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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香粉藏锋,暗查生疑 香粉暗藏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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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淡青色的天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延禧宫,落在安陵容面前那只描金香粉盒上。盒面绘着缠枝百合,釉色莹润,看着雅致平和,正是昨夜剪秋送来的赏赐。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盆里炭火燃着细微的噼啪声响。
宝鹃守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香粉盒,压低了声音:“小主,汤药是停了,可这盒香粉,咱们万万不能贸然用。昨夜剪秋姑姑亲自送来,本就是试探,谁晓得里面藏了什么门道。”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指尖悬在盒盖上方,迟迟没有掀开。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先前醉心草的余毒还残在体内,稍一闭目便是连绵噩梦,方才浅寐片刻,又梦见无边黑雾裹着自己,耳边尽是模糊的低语。她缓缓收回手,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疲惫与寒意。
“我自然知道。” 她声音轻弱,带着掩不住的倦怠,“皇后昨夜撤去汤药,不是心软,是避皇上的耳目。汤药这条路已经被曹贵人捅到御前,她暂时不敢再用,便换了香粉来试我。我若是推拒不用,便是心中有鬼;若是坦然取用,说不定又落入新的圈套。”
宝鹃心头一紧:“那该怎么办?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安陵容沉思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简单,当着延禧宫内景仁宫眼线的面,做出喜爱珍惜的模样,偶尔取少许撒在香薰炉里。只是咱们自己私下,提前备好另一盒一模一样的寻常百合香粉,掉包替换。送来这一盒原物,妥善收好,留作凭据。”
“掉包?”
“嗯。” 陵容点头,抬眼看向宝鹃,“你悄悄去内务府熟识的老嬷嬷那里,寻同款香粉匣子,装入普通百合香粉。记住,动作要慢,不能惹人注目。景仁宫派来盯着咱们的宫女,每日都会留意我妆台的物件,稍有异样,立刻就会报给剪秋。”
宝鹃郑重应下,小心将香粉盒先收进妆匣最底层,暂不动用。
与此同时,碎玉轩内,甄嬛一早起身,便在等候苏培盛那边暗访的消息。槿汐刚送走采买的小太监,折返回来,神色凝重。
“小主,方才苏公公身边一个小内侍借着送果品的机会,悄悄递了话。皇上派他查两件事:一是汤药流转的脉络,二是太医院众人的说辞。只是景仁宫昨夜连夜传了话,太医院里多数太医口径统一,都说先前送往各宫的调养方子药性平和,只是各人禀赋不同,服后反应不一,算不上方子有错。”
浣碧闻言,愤愤攥紧帕子:“分明是皇后提前打点好了!那些太医畏惧中宫权势,哪里敢说实话?”
“本就在预料之中。” 甄嬛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宫墙,语气平静,“皇后执掌六宫多年,在太医院经营许久,不少太医都受过她恩惠,或是握着把柄。只是温实初与卫临,没有跟着他们统一说辞吧?”
“温太医守住了分寸。” 槿汐道,“他没有当众直指皇后下毒,只据实回禀,数味药材单独用是良药,若是长期按固定剂量配伍,日积月累会损伤气血、扰及心神。他只说药性配伍有隐患,不说是受人指使。这般说法,既没有欺瞒皇上,也没有直接和皇后撕破脸,不给对方拿住他的由头。”
甄嬛微微颔首:“温实初这般应对,已是周全。皇上本就是私下暗访,没有升堂问案,没有确凿人证,单凭太医一句‘配伍存险’,不足以定皇后的罪责。曹贵人昨夜只抛出疑点,没有呈上任何物证,皇上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法单凭疑心去责难中宫。”
“那咱们手里的青布、醉心草还有那盒桂花玫瑰香膏,要不要托苏公公转呈皇上?” 浣碧急切问道。
“万万不可。” 甄嬛轻轻摇头,“现在时机未到。所有证物,都是咱们私下留存,没有旁人见证。皇后到时候只需一口咬定,是我们刻意搜集物件、炮制证物构陷中宫。皇上素来看重后宫安稳,不愿看见嫔妃互相倾轧构陷,到那时,有理也说不清。”
槿汐附和:“小主说得是。贸然呈上去,反倒会落一个结党构陷的罪名,连曹贵人也会被牵连。曹贵人本就是两边游走,一旦被贴上勾结莞嫔、污蔑皇后的标签,温宜公主都要受连累。”
甄嬛缓步走回案边,指尖抚过锁着证物的妆台暗格:“曹琴默的心思,从来只是借皇上敲打皇后,削减中宫的权柄,她并不打算拼上一切和皇后死战。若是咱们提前把证物推出去,反而会打乱她的盘算,说不定她为了自保,转头反咬我们一口。”
正说着,流朱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小主,方才延禧宫那边有动静,宝鹃借着领丝线的由头来了一趟针线房,趁着旁人不留意,给咱们这边扫地的老阿婆塞了一小块绢帛。老阿婆不敢耽搁,方才悄悄送过来了。”
甄嬛心中一动,立刻让流朱将绢帛取来。绢帛裁得极小,上面是陵容细弱的字迹:【香粉有异味,内含微量芜花,燃之入鼻,久则经水紊乱。已设法掉包,慎防,勿来寻我。】
芜花二字映入眼帘,甄嬛眸色沉了下去。芜花本身是药材,少量熏燃,气味藏在百合花香里极难分辨,不会即刻致命,长久吸入,却会扰乱女子经血,慢慢损及孕育根基,和先前汤药的路数一脉相承,只是换了外敷熏燃的法子。皇后见汤药一计被迫搁置,立刻在香粉上接续布局,步步紧逼,不曾有半分停歇。
“皇后真是一刻不肯放松。” 槿汐看完绢帛,心头发凉,“汤药不成,便用熏香香粉,入口的东西咱们防住了,她就从口鼻气息上动手。好在陵容机敏,早早察觉,还想出掉包的法子自保。”
“陵容如今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 甄嬛将绢帛投入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她特意叮嘱我们不要派人去找她,就是怕往来痕迹被景仁宫眼线抓住。咱们如今,只能远远相望,各自设防,不能互通往来太过频繁。”
浣碧蹙眉:“可一直这样被动防备什么时候是个头?皇后层出不穷的手段,咱们就算件件都防住,也难保哪一日疏忽。”
“被动防守,是积蓄时机。” 甄嬛抬眼,目光沉静,“皇后现在被皇上暗中盯着,行事会收敛几分,但她的野心不会停下。她最大的软肋,是凡事都要借旁人之手,剪秋是她最得力的棋子。只要抓住剪秋亲手动手、并且被人当场撞见的一刻,人证物证俱全,到那时,才是发难的时候。”
“华妃和曹贵人那边呢?昨夜曹贵人进言之后,翊坤宫可有动静?” 槿汐问道。
“我已经安排人盯着翊坤宫。” 甄嬛道,“曹琴默这一招,帮咱们把疑点送到御前,可华妃未必全然认同她的做法。华妃性子骄悍,不喜这般迂回试探,她想要的是一举扳倒皇后,而不是只换来皇上暗中查访、不痛不痒。说不定,翊坤宫内部,此刻也有分歧。”
话音刚落,外面值守的小宫女来报,说是翊坤宫差人送来了一筐新鲜的蜜橘,说是华妃娘娘听闻碎玉轩秋寒,送来鲜果。
甄嬛闻言,微微一怔。华妃素来极少主动向她示好,此刻送来鲜果,绝非单纯馈赠。
“把蜜橘拿进来,仔细查验。”
浣碧上前接过朱漆果筐,筐里蜜橘色泽鲜亮,果香浓郁。槿汐取出银针,逐一扎入果肉查验,银针并无发黑迹象,又剥开几瓣闻嗅,果香纯粹,没有混杂异香。
“无毒。” 槿汐沉吟,“可华妃无缘无故送橘子过来,是什么用意?”
甄嬛拿起一枚蜜橘,指尖摩挲着橘皮上细密的油点,缓缓开口:“不是下毒,是递讯号。昨夜曹贵人御前进言,翊坤宫想问问,我们是否愿意和她们一道,继续盯着皇后。华妃性子直,不会写密信,便借着送鲜果的由头,试探我们的态度。橘子,‘局’也,是问我们要不要一同入局。”
浣碧恍然:“原来是这个意思!那咱们该怎么回?收下,便是应允联手;退回,便是划清界限?”
“收下,但是不必回话。” 甄嬛把橘子放回筐中,“收下鲜果,算是领了这份讯号,让她们知道我们收到了。但不递任何回话,不立下任何盟约。曹琴默心思太深,华妃喜怒无常,和翊坤宫联手,如同与虎谋皮,可以同借一事制衡皇后,却不能交付真心。咱们只和她们保持若即若离的默契,绝不绑定在一起。”
槿汐点头:“小主稳妥。一旦定下盟约,往后若是翊坤宫出事,咱们也要被牵连。只保持心照不宣,最合适。”
不多时,送橘子的翊坤宫小太监还在廊下等候回话,槿汐出去,赏了他碎银,只说替小主谢过华妃娘娘,并无半句别的言语。小太监见这般情形,心中了然,躬身退去,回宫复命。
翊坤宫内,华妃正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鎏金护甲,听完小太监回禀,眉梢一挑,看向身侧侍立的曹琴默。
“只道谢,不回话?莞嫔倒是谨慎得很。” 华妃冷笑一声,“昨夜你冒着风险去御书房进言,替她捅出皇后的勾当,她倒是躲得干干净净,不肯和咱们站在一处。”
曹琴默垂眸,面上带着病后的虚弱,轻声劝道:“娘娘莫急。莞嫔素来胆小谨慎,方才经历汤药风波,皇上又在暗中查访,她不敢明着和咱们往来,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她收下橘子,便说明她明白咱们的意思,愿意和咱们一道看着皇后。不必强求她明着结盟,心照不宣,反而不易被皇后抓住把柄。”
“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 华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皇后那边现在收敛了汤药,可谁知道她又在憋什么坏主意。皇上那边暗访,查到现在也没有实据,再这么拖下去,皇后缓过这口气,咱们就白忙活了。”
“急不得。” 曹琴默声音放轻,“皇后根基太深,没有铁证,动不了她。咱们如今只需继续盯着景仁宫和剪秋的行踪,等她再一次忍不住动手,露出破绽。只要剪秋再一次亲手布置算计,被人拿住,便是咱们的机会。”
她心里自有算盘:若是皇后就此安分,那便作罢,至少中宫把持汤药的势头被打压下去;若是皇后铤而走险再施手段,无论算计的是莞嫔或是安陵容,只要败露,都能削弱皇后,翊坤宫便能从中得利。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同心,只需坐收渔利,保全温宜。
同一时刻,景仁宫。皇后坐在窗边,听剪秋回禀延禧宫、碎玉轩、翊坤宫三处的动静。
“安答应收下香粉,每日都会取出少许点燃,伺候的宫女回话说,瞧着并无疑心,只是私下里,宝鹃时常去针线房、内务府打转,不知道在做什么。莞嫔收下翊坤宫送去的蜜橘,只谢礼,没有回讯。翊坤宫那边,曹贵人今日一直陪着华妃,二人关起门说了许久的话。”
皇后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缓缓转动,良久,低低笑了一声:“有意思。一边是不敢明着结盟、处处提防的莞嫔,一边是急于寻我错处、又互相猜忌的华妃与曹琴默,还有夹在中间,小心翼翼演戏的安陵容。这盘棋,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娘娘,要不要奴婢再寻别的法子?香粉这条路,只能慢慢耗,见效太慢。” 剪秋低声请示。
“慢,才不容易被察觉。” 皇后抬眼,眸光沉静而阴冷,“皇上如今正派人盯着我们,不宜再做激进之事。芜花熏香,本就是日积月累才显病症,短时间查不出异样。除此之外,不必再添新的圈套。咱们现在,反而是要多做体恤六宫的善事,多施赏赐,让皇上看见,我这个中宫,一心照拂嫔妃,并无害人之心。”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安排下去,明日我要在景仁宫设茶会,请六宫低位小主过来吃茶闲谈,安答应、祺贵人、欣贵嫔都一并请来。一来,做给皇上的眼线看,彰显我宽厚;二来,借着茶会,再看一看安陵容的反应,也听听旁人嘴里,莞嫔和翊坤宫那边,有没有别的风声。”
剪秋躬身领命:“奴婢这就去安排。”
暮色再次笼罩紫禁城,各处宫灯次第亮起。碎玉轩中,甄嬛听完槿汐带回景仁宫要办茶会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茶会?皇后这是摆下一场鸿门宴。” 她轻声道,“名为吃茶,实则是试探、敲打,顺便探听各方动静。明日这一场景仁宫茶会,怕是又一场暗流交锋。”
槿汐忧心道:“那小主,咱们要去吗?”
“自然要去。” 甄嬛淡淡道,“若是托辞不去,反倒像是心中有鬼,授人以柄。明日备好随身的香包、自带茶水,步步留心,谨言慎行。还有,传消息给陵容,茶会上万事少言,只安分守礼,莫要被皇后的话套出破绽。”
只是这一次,消息,又该如何稳妥送到延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