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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景仁茶宴,语设罗网 茶宴暗藏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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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刚过,天光澄澈,只是秋风凛冽,吹得宫墙上的枯草簌簌发抖。景仁宫早早收拾妥当,殿内窗棂下摆了数张梨花木小几,铺着素色云纹锦垫,几上摆着青瓷茶盏、精致茶点,炉中燃着淡淡的白檀,闻起来平和温雅,半点不见戾气。皇后端坐主位,一身石青色绣翟鸟常服,神态慈和,仿佛当真是邀约众人闲话吃茶,全然没有暗流对峙的紧绷。
各宫嫔妃陆续前来,依位份落座。祺贵人来得最早,一进门便笑着向皇后请安,言语间百般奉承,一双眼睛却不停在众人面上扫过,替皇后留心各色神色。不多时,欣贵嫔也到了,规规矩矩行礼落座,不多言语,只安静垂手。
安陵容是跟着祺贵人一同入内的。她一身浅碧色宫装,鬓边仅簪一朵小小的珠花,面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脚步轻缓,行礼时姿态恭谨,看不出半分异样。昨夜宝鹃已经辗转收到甄嬛传来的提醒,今日茶会少开口,不接皇后的话头,凡事顺着中宫的话应答,不露破绽。她袖中藏着一小包自己预备的干薄荷,若是茶水中有异,含上一点,便能勉强压下不适。
甄嬛带着槿汐缓步踏入殿中,月白宫装素雅端庄,一进门便屈膝向皇后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坐。” 皇后抬抬手,笑容温和,“今日天凉,请你们过来吃杯热茶,闲话几句,不必拘谨。”
甄嬛谢恩,在靠外侧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案上茶盏与点心。案上一共备了两种茶汤,一种是雨前龙井,另一种是蜜枣姜茶,旁边的果碟里放着桂花酥、莲子糕、蜜渍金橘,看着寻常无害。只是甄嬛心中清楚,越是这般看似寻常的宴席,陷阱越是藏于无形。
槿汐侍立在她身后,悄悄将自带的银壶往甄嬛身侧挪了挪。方才入殿之时,甄嬛便已经打定主意,桌上备好的茶汤点心一概不动,只以身子畏寒、胃中不适为由,只饮自己带来的温水。
人到齐之后,殿门缓缓合上,伺候的宫女都立在殿外廊下,只留两名皇后心腹在殿内伺候。殿内气氛看似松弛,每一句闲谈,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皇后先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龙井,缓缓开口:“入秋之后寒气重,六宫不少妹妹都觉身子不爽利,前些日子,本宫还吩咐太医院配了调养的方子,想着帮大家调理身子。只是后来听闻,安妹妹服药之后夜夜难安,本宫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便把汤药停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安陵容身上。陵容指尖微微攥紧帕子,面上依旧温顺,垂首轻声回话:“娘娘体恤臣妾,是臣妾自己体质孱弱,受不住汤药,辜负娘娘一番心意,臣妾心中惶恐。”
“哪里是你的不是。” 皇后柔和笑着,看向她,“本宫还特意赏了你百合香粉,想着香气温和,可以安神。不知那香粉用着可还合意?”
这一问,便是今日第一道关卡。
陵容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平静,浅浅屈膝:“娘娘赏赐的香粉清雅好闻,臣妾每日都会取少许点燃,夜里安眠,倒是安稳了不少。多谢娘娘挂念。”
她这话半真半假。香粉盒摆在妆台之上,当着眼线的面她确实会点燃少许,只是盒中早已换成无害的普通百合粉,皇后送来那盒藏着芜花的原物,早已被她收好封存。
皇后深深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安稳,没有慌乱躲闪,一时挑不出错,便转了话头,看向甄嬛:“莞嫔,前些日子你也在服用调养汤药,后来听闻你也十分谨慎,时时过问药性。想来你也是怕药材相冲,伤了身子?”
来了。甄嬛心中了然,皇后终究要问到自己头上。她从容抬眸,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不卑不亢:“回娘娘,臣妾自幼脾胃虚弱,许多药材都碰不得。先前温太医也再三叮嘱,但凡服药,必要细细核对药性,免得一时不慎,引旧疾复发。并非对太医院或是娘娘的安排有所疑心,只是臣妾体质特殊,不得不小心几分,还望娘娘恕罪。”
“原来是这样。” 皇后轻轻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仔细些原是没错的。只是六宫之中,若是人人都这般猜忌提防,那本宫这个做主子的,反倒难做了。本宫一心想着照拂各位妹妹,若是落得个叫人忌惮的名声,实在寒心。”
这话分量不轻,隐隐敲打甄嬛疑心太重,辜负中宫体恤。
祺贵人立刻顺着皇后的话附和,笑看向甄嬛:“莞姐姐,皇后娘娘一片慈心,咱们做妹妹的,本该安心领受才是。太过谨慎,反倒显得生分了。”
欣贵嫔坐在一旁,悄悄捏了捏袖口,不敢插话,只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点。
甄嬛神色不改,缓缓回道:“祺贵人说得是。只是身子是自己的,仔细调养,也是不想常常病痛,给娘娘添更多麻烦。若是臣妾因为胡乱服药病倒,反倒要劳烦娘娘费心安排太医院,得不偿失。”
一句话,把 “谨慎” 归结为不愿给皇后添麻烦,既没有松口放下防备,也没有顶撞中宫,滴水不漏。皇后听了,一时竟找不到由头继续诘难,只能淡淡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殿内安静片刻,皇后抬手示意宫女添茶,话锋一转,说起翊坤宫:“说起来,华妃妹妹近日倒是安静,许久不曾来景仁宫请安了。曹贵人先前称病,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这话是抛出来,试探众人和翊坤宫的关联。
祺贵人抢先答道:“听说曹贵人已经好些了,只是依旧不大出门,多半陪着温宜公主在翊坤宫静养。”
皇后目光落在甄嬛脸上:“莞嫔前几日,是不是收下翊坤宫送来的蜜橘?”
甄嬛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和:“正是。那日华妃娘娘差人送来蜜橘,说秋凉补身,臣妾感念娘娘好意,便收下了,还赏了送果子的太监碎银。”
“哦?” 皇后慢悠悠道,“华妃素来性子直,甚少主动给旁人送东西,怎么突然想着给你送鲜果?”
问话藏着深意,意在逼甄嬛解释,她与翊坤宫私下是不是有所勾结,互通谋划。
甄嬛从容应答:“许是华妃娘娘见秋橘新鲜,想着分给各宫姊妹尝尝,原是一番好意。臣妾收下果子,只道谢,并未托来人捎任何回话,想来只是寻常馈赠罢了。”
她坦然说出没有回讯,恰好印证那日的情形,堵住皇后追问的余地。皇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心知今日很难从甄嬛口中套出把柄。
皇后不再追问,转而闲谈几句六宫琐事,又说起内务府新进的绸缎、来年春日行宫事宜,气氛渐渐缓和,可殿内每个人的心弦,依旧绷得紧紧的。安陵容始终极少开口,皇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不多说一字,低眉顺眼,像个没有主见、柔弱胆小的低位答应,叫皇后也抓不到破绽。
闲谈约莫一个时辰,皇后忽然吩咐宫女,将案上莲子糕分别送到各人面前:“这莲子糕是小厨房新做的,清甜软糯,莲子安神,你们都尝尝。”
糕饼递到面前,祺贵人立刻拿起一块咬下,笑着夸赞味道极好。欣贵嫔迟疑片刻,也轻轻咬了一小口。
甄嬛垂眸看着雪白的莲子糕,香气甜软,看不出异样,可她不敢入口,只微微欠身:“多谢娘娘赏赐,只是臣妾今早起来胃气胀痛,太医叮嘱,近日不可多食甜腻点心,只能辜负娘娘美意了。”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暗色,面上依旧温和:“既是身子不适,那便不勉强。”
随即,糕饼送到安陵容面前。陵容看着那块莲子糕,心跳骤然加快。她知道,此刻若是直接推拒,太过扎眼;若是吃下,谁也不知道糕里藏了什么。她略一思忖,轻轻拿起糕饼,放在鼻尖浅浅一闻,随即眉头微蹙,抬手按住小腹,低声咳嗽两声。
“回娘娘,臣妾近日一直心神不宁,胃口极差,方才闻着甜香,反倒有些反胃,实在吃不下,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盯着她:“怎么这么不巧,你们两个都用不得?”
陵容屈膝,声音怯怯的:“是臣妾福薄,无福享用娘娘亲手安排的点心。”
皇后见甄嬛与安陵容先后推拒点心,心中已然明白,这二人警惕之心极重,但凡入口之物,全都不肯轻易碰。今日这场茶宴,想借着茶点暗做手脚,是行不通了。
又坐了片刻,皇后见再难寻机会挑错、套话,便缓缓道:“时辰不早,你们也各自回宫歇息吧。往后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只管告诉本宫,本宫自会安排太医院。”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依次走出景仁宫。
一出殿门,秋风迎面吹来,安陵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浸出一层薄汗。宝鹃快步跟上她,低声问:“小主,方才真是凶险,还好咱们推了点心。”
陵容轻轻点头,目光飞快和不远处的甄嬛对上一瞬,两人都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各自带着宫女,分道返回延禧宫与碎玉轩。
回到碎玉轩,槿汐关上殿门,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真是悬,皇后一句一句步步紧逼,又是问香粉,又是问汤药,还追问翊坤宫送橘子的事,幸好小主应对稳妥,没有落入圈套。”
甄嬛坐到软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皇后今日这一场茶宴,一是试探我和陵容,看我们是不是已经互通消息、联手防备;二是敲打我们,提醒我们,她盯着我们所有往来;三是想借着茶点,寻机再做算计。今日没能得手,她心里定然不会甘心。”
浣碧愤愤道:“样样东西咱们都防着,她很难再从吃食香粉上下手了吧?”
“未必。” 甄嬛摇头,“入口、熏燃之物我们已经处处戒备,她说不定会换别的路子。衣料、首饰、药膏,甚至借着旁人之手,借刀杀人。皇后心思深沉,不会轻易收手。”
“那曹贵人那边呢?今日茶会,皇后特意提起她,是不是也在提防翊坤宫?” 槿汐问道。
“自然提防。” 甄嬛道,“曹贵人那日御前进言,已经得罪了皇后。皇后现在暂时不动她,是忌惮华妃,也怕皇上疑心过重。可皇后一定会找机会离间翊坤宫,挑动华妃和曹琴默之间的嫌隙。她们二人本就不是一条心,全靠着温宜公主维系,最容易被挑拨。”
正说着,流朱进来禀报,说是苏培盛身边的小太监在外求见,带来皇上那边的消息。
甄嬛立刻让他进来。小内侍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莞小主,皇上那边暗中查访多日,太医院证词不一,没有拿到直接证据,今日已经暂时停下暗访。只是皇上吩咐奴才悄悄转告小主,万事自保,凡事留心,不可主动生事。”
甄嬛心头了然。皇上心里虽有疑虑,可没有实打实的人证,不愿轻易动摇中宫,这件事,暂时按下了。
“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过苏公公。” 甄嬛取了碎银赏他,打发他悄悄离开。
内侍走后,殿内气氛沉了几分。
浣碧急道:“就这么停下了?皇后明明处处可疑,却什么惩处都没有?”
“皇上要的是后宫安稳,没有铁证,不会贸然动皇后。” 甄嬛轻声道,“如今,咱们只能继续蛰伏。皇后今日茶宴落空,短期内未必敢再直接对我们下手,可离间之计,怕是很快就要落在翊坤宫了。”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华妃听完下人回禀景仁宫茶宴的全过程,把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搁,面色难看:“皇后倒是好兴致,摆茶宴拿捏莞嫔和安陵容!查访就这么停下,皇上也太姑息她了!”
曹琴默坐在一旁,轻轻抚着温宜的襁褓,柔声劝道:“娘娘稍安勿躁。皇上没有证据,确实不能惩处皇后。但今日茶宴一事,也能看出来,莞嫔、安答应都十分警觉,皇后很难再用汤药香粉暗害她们。咱们现在,不必急于一时,静观皇后下一步的手段便是。”
可曹琴默心里清楚,皇后既然已经记恨她御前进言,很快便会想出法子,挑动她和华妃之间的矛盾。她握着温宜小小的手,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她所有筹谋,都只为护住这个孩子,一旦华妃疑心她私心过重,她便再无立足之地。
景仁宫里,皇后听剪秋回禀众人离去后的情形,端着茶盏,缓缓开口:“茶宴没能拿到把柄,不过无妨。既然汤药香粉这条路暂时不好走,那咱们就换个法子。去寻个机会,传些闲话,就说曹贵人那日去御书房进言,根本不是真心为六宫,是想借着扳倒本宫,日后扶持华妃,独霸后宫。”
剪秋眼睛一亮:“娘娘妙计!华妃素来多疑骄横,若是听见这话,定会疑心曹贵人别有二心,翊坤宫内部先乱起来!”
“正是。” 皇后唇角浮起一抹冷淡笑意,“只要华妃和曹琴默互相猜忌,翊坤宫这一股势力,便会自行瓦解。没了翊坤宫在一旁牵制,莞嫔孤身一人,便好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