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81、第八十一章 雪庭问价，一纸将出 中宫许庇探

　　雪停了，天却没开。紫禁城的天像一块压得极低的铅板，檐下挂着的冰凌一根根垂着，日光一日不曾露脸。

　　曹琴默的偏殿里，多了一个人。

　　那乳母姓王，四十上下，脸圆，说话嗓门不大，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纹，看着极和善。头一日来当差，她先把温宜的小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检视，说 “公主的衣料得用软些的，磨着皮肤不好”，又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粥，把灶上的火候、米的分量一样一样问明白。做什么都周全，处处都是好意。

　　曹琴默坐在榻边看，一声不吭。

　　王乳母抱着温宜逗弄，小公主认生，先是不肯要，扭着身子往母亲那边挣，王乳母便哄：“公主乖，奴婢给您唱个小曲儿。” 她唱的是一支京里传的旧调，唱得极熟。温宜渐渐被逗住，抓着她衣襟上的盘扣玩起来。

　　“这孩子倒是和您投缘。” 曹琴默淡淡开口，“才来半日，就不哭了。”

　　“奴婢从前在翊坤宫当差，常见着公主的。” 王乳母笑，“公主小时候夜里闹，还是奴婢抱过几回的。”

　　曹琴默点点头，不再问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对温宜的脾性、习惯，了如指掌，问什么都答得出。正因为句句都对，才多半是有备而来。

　　早膳用过，王乳母抱着温宜去院里看雪。曹琴默独自留在殿内，把窗推开一线，冷风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冷。她盯着院中那个抱着孩子的背影，慢慢把手收进袖里。

　　午后，剪秋来了。

　　她来得极有分寸，不进偏殿，只在翊坤宫的正门外站着，托人传话：皇后娘娘这几日见六宫多有不安，心里惦记着温宜公主年幼，想请曹贵人去景仁宫坐一坐，说几句体己话。

　　这话传到曹琴默耳中，她正在给温宜缝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针停在半空。

　　她心里明白，这是要 “问价” 了。华妃收了她宫里的权，剪秋就来了。来得这样准，准得叫人心里发凉 —— 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翊坤宫的门。

　　“回姑姑，我这就去。”

　　景仁宫正殿这一日收拾得格外素净。炉里焚的是极淡的沉香，皇后坐在榻上，穿着家常的石青色衣裳，手边搁着一碟剥好的橘子，像在等自家姐妹。

　　曹琴默进来行礼，皇后起身，亲自搀了她一把：“起来，不必这样。坐吧。”

　　“谢娘娘。”

　　两人落了座。皇后先从温宜问起，问孩子夜里睡得可好，乳母换得可还妥当。曹琴默一一答了，说得恭敬，也不隐瞒。

　　皇后听她说完那 “新添的乳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叹了口气：“华妃这个人，本宫素来知道她的性子。心里疑了什么，面上就一定要按下去，按得急了，底下的人便受委屈。你跟着她这些年，替她做了多少事，本宫心里有数。”

　　曹琴默垂着眼：“臣妾不过是娘娘身边一个使唤的人，不敢当娘娘这般说。”

　　“你太谦了。” 皇后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哄人，“你若是‘使唤的人’，这宫里多少主子都比不上你。只是这深宫里头，做事多的人，往往最容易被猜，也最容易被丢。华妃这几日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

　　曹琴默指尖动了一下。

　　皇后看着她，声音又轻了一分：“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背主的事。本宫只是想和你说一句实话 —— 温宜还小，她这条命，比什么都要紧。你在翊坤宫待得再久，华妃一句疑心，就能把她抱走，同你母子分离。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连求都没处求。”

　　“娘娘的意思是……” 曹琴默缓缓抬头。

　　“本宫的意思很简单。” 皇后神色不变，“你若肯把心里的话，说给本宫听；你若肯把华妃那边的事，让本宫知道一二 —— 本宫便能替你在皇上跟前说一句，温宜公主的养育，不必再劳烦翊坤宫操心，交由你亲自养，谁也动不了她。景仁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许的是庇护，要的是投诚，每一句都落脚在 “为你好”，每一句底下都压着一把刀。

　　曹琴默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作声。她心里飞快地翻着账：

　　若应了皇后，华妃便成了要扳倒的对象，她这些年替华妃做下的阴私事，一件件都会被翻出来，皇后拿它们当垫脚石，事成之后，她这个人也再没用了 —— 用完的刀，是最好扔的。更何况皇后眼里，温宜不过是个可以拿捏的筹码，她用温宜许了一次，日后就能拿温宜威胁十次。

　　若不应，那今日这一句 “本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明天就会变成 “曹贵人挡了中宫的好意”，皇后那边的刀，转个向就落在她脖子上。

　　良久，她站起身，慢慢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娘娘这般待臣妾，臣妾心里感激的很。只是这事太重，臣妾一时不敢应，也不敢推。容臣妾回去，想一想。”

　　皇后没有怪她，反倒伸手把她扶起来，语气更柔了：“自然要想。本宫不催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温宜，也想想自己这条命，究竟该交给谁。”

　　出景仁宫的时候，雪地上她的脚印一个一个印过去，走得极稳。

　　回到偏殿，王乳母已经把温宜哄睡了。小公主睡在榻上，脸侧向里，睫毛长得极长。曹琴默在榻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住肩头。

　　“小主。” 她贴身的宫女绿绮趁着王乳母去灶上，悄悄凑近，“娘娘怎么说？”

　　曹琴默没有立刻答。她把温宜的小手搁回被中，才低声道：“她说，只要我肯给她递话，她便保我亲自养温宜，谁也动不了。”

　　绿绮惊得脸色发白：“这是要您背华妃娘娘……”

　　“她许的，是庇护；她要的，是我这条命。” 曹琴默声音很轻，“我若真把翊坤宫里的旧事都递给她，这些事查实了，头一个死的，是我。皇后不会留着一个知道她怎么算计别人的人 —— 用完就扔，她比华妃更利落。”

　　绿绮急道：“那就不能应！可是不应，皇后那边……”

　　“不应，她也不会立刻动我。” 曹琴默缓缓摇头，“她现在最想的是先拆了翊坤宫。只要华妃还在，她就得留着我在华妃身边做那根刺。她舍不得现在动我。”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绿绮，我若想见莞嫔，你有法子没有？”

　　绿绮吓了一跳：“见莞嫔？现在？小主，咱们宫里多了王乳母这道眼，您出宫一趟都要报备，哪里还能见她！”

　　“见不着，就别见。” 曹琴默道，“可话得递过去。延禧宫那位安答应，前几日我登门时和她说过几句，她是个明白人。宝鹃那边，有个老阿婆时常往内务府、针线房走动，浆洗的衣物来来回回，最不惹眼。”

　　“您是要经安答应那条线，递话给莞嫔？” 绿绮声音更低了。

　　“只能这般。” 曹琴默把袖口理了理，神色已经定下来，“你寻个由头，把温宜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袄子拿出来，说是要送给延禧宫安答应的表妹家的孩子 —— 不，不妥。就说是我瞧她身子弱，送一料暖身的药，把东西包好，夹一页字条进去。”

　　她起身走到案边，铺开一张小小的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写完又吹干，折得极小，塞进一包当归黄芪之中。

　　“上面写了什么？” 绿绮问。

　　“只有一句：景仁许庇，我未应。三日后，求见莞嫔一面，请代择一稳妥处。”

　　碎玉轩接到这包药材，是在第二日傍晚。

　　宝鹃没敢亲自来，托那位老阿婆送浆洗衣物时，把药包塞在碎玉轩后门的柴垛下。守门的小宫女拾到，看到上面写着 “延禧宫安小主敬赠”，才送进去。

　　甄嬛拆开药包，指尖拨出那页素纸。看完，她把纸在手里捏了半晌，才搁在案上。

　　“曹琴默要见我。” 她声音很轻。

　　浣碧一听就急了：“小主不能见！她如今被皇后盯着，被华妃看着，谁知道这一面是不是别人设的局？万一她是在替皇后探您的底，您一露面，就说不清了！”

　　“浣碧说得有道理。” 槿汐也皱着眉，“曹贵人如今实在凶险。她的话，也可能是被逼出来的。若她是假意试探，小主去见她，就等于自己走进罗网。”

　　甄嬛没有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雪意扑面。

　　“你们说的，我都想到了。” 她缓缓道，“可还有一件事，你们也想想。曹琴默如今被削了权，身边安了人，连往外递话都要托一个洗衣的老阿婆。她这样的人，若只是为了替皇后探我，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冒这样的险？皇后若想探我，多的是别的法子。”

　　她转过身：“她找我，多半是真要走那一步了。她手里有东西，这东西要有人接。她若被逼到绝境，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投景仁宫，把华妃卖个干净；一条是找个‘不像皇后’的人。她找我，是在挑第二。”

　　“可若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呢？” 槿汐问。

　　“那也无害。” 甄嬛轻轻摇头，“见一面，听她说。她说得空，我便当作没听见；她说得实，我才思量怎么接。要紧的是这一面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她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不能在我们两家的宫里。也不在御花园，那地方各宫都去，太扎眼。倒是有一处 —— 敬妃的永和宫。前几日她说过，新进了几罐南边的茶，邀我与欣贵嫔一同尝。我请敬妃把日子定在后日，席上请的只有三两人，我到了，再托词去偏殿歇一歇。曹贵人若来，只当是来向敬妃请安问好。”

　　槿汐眼睛一亮：“敬妃娘娘素来稳妥，永和宫又是她的地界，就算有人看见曹贵人去了，也只当是寻常请安。况且敬妃娘娘和谁都不算一条线，旁人挑不出话。”

　　“就这般定。” 甄嬛折起那页素纸，投进炉中，看着它一点点焦黑、卷起、成灰，“回话要慢些。告诉宝鹃那边，让老阿婆后日里晌午前，把话送到延禧宫：' 永和宫偏殿，未时。'”

　　“…… 小主。” 浣碧还是不放心，“万一她来了，说的尽是空话呢？您白担一场风险。”

　　“那就白担。” 甄嬛看着炉中最后一点灰落下去，“这盘棋，如今我和陵容都被围得死死的，曹琴默若肯挪一步，我便是多一处耳目；她若不挪，我也没损失什么。赌的不是信她，是赌她比谁都想活。”

　　同一日夜里，御书房。

　　苏培盛捧着折子进去伺候，见皇上倚在榻上翻一本地理志，神情不似平日专注，倒像有心事。他搁下茶盏，寻着机会，轻声回了两句近来的宫中琐事，说到翊坤宫那桩：华妃这几日遣了个乳母去曹贵人宫里，把用度往来也收上去了。

　　皇上翻书的手指停了。

　　“乳母？” 他抬眼，语气不重，“温宜的乳母，不是原有的人么？怎么又添？”

　　“说是华妃娘娘的意思，怕公主年幼，多一双手看着稳妥。”

　　皇上没说话，把书缓缓合上。过了片刻，淡淡开口：“华妃的性子，朕是知道的。要人听话，也用不着把人家身边的人都换了。” 他顿了顿，“曹贵人这些年替她操了多少心，朕看得见。只是她这般处置，底下人心里怎么想，她未必顾得上。”

　　这话没头没尾，苏培盛不敢多接，只垂手应了一声 “是”。

　　皇上却又加了一句：“曹贵人的身子原就弱。温宜的乳母既添了，就跟内务府说一句，温宜那边的份例添上，别叫孩子缺什么。这也算是朕的话，不必提朕。”

　　苏培盛心里一变。

　　不必提朕，这话偏要传到翊坤宫去 —— 这就叫：圣意知道了。

　　“奴才记下了。”

　　他退出去，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夜色。这件事，他得分两头办：明着往内务府递话，暗着递一句给敬妃那边。

　　后日未时，永和宫偏殿。

　　雪意未尽，敬妃宫里新添了两盆水仙，香气清浅。她照着甄嬛的意思，请了欣贵嫔，也请了甄嬛，说是尝南边新进的茶。席上三言两语，寻常得很。

　　茶过两巡，甄嬛托说有些头晕，起身往偏殿去歇。欣贵嫔不疑，敬妃也只吩咐宫女多添一件披风。

　　偏殿的门关上，帘子垂下来，只留一线光。曹琴默已经在那里了，一身深青衣裳，抱着手炉，站在窗边，看来已经等了一会儿。

　　两人对视，都没先开口。

　　甄嬛缓缓开口：“我来了。你想说的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