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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御前奏语,祸水暗移 翊坤进言御 ...

  •   夜色如墨,御书房外沿廊悬挂的宫灯一盏盏燃着,昏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拉长了往来内侍的影子。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朱批堆叠在紫檀大案之上,墨香混着龙涎香沉沉漫开。皇帝指尖捏着朱笔,眉心微蹙,正凝神翻看江南递上来的折子,案侧铜炉里香烟袅袅,安静得只听见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外面值守的太监轻手轻脚掀帘入内,躬身低声回禀:“皇上,翊坤宫差人送夜宵过来,是华妃娘娘亲手吩咐小厨房炖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坛温热的老酒。”

      皇帝头也未抬,淡淡应了一声:“呈进来。”

      不多时,两名翊坤宫的内侍捧着描金食盒踏入,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身藕荷色宫装的曹琴默。她面上带着几分病后的孱弱,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步履缓慢,由贴身宫女扶着,不似往日那般鲜亮张扬。

      皇帝抬眼,略有些诧异:“曹贵人?你不是称病静养,怎么夜里过来了?”

      曹琴默屈膝福身,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咳意:“臣妾本在翊坤宫养病,听闻娘娘备了夜宵送来御书房,想着皇上连日辛劳,便斗胆一同过来,有些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不敢托旁人转达,想亲自回禀皇上。”

      华妃并未同来,这是曹琴默刻意安排。她深知皇上对华妃的骄纵早有几分提防,若是华妃当面直言弹劾皇后,反倒容易落一个妒妇构陷中宫的名声。由她这个一向温顺、体弱寡争的曹贵人缓缓道来,才更容易入皇上的耳。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铺着狐裘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身子不适,有话便说,不必拘礼。只是切莫胡乱揣测生事。”

      曹琴默垂首,眼底掠过一丝隐忍,再抬眼时,眼眶微微泛红:“臣妾不敢妄言,只是近日六宫之中,几件事串在一起,臣妾心中惶恐,思来想去,实在不能瞒着皇上。”

      她示意宫女将食盒放在一旁,并不急着开口,先缓了片刻,似是斟酌措辞。御书房内伺候的内侍见状,识趣地悄悄退到外间廊下,只留一道帘幕相隔,听不清内里详细话语。

      “先前莞妹妹碎玉轩汤药一事,皇上大约略有耳闻。” 曹琴默语速极缓,字字清晰,“起初只当是太医院下人疏漏,可后来延禧宫安答应日日服用中宫安排的调养汤药,夜夜梦魇惊悸,日渐神思恍惚。还有前几日皇后赏赐各宫的香膏,不少小主用了之后,肌肤干痒,月信紊乱。这些事,一桩一桩,臣妾不敢细想。”

      皇帝眉峰一沉:“你说的这些,可有凭据?皇后素来主持六宫,体恤众人,怎会做这等阴私害人之事?”

      “臣妾知道这话骇人,若无几分依据,万万不敢在御前随口污蔑中宫。” 曹琴默躬身一拜,“安答应前些日子悄悄和臣妾提过几句,说汤药是景仁宫看过方子之后才送出,每日送药的内侍,都要先到景仁宫回话。剪秋姑姑时常过问各宫服药情形,哪一位主子按时服药,哪一位推拒,都记得清清楚楚。莞妹妹素来谨慎,早已察觉汤药有异,一直隐忍不言,是怕担上猜忌皇后的罪名。”

      她没有直接拿出醉心草、青布药引这些证物,也没有一口咬定皇后下毒。曹琴默最懂帝王心思,若是上来就指证皇后蓄意害人,皇上第一反应便是护持中宫,疑心是嫔妃结党构陷。她只说异象、说流程、说剪秋经手,把疑点慢慢引向景仁宫,把决定权交到皇上手里。

      “还有一事。” 曹琴默继续低声道,“近来太医院新立规矩,所有给后宫主子的调养方子,必先送景仁宫查验。如此一来,中宫便可把控所有药剂。六宫女子,子嗣为重,若是有人借着调养的名头暗中动手,日复一日消磨气血,损了孕育根基,到最后查起,只说是体质亏虚,无从追责。”

      皇帝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面上看不出喜怒,沉默许久才开口:“依你所言,是剪秋自作主张,还是皇后授意?”

      曹琴默闻言,立刻叩首:“臣妾不敢揣测皇后娘娘本心。娘娘身为中宫,母仪天下,想来断不会行此歹毒之事。只怕是底下的姑姑恃宠,急于替娘娘肃清六宫,自作主张,瞒着皇后行事。”

      这句话堪称精妙。她先将皇后摘出主谋之位,只把罪责引到剪秋身上,既避开了直接弹劾皇后的大忌讳,又给皇上埋下一根刺 —— 剪秋是皇后最心腹之人,她屡屡动手,皇后当真一无所知?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沉沉:“朕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你且回宫静养,今日你说的话,不可对外再提半个字,免得六宫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臣妾谨记皇上吩咐。” 曹琴默恭顺行礼,面上依旧是一副忧惧安分的模样,不再多言,由宫女扶着,缓缓退出御书房。

      帘幕落下,御书房重归安静。皇帝望着案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方才曹琴默的话,一句一句在心头盘旋。他不是全然不知后宫纷争,只是一直不愿相信,居于中宫的皇后,会接连对低位嫔妃、莞嫔下这种无声无息的毒手。

      他抬手唤进贴身太监苏培盛:“你悄悄安排两个可靠的人,不必声张,暗中去查两件事。其一,查近日送往碎玉轩、延禧宫汤药的流转,看看是不是每一份方子都经过剪秋之手;其二,悄悄问问太医院温实初,近来六宫多位小主体虚失眠、月信不调,究竟是什么缘由。记住,暗中查访,不可惊动景仁宫。”

      “奴才遵旨。” 苏培盛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御书房这边暗流涌动之时,碎玉轩里,甄嬛正静候消息。殿内烛火摇曳,槿汐守在侧门,时不时向外张望。浣碧来回踱了两步,按捺不住心绪:“曹贵人真的在皇上面前提了?她胆子好大,就不怕皇后知晓之后,报复她和温宜公主吗?”

      “她哪里是真心帮我们。” 甄嬛轻轻捻着袖中那枚护心丸,语气冷静,“曹琴默这一步,是借我们的案子,制衡皇后。皇后势力越来越大,处处笼络嫔妃、把持汤药,长此以往,迟早会挤压翊坤宫的余地。她今日御前进言,一来借皇上之手敲打皇后,削一削中宫的气焰;二来,若是真能查出剪秋的错处,也算是除去一个皇后的臂膀;三来,话说得极有分寸,处处留了退路,就算查不出实据,她也可以推说是听闻传言,无心之失,不会引火烧身。”

      槿汐缓缓点头:“小主看得通透。曹贵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只是这一回,她的话,终究是帮咱们把疑点递到了皇上跟前。皇上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全然信任皇后的说辞,咱们手里留存的那些证物,往后才有机会派上用场。”

      “只是风险也随之而来。” 甄嬛眉头微蹙,“皇后耳目遍布御前,曹贵人去御书房的事,不出一个时辰,剪秋必定知晓。皇后一旦察觉有人在皇上面前告发汤药之事,第一反应便是要灭口、销毁痕迹,甚至会反过来,寻罪名扣在我或是陵容、曹琴默身上。咱们现在,更要万分谨慎。”

      话音未落,外间值守的小宫女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小主,方才从景仁宫出来一个内侍,脚步匆匆,往太医院方向去了,看着像是剪秋姑姑身边的人!”

      “来了。” 甄嬛眸色一沉,“皇后已经得到消息,要去太医院稳住口供,销毁药料痕迹。槿汐,你立刻差人快些给温太医传信,告知他景仁宫的人过去了,让他小心应对,万万不可被人抓住把柄,先前留存的药样,务必妥善藏好,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奴婢这就去。” 槿汐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浣碧心头一紧:“那安答应那边呢?皇后会不会迁怒陵容?毕竟曹贵人方才在皇上跟前,提到了延禧宫安答应服药梦魇一事!”

      “最凶险的就是陵容。” 甄嬛声音低了几分,“皇后会疑心,是陵容私下串通曹琴默,把汤药有异的事情捅到御前。延禧宫本就看管严密,经此一事,皇后必定会严加审问陵容,甚至立刻换掉汤药,或是另设圈套试探她是不是早已背叛自己。”

      她心中焦灼,却没有任何稳妥的渠道传信。延禧宫四周全是景仁宫的眼线,任何一点异动,都会让陵容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皇后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凤椅上,一盏蜜合香静静燃在炉中,神色平静,可眼底藏着冷光。剪秋跪在下方,听完内侍传回御书房的消息,身子微微发抖。

      “娘娘,曹贵人居然敢在皇上跟前说汤药、香膏的事,还扯出安答应!” 剪秋声音压得极低,“是不是安陵容那个小贱人,暗中跟曹琴默串通好了,出卖咱们?”

      皇后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腕上赤金镯子,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曹琴默,倒是好算计。她知道直接咬本宫不妥,便只推你出去,说你自作主张。她是想借着皇上的手,断本宫把控汤药这条路。她和华妃,终究是不愿看见本宫稳稳压住六宫。”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奴婢立刻去太医院,吩咐那些太医统一说辞,就说那些药材只是寻常调养之物,没有任何问题?”

      “自然要去。” 皇后缓缓开口,“你派去太医院的人,只叮嘱一句,所有方子皆是按本宫体恤六宫之意调配,药材合规,若是有人胡乱攀咬,便是欺君。另外,你亲自走一趟延禧宫。”

      剪秋抬眼:“去延禧宫?要拷问安答应吗?”

      “不急着拷问。” 皇后眸光幽深,“先不要动她。你去了,当着她的面,说皇上听闻她服药之后心神不宁,特意吩咐,往后延禧宫的汤药,全部停掉,不再由景仁宫安排。再赏她一盒新的香粉,好生安抚。暗中盯着她,看她是何反应。若是她心里有鬼,听见汤药停了,或是听闻御前之事,必然会露出破绽;若是她当真忠心,这一出,也能打消皇上对她的疑心。”

      皇后心思缜密,此刻绝不会贸然处置安陵容。一旦此刻责罚陵容,反倒像是坐实了汤药有鬼,印证曹琴默方才在御书房的话。假意撤下药汤、施以赏赐,以退为进,既能稳住皇上,又能试探陵容本心。

      “奴婢明白了。” 剪秋叩首起身,“还有莞嫔那边,要不要再安排别的手段?”

      “暂且收手几日。” 皇后摇了摇头,“皇上已经派人暗中查访,这个风口上,再动手,便是自投罗网。先静观皇上查到哪一步。曹琴默想借刀伤人,本宫便看看,这把刀,最后会不会伤到她自己。华妃与曹琴默,本就相依又互相猜忌,咱们不妨等着,寻机会离间她们二人。”

      夜色继续深沉。剪秋领了皇后的吩咐,带着两名宫女,提着赏赐,动身往延禧宫而去。

      延禧宫之内,安陵容正独自坐在灯下,脸色苍白。这些日子日日服用掺了醉心草的汤药,夜里不断梦魇,常常分不清幻境现实,心神早已耗损大半。宝鹃立在一旁,满心忧虑,却不敢多说一句。

      听见外面传报剪秋姑姑前来,陵容身子微微一僵,强压下心慌,起身迎了出去。

      剪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一进门便开口:“安答应,皇后娘娘体恤你,方才皇上听闻你服药之后睡不安稳,特意吩咐下来,往后你的调养汤药暂且停了,不必再送。娘娘心疼你,赏了你一盒上等的百合香粉,安神静心。”

      说着,宫女把描金香粉盒递上来。

      安陵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御前那边出了变故,有人把汤药的事告诉皇上了。皇后这是试探她。她若是面露欣喜、或是有半分异样,立刻就会被怀疑。

      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恭顺:“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惶恐。想来是臣妾福薄,承受不住调养的汤药,才会心神不宁。多谢娘娘赏赐。”

      她面上温顺如常,没有半分窃喜,也没有慌乱。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今夜过后,她的处境,更加凶险。

      剪秋仔细打量她神色,看不出明显破绽,又闲话几句,便告辞离开。

      待到殿门关上,安陵容缓缓坐回凳上,望着那盒香粉,眼底一片寒凉。宝鹃凑近,低声道:“小主,汤药停了,是不是好事?”

      “未必。” 陵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皇后没有治我的罪,不代表信我。她只是暂时不能动我,这盒香粉,谁又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往后一言一行,都要更加小心。”

      碎玉轩这边,很快也收到了消息:景仁宫已经下令,暂停送往各宫由中宫查验的调养汤药。

      槿汐回来禀报之时,甄嬛缓缓吐出一口气,却不敢放松:“皇后这是以退为进,暂避风头。汤药这条线,她暂时收了,可算计不会停下。曹贵人把疑点递上去,皇上派人暗访,只是现在,咱们依旧没有能一举扳倒皇后的铁证。”

      浣碧道:“那咱们要不要等皇上查问到温太医的时候,把证物呈上去?”

      “不可急。” 甄嬛轻轻摇头,“皇上只是暗中查访,并非公开审案。此刻贸然拿出证物,容易被皇后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早早预备好,蓄意构陷中宫。再等等,看苏培盛那边查出来的结果,看皇后下一步要落哪一步棋。”

      窗外寒风穿过树梢,呜咽作响。今夜御书房的一席话,搅动了整座后宫的棋局。曹琴默借势发难,皇后从容收网暂避锋芒,陵容身处漩涡中心步步惊心,皇上暗下密查,所有人都悬在一根细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御前奏语,祸水暗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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