”

　　她伸手把那张纸收回绢帕里，重新折好，塞进袖中：“我不把纸给娘娘。娘娘也不必怪我心眼多。这纸若在您手里，我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它在我身上，我才还是个活人。日后该拿的时候，我自己拿出来。”

　　“这我明白。” 甄嬛点头。

　　“还有一件事。” 曹琴默忽然往前一步，声音更低，“娘娘，你与延禧宫那位安答应，外人都当你们生分了。我这双眼睛看得出来，你们并没有。这话我不说出去。只是娘娘要小心 —— 皇后近来最想的，是拆散每一对还能互相扶持的人。她若觉得安答应还有用，就会花钱买她；若觉得她没用了，就会寻个名目，让她死得很体面。”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 甄嬛看着她，“你自己小心。你如今被人看住，不可再多走动，也不可再往延禧宫送东西。有事，我让人递话给你。”

　　“怎么递？”

　　“温宜的份例。” 甄嬛道，“皇上已经让内务府给温宜添了份例，还特意说了句‘不必提朕’。这句话，早晚会传到翊坤宫去。你从明日起，拿温宜的份例做由头，去内务府问一问。这不算私交，是最正当的事。我会让人在那条路上等你。”

　　曹琴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皇上添了份例。” 她低声重复，声音里有点发抖，“不必提朕。”

　　她当然明白这话的分量。皇上知道了翊坤宫里的事，也知道她被削了权，便借着 “给孩子添份例” 这个由头，递了一句话给她。这一句里没有救她的意思，只有一句话：朕看着。

　　“多谢娘娘。” 她屈膝行了半礼。

　　“不必谢我。” 甄嬛侧身避了避，“这句话，不是我递的。”

　　时辰到了。甄嬛让槿汐先去外头看看动静，才和曹琴默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回到茶席上，敬妃正絮絮地说着南边新茶的火候，见她进来，抬眼问了一句：“缓过来了？”

　　“缓了。” 甄嬛坐下，“外头风大，吹得头有点沉。”

　　曹琴默从另一侧的廊下出去，绕到永和宫正门，托人说了一句 “来给敬妃娘娘请安”。敬妃便也让人回了个礼，一切看着都极寻常。

　　可这宫里的眼，从来不止一双。

　　剪秋派在永和宫外头巷口的人，看见了曹琴默。回景仁宫时说得极谨慎：“曹贵人往永和宫去了，说是去请安。待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莞嫔娘娘那日也在永和宫吃茶。”

　　皇后听完，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没转完。

　　“同一天。” 她缓缓道，“同一处。”

　　剪秋道：“娘娘，会不会是巧合？敬妃本就是个爱请人吃茶的。”

　　“巧合，也得看看。” 皇后把佛珠搁下，语气不重不轻，“敬妃这个人，最不爱掺和事，谁去她那儿都不算冒头。可曹琴默前一日刚在我这里‘回去想想’，第二日就去永和宫，而莞嫔恰在那一日吃茶 —— 这不叫巧合，这叫有人不肯等。”

　　她沉吟片刻，吩咐：“先不要动。让人看着敬妃那边，看她往后还与谁往来。真要抓，得抓一个当时在场的。”

　　同一晚，翊坤宫。

　　白掌事捧着新到的一份内务府文书进来，低声回禀：“娘娘，内务府给温宜公主添了份例。说是皇上那边吩咐的，怕公主年幼，添些用度。”

　　华妃正在灯下描花样，笔尖一停。

　　“皇上吩咐的。” 她把笔搁下，慢慢直起身，“皇上怎么忽然问起温宜的用度？”

　　“说是…… 内务府上呈文书时提到翊坤宫新添了乳母，皇上便顺口说了一句。”

　　“顺口。” 华妃笑了一声，笑得很冷，“皇上顺口的时候，向来不多。这宫里，有谁在皇上跟前提了温宜？”

　　白掌事不敢答。

　　华妃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雪还没扫干净，王乳母抱着温宜在廊下看雪，孩子咯咯地笑。

　　“去，把曹贵人叫来。”

　　曹琴默进来时，华妃正背对着她。

　　“温宜的份例添了。” 华妃没有回头，“皇上亲自过问的。”

　　“臣妾听说了。” 曹琴默垂首，“这是皇上恩典。”

　　“恩典。” 华妃转过身，目光落到她脸上，“琴默，你老实说一句。这两日你除了在我这儿，还去过哪儿？”

　　曹琴默的心沉了一下。

　　她抬眼看华妃，答得很稳：“臣妾昨儿去了一趟景仁宫，皇后娘娘叫的；今日去了一趟永和宫，给敬妃娘娘请安。臣妾如今宫里的事都报与白掌事，去了哪里，自然也都有人记着。”

　　华妃盯着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景仁宫请你，你去了。永和宫你也去了。” 她慢慢走过来，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琴默，本宫把你留在身边这些年，不是让你到处去给人请安的。你这一双脚，如今比本宫的还勤。”

　　“娘娘。” 曹琴默跪了下去，“臣妾去景仁宫，是皇后娘娘召的，臣妾不敢不去；臣妾去永和宫，是想着敬妃娘娘这些年在六宫里最不爱掺和事，臣妾去她那儿坐一坐，也叫旁人看着臣妾没有和二心的人来往。”

　　这话说得极巧：她把自己的行踪，全说成是被动的、正面的。

　　华妃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 —— 话是圆的，可这份圆，本身就叫人生疑。她只是不再往下说了，只丢了一句：“往后你若要出门，先来问本宫。”

　　“臣妾记下了。”

　　出了暖阁，曹琴默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她回到偏殿，把温宜从王乳母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的小手摸着她的下巴，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孩子，眼里没有什么神采，只在心里算：华妃这句 “先来问本宫”，是最后一道锁。往后每走一步，都得先报备。若真到了连门都出不去的时候，她这张纸，也就再没有拿出来的机会了。

　　必须快。

　　夜更深了。碎玉轩里，甄嬛把这日的事细细说给槿汐和浣碧听。

　　“她说她手里有景仁宫的事。” 浣碧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若真是这样，加上咱们手里的药引残布、醉心草、香粉盒 —— 这些凑在一处，不就是人证物证俱全了？”

　　“凑不到一处。” 甄嬛轻轻摇头，“她那张纸，是她自己写的，不是别人的供词；她如今是个罪臣之身，皇上未必肯信她的话。而且她的纸一拿出来，就得有人当场问她，问她是哪一年、哪一桩、谁经的手。那时候她若翻供，或者一句话说不圆，反倒被人说成是攀诬。”

　　“那要怎样才能用？” 槿汐问。

　　甄嬛望着灯焰，心里慢慢理出一条线：“她这张纸，只能当刀背，不能当刀锋。真正砍下去的，得是有人当场被她指出来，那人自己露出破绽。若她能在御前，把某一桩旧事说到某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又正好能被搜出实证，那才是铁案。”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所以，不能急。”

　　窗外又起了雪。紫禁城安静得像一口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