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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流言惑主,翊坤生隙 蜚语暗挑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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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深秋,朔风一日紧过一日,吹得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枯草尽数枯黄,卷着尘土掠过长长的宫道。流言就像这无孔不入的秋风,不必有人明目张胆宣扬,只借着宫女太监闲谈的口舌,悄无声息在六宫蔓延开来。
景仁宫的吩咐,剪秋安排得极是稳妥。她没有遣心腹内侍直接去往翊坤宫传话,而是挑了几个常在御膳房、浣衣局走动,平日里看着散漫无心的底层宫人,许了一点银钱,只教他们在人多之处,装作无意闲谈。话也说得含糊,不笃定,只像是道听途说:听说那日曹贵人深夜去往御书房进言,哪里是心疼六宫姐妹,原是想借皇后之事扳倒中宫,好叫华妃独掌后宫,往后由她在一旁把持盘算。
一传二,二传四,不过短短一日,细碎的闲话便绕着翊坤宫的外围打转,最后落到了华妃耳中。
这日午后,翊坤宫内暖阁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华妃斜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指尖转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听贴身的颂芝低声转述方才从外面听来的闲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娘娘,底下人都在传,说曹贵人那日去御前,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六宫嫔妃受汤药之苦,是存着别的心思,想借着这件事扳倒皇后,让娘娘一人压过六宫,她自己靠着温宜公主,从中捞好处。” 颂芝放轻声音,一边说,一边留意华妃神色。
华妃猛地将步摇掼在描金案上,“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暖阁里的安静。
“好一个曹琴默!” 她眉峰竖起,眼底翻涌怒意,“我还当她是一心向着我,那日冒着风险去御书房,是为咱们翊坤宫打算。原来外头都这般说,她是想拿我当刀使?”
颂芝垂首,顺着话往下引:“奴婢也不敢全信,只是这话传得到处都是。娘娘仔细想想,那日在御书房,她句句都只把错推给剪秋,半点不曾把事情做绝。若是真心要帮娘娘,何不拿出实据,一举扳倒皇后?她留着余地,可不就是两头打算?”
暖阁另一侧,曹琴默正陪着乳母照看温宜公主。小娃娃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她本在轻轻拍着襁褓,隐约听见这边的动静,心头猛地一沉。
她方才远远瞥见颂芝凑在华妃身侧低语,便知不妙。曹琴默太清楚华妃的性子,骄躁多疑,最忌讳旁人欺瞒利用。这些流言不用想,必然是皇后那边放出来的离间计,目的就是拆碎翊坤宫这唯一可以制衡景仁宫的力量。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依旧维持着病后柔弱的模样,等颂芝退到一旁,才抱着温宜缓步上前,屈膝向华妃行礼。
“娘娘方才动怒,可是听见什么闲话了?” 曹琴默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坦然望向华妃。
华妃抬眼打量她,目光里不再是往日的信任,多了一层审视:“琴默,本宫问你,那日你深夜去御书房向皇上进言,究竟是为了六宫姐妹,还是想借本宫之势,谋你自己的好处?如今外面流言纷纷,都说你想扳倒皇后,扶我上位,你好靠着温宜从中得利。”
这话直白尖锐,没有半分遮掩。
曹琴默心中一痛,面上却半点不显慌乱,眼眶微微泛红,屈膝深深叩首:“娘娘明鉴,臣妾若是存了这样的私心,天打雷劈,不得善终。臣妾那日去御书房,哪里是想扶着娘娘独霸后宫?皇后把持汤药,手段阴毒,今日能对莞嫔、安答应下手,来日若是觉得翊坤宫碍眼,一样会算计娘娘,算计温宜。臣妾是怕娘娘和公主落入圈套,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她抬眼,泪光盈盈:“臣妾无依无靠,在这宫里唯一的依仗,便是娘娘,唯一的牵挂,只有温宜。皇后势大,若是皇后安稳掌权,迟早容不下咱们翊坤宫。臣妾只想借着皇上的疑心,稍稍遏制皇后的手段,哪里敢盘算别的?那些闲话,定是皇后故意放出来的,要挑拨臣妾与娘娘之间的情分。”
华妃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的火气稍稍压下去几分,可疑虑并未全然消散。她素来知道曹琴默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这样一个人,当真会毫无私心?
“皇后挑拨?” 华妃沉吟,“可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本宫不多想。那日你在御前,话留得极宽,不肯把事情做死,可不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臣妾不得不留退路!” 曹琴默声音发颤,“娘娘想一想,当日咱们手里没有确凿人证物证,仅凭几句异象,便要直指中宫,皇上如何肯信?一旦逼得急了,皇后反咬一口,说咱们翊坤宫结党构陷,到时候娘娘名声受损,温宜也要跟着受累。臣妾步步谨慎,不是为自己留后路,是为保全娘娘和公主。”
她将怀里的温宜抱得更紧,小小的孩子似是被声音惊扰,嘤咛一声动了动。曹琴默低头,轻轻哄拍,再抬眼时,眼底满是恳切:“娘娘若是不信臣妾,臣妾无话可说。只是求娘娘想一想,臣妾若是有异心,何苦冒着触怒皇后的风险,去御前说那些话?安安稳稳闭门养病,岂不是更省心?”
华妃望着襁褓里的温宜,神色反复不定。她心里愿意相信曹琴默,可那些飘进耳朵里的流言,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
“罢了,” 华妃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本宫暂且信你一回。只是往后再有谋划,凡事都要事先同我说清楚,不许再自作主张。若是让本宫查出你私下另有盘算,休怪本宫不念往日情分。”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曹琴默恭顺叩首,只是垂落的睫毛之下,眼底掠过一缕悲凉。她知道,隔阂已经种下,就算今日暂时说服华妃,这份疑心不会彻底消失。皇后这一招离间,已经奏效。
不多时,曹琴默告退回自己偏殿。殿门关上的一刻,她方才强撑的温顺尽数褪去,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宝鹃那日帮安陵容传递消息的老阿婆,今日恰好去翊坤宫送浆洗的衣物,悄悄将这边生隙的消息辗转送到碎玉轩。
碎玉轩内,甄嬛听完槿汐的禀报,指尖轻轻落在案上的书卷,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皇后好手段,汤药香粉没能扳倒我们,便放流言离间翊坤宫。” 甄嬛轻声叹道,“华妃本就多疑,经这番闲话挑唆,她和曹琴默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槿汐蹙眉:“曹贵人已经尽力辩解,可华妃心里终究存了疙瘩。往后翊坤宫再想同心协力制衡皇后,怕是难了。咱们要不要寻机会,递一句话给曹贵人,宽慰她一二?”
“万万不可。” 甄嬛缓缓摇头,“此刻咱们若是主动递信,落在华妃耳中,反倒变成曹琴默私下和我们往来,流言便坐实了。皇后正盼着看见这一幕,咱们绝不能自投罗网。翊坤宫这盘局,只能由她们自己慢慢化解或是破裂,我们插不得手。”
浣碧站在一旁,有些忧虑:“翊坤宫若是内斗,往后还有谁能牵制皇后?只剩咱们和安答应,岂不是更加孤立无援?”
“孤立,却也少了被翊坤宫拖累的风险。” 甄嬛目光沉静,“曹琴默本就是借势之人,与我们从来不是同路人。她们互相猜忌,皇后固然少了一个强敌,可皇后的注意力,也会大半放在翊坤宫那边,暂时不会将全部心思都压在我们和陵容身上。于我们而言,恰好可以趁这段时日继续蛰伏,搜集稳妥的证据。”
“只是陵容那边,依旧凶险。” 槿汐提醒,“皇后虽在对付翊坤宫,却没有放下对延禧宫的监视,每日都有眼线盯着安答应一举一动。”
甄嬛颔首:“我知晓。你再托那位老阿婆捎一句简短口信给陵容,告诉她,静观翊坤之变,收敛锋芒,一切如常,切莫主动掺和翊坤与景仁宫的纷争。”
正说着,外面流朱进来禀报,说是皇上打发人送来一篓江南新进的洞庭蜜桔,单独赏给甄嬛。
甄嬛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皇上的用意。暗访一事搁置,皇上心里清楚六宫并不安稳,这份赏赐,是隐晦的安抚,也是提醒,他未曾忘记之前的种种事端,只是碍于没有铁证,不便发作。
“收下,谢恩。” 甄嬛吩咐,“桔子仔细查验,查验妥当之后,分一些送去延禧宫,只说是皇上赏赐,姊妹分尝,寻常馈赠,不写一字信笺。”
槿汐会意:“借着分赏果子,悄悄传一句口信,不会惹眼。”
延禧宫内,安陵容收到送来的蜜桔时,正坐在窗边缝制一方帕子。听见是莞嫔分来的御赐蜜桔,她抬眼,目光淡淡的,面上没有多余神色,依礼谢过送果子的宫女。
等宫人退下,宝鹃凑近,低声把捎来的话转述一遍。
安陵容指尖捏着绣针,半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如今翊坤宫起了嫌隙,皇后的目标暂时移过去了,于我们是喘息之机,可越是安稳的时候,越不能行差踏错。”
她看向妆匣底层,那盒藏着芜花的香粉依旧妥善封存,还有之前那包醉心草残样。这些证物,是她自保的依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来。
“只是皇后不会一直盯着翊坤宫。” 陵容声音很轻,“等皇后瞧够了翊坤宫的内耗,迟早会回头再来算计我们。咱们手里,依旧缺一份能一举定乾坤的凭据。”
宝鹃低声道:“要不咱们想办法盯着剪秋?只要能撞见她亲手安排害人,便是人证物证俱全。”
“剪秋行事极是谨慎,但凡要紧的算计,从不会亲自动手,多是吩咐底下可靠宫人去办。” 安陵容轻轻摇头,“想抓她现行,难如登天。”
同一时间,景仁宫。剪秋站在皇后身侧,回禀翊坤宫的动静。
“娘娘,流言传开之后,华妃果然疑心曹贵人,二人方才在暖阁争执一场。曹贵人虽然辩解,可华妃神色冷淡,隔阂已经种下了。”
皇后端着温热的参茶,浅浅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很好。本宫要的便是这个结果。翊坤宫一分为二,华妃多疑,曹琴默满腹心事,她们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余力联手来窥伺本宫。”
“那接下来,咱们还要继续盯着莞嫔和安答应吗?”
“自然要盯,只是不必急于动手。” 皇后放下茶盏,缓缓道,“先看着翊坤宫内耗。若是她们矛盾越积越深,日后华妃迁怒曹琴默,甚至闹到御前,那便是锦上添花。等翊坤宫这股势力彻底散了,咱们再慢慢收拾莞嫔。安陵容这个小丫头,看着温顺,心思藏得极深,留着她,还能偶尔用来试探莞嫔。”
剪秋迟疑片刻:“安答应心思难测,留着她,会不会养虎为患?”
“她无家世无依靠,不过是风中浮萍。” 皇后淡淡一笑,“她的命,拿捏在本宫手里。什么时候她不听话,什么时候收了她,全凭本宫心意。”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翊坤宫内,曹琴默独自坐在偏殿,看着温宜熟睡的小脸,一夜难安。华妃对她的疑心像一层薄冰,横在二人之间;皇后在暗处冷眼旁观,静待她们自相残杀;甄嬛与安陵容各自闭宫蛰伏,步步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