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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暗草惑神,密谋牵局 毒草扰神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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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漫过碎玉轩的竹梢,西天最后一抹霞色褪成灰蓝。殿内只点两盏羊角灯,灯光柔和,却照不进人心底层层叠叠的寒意。甄嬛将那方绣着半朵冰菊的绢帕重新包好,连同里面那一小撮苦涩干花草,小心放回妆台深处的暗格,铜锁轻轻 “咔嗒” 一声合上,像是锁住一桩不能见光的杀机。
槿汐立在一旁,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宝鹃能把东西送出来,已是九死一生。延禧宫如今到处都是皇后安插的耳目,只怕陵容每一次暗中传递消息,都在刀尖上行走。今日送出这毒草,若是被剪秋那边的人察觉蛛丝马迹,当场拿住,便是百口莫辩。”
甄嬛缓缓坐回软榻,指尖抵着眉心,良久才轻声开口:“陵容素来心思缜密,不会贸然行事。她肯把这个送出来,说明她已经被这药折磨数日,夜里梦魇难安,精神一日弱过一日,可她被看管着,连去向温太医私下求问的机会都没有。皇后是算准了她无依无靠,只能默默受着。”
浣碧端来一杯温水,放在案上,愤愤低声道:“皇后实在是狠,对咱们是阻滞气血伤子嗣,对安答应又换了迷乱心神的毒草。两样手段各不相同,就算日后一同查验,也很难把两桩事一并算在她头上。”
“这便是中宫最厉害的地方。” 甄嬛抬眸,目光沉静,“她从不用一模一样的毒物,每一份算计都单独布下,各有经手之人,各有说辞。就算其中一处败露,其余的线依旧干净,很难连成证据,一举扳倒她。祺贵人昨日来永和宫敲打我,就是皇后在试探,看我是不是已经察觉汤药里面藏了手脚。”
“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还要继续收下每日送来的汤药吗?” 槿汐问道。
“照旧收下。” 甄嬛语气笃定,“若是突然推拒、称病不再服药,皇后立刻就会确认我们已经识破诡计,她会立刻收手,销毁所有痕迹,转而谋划别的杀招。温实初那边,依旧每日提前备好药性平和的替换汤药,当着送药太监的面,我做出服药的模样,等宫人退去,再悄悄换掉。表面上,我要和从前一般无二,看不出半点戒备。”
正说着,流朱从外间轻步进来,躬身回话:“小主,温太医遣卫临过来了,说是奉师父之命,送新配好的安神护心丸,人已经在后角门候着,不敢走正门。”
“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卫临一身青色医袍,低着头,跟着流朱穿过僻静的夹道走入内室,行礼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双手奉上。
“莞小主,师父仔细辨认了前日送来的那味毒草,是将醉心草混在远志、合欢这类安神药材之中。醉心草微量入汤,味道被药味盖住,初服只觉昏沉嗜睡,久服则神魂不宁,夜夜惊魇,渐渐分辨不清幻梦与现实。寻常太医诊脉,只会断为忧思伤神、心脾两虚,极难查出是外物作祟。” 卫临低声禀报,“师父配的这护心丸,可以化解草毒带来的心神侵扰,每日一丸含服,能护住心气。只是这药丸只能解毒护持,不能拿去作为指证皇后的凭据 —— 醉心草本身,也可入药,只在剂量上藏着凶险。”
甄嬛接过青瓷瓶,握在掌心,瓶身微凉:“辛苦你们师徒费心。陵容那边,可有法子悄悄送些过去?”
卫临闻言,面露难色,轻轻摇头:“难。延禧宫进出之人都要被搜检,汤药、吃食、药材,无一例外。任何外来药丸送进去,一旦被搜出来,安答应脱不了干系,温太医也会被牵连。师父说,如今能保全安答应的法子,唯有她自己假意顺从,寻机少服、换掉汤药,除此之外,别无稳妥途径。”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甄嬛心上。她沉默片刻,轻轻叹息:“我知晓难处。只能盼陵容足够警醒,懂得自保。”
卫临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事,师父方才在太医院听闻,皇后已经吩咐下来,往后六宫各宫调养汤药,都要由景仁宫先行过目方子,才准许煎制递送。往后所有调养方子,都要先经过剪秋查验。”
槿汐倒吸一口气:“如此一来,皇后便能牢牢把控所有送入各宫的药剂,想要在方子或是药料里动手脚,更是方便了!”
“她这是把明面的规矩握在手里。” 甄嬛缓缓捻着瓶身,“借着体恤六宫的名头,把所有汤药的权柄收归中宫,往后就算哪一宫的主子身子日渐亏空,旁人也只会觉得是体质使然,毕竟方子都是中宫看过、准许的。这一步棋,比暗中下药更加高明。”
卫临不敢久留,说完要紧事,便由流朱原路送离碎玉轩,悄然返回太医院。
殿内重归安静,烛火噼啪轻响。浣碧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想起一事:“方才敬妃娘娘临走的时候,还提过翊坤宫有异动,咱们要不要多派人盯着那边?华妃沉寂这么久,曹贵人托病不出,总觉得不会安安静静看着皇后一家独大。”
“自然要盯。” 甄嬛抬眼看向翊坤宫的方向,重重宫墙隔在视野尽头,“皇后如今全力对付我与陵容,华妃与曹琴默正好隔岸观火。可华妃性子骄躁,绝不会长久忍下去,曹琴默心思深沉,她装病,多半是在筹谋什么。咱们两边的眼线都不能松,一边留意景仁宫的药剂、剪秋的行踪,一边紧盯翊坤宫往来的人。”
槿汐略一思忖,开口提议:“若是华妃打算出手,最有可能是借着皇上独处的时候进言。敬妃说三日后皇上会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至深夜,这是极好的机会。华妃素来擅长抓住御前的时机,咱们不得不防。”
“没错。” 甄嬛颔首,“到那日,你安排可靠的人守在御书房外围的廊下,不必靠近,只看看翊坤宫是否派人过去,或是华妃亲自赴御书房。另外,传话给敬妃,让她也多加留意,若是翊坤宫有动静,及时递消息过来。”
安排妥当,夜色更深。甄嬛无心安歇,坐在灯下翻着一卷旧书,目光却久久落在书页之外。她心里挂念延禧宫里的安陵容。陵容如今日日要喝下混着醉心草的汤药,夜夜被梦魇纠缠,还要强作恭顺,应付皇后与剪秋的盘问,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若是长久这般熬下去,就算毒草一时伤不到性命,心神也会慢慢垮掉。
可她偏偏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帮扶,都极易变成刺向陵容的利刃。
正出神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值守在外的小宫女,压低声音禀报:“小主,方才景仁宫送来赏赐,是皇后娘娘赏的新制香膏,说秋燥伤肤,分给各宫小主润面,咱们这一份已经送到廊下了。”
甄嬛眸光一凝,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汤药的路子没有得逞,皇后这么快,又换了熏染肌肤的香膏。
“拿进来我看看。”
不多时,宫女捧着一个描红的小瓷盒入内,盒盖雕着缠枝莲纹样,打开之后,一股清甜的花香漫出来,是桂花与玫瑰调和的香气,闻起来温润柔和,没有半分异样。浣碧伸手就要去碰,被槿汐一把拦住。
“不可贸然触碰。” 槿汐拿出一小块干净的素绢,轻轻沾了一点香膏,放在鼻尖细细嗅闻,“香气藏得极巧,花香为主,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异味,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
甄嬛取来银簪,蘸了少许香膏,静置片刻,银簪光亮如故,并无发黑之状。
“依旧不是烈性毒药。” 甄嬛轻轻合上盒盖,“是慢效的东西,涂在脸上,借肌肤肌理慢慢渗入,日积月累,或是暗损容颜,或是引得气血不和。皇后已经摸透,我对入口汤药戒备森严,便转而从外敷之物下手。香膏、胭脂、花露、香包,往后所有皇后送来的赏赐,都要加倍查验。”
“那这盒香膏如何处置?直接退回吗?” 浣碧问道。
“退回不妥,便是明着告诉皇后,我们疑心她的赏赐,正中她下怀。” 甄嬛将瓷盒放在一旁,“先收下,当着传赏太监的面谢恩,做出欢喜领受的样子。回头单独封存起来,和之前的证物放在一处,标记妥当。我们不用,也不直接丢弃,免得落人口实。”
槿汐点头应下,出去应付景仁宫传赏的太监,依礼谢赏,赏赐稳妥收下,言语间恭谨周全,半点不露疑心。
送走传赏宫人,浣碧有些焦灼:“皇后的法子层出不穷,药不成便用香膏,往后说不定还有脂粉、布料、点心,防不胜防。咱们就算一一查验,可总这样被动防备,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抓住她的实据?”
“被动防备,是为了活下去,等时机。” 甄嬛目光看向烛火,“皇后身居中宫,没有铁证,皇上不会轻易动摇。咱们手里如今只有药引残布、醉心草,还有这一盒可疑香膏,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定她的罪。醉心草可入药,商陆子也是药材,香膏里的料子更是难以界定,皇后只推说下人调配失误,便能轻飘飘摘干净自己。”
她顿了顿,缓缓道:“想要扳倒她,要等她亲手落下人证,或是在御前,自露破绽。华妃和曹琴默,说不定,会是这个变数。她们和皇后本就不是一条心,若是皇后势力越来越盛,迟早会压到翊坤宫头上,曹琴默最懂得权衡利弊,她不会坐视皇后独揽六宫。”
“只是曹琴默心思诡诈,咱们也不能轻信她。” 槿汐提醒道,“她帮咱们,从来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为了保全温宜公主,谋自己的出路。今日可以借咱们制衡皇后,来日也可以转头出卖咱们,讨好中宫。”
“我自然明白。” 甄嬛淡淡一笑,“所以只能静观,不可主动与她接洽,免得留下私相往来的把柄。一切,看翊坤宫接下来的动作。”
一夜缓缓过去,第二日晨光初亮。碎玉轩一如往日,安静如常。送汤药的内侍按时前来,甄嬛依旧依言谢过,当着他的面,端起药碗做服用之态,待内侍离去,再由槿汐悄悄倒掉送来的汤药,换上温实初备好的平和药剂。
日子就这般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地过了两日。转眼便到敬妃所说的日子 —— 皇上今夜要在御书房通宵批阅奏折。
黄昏时分,敬妃那边遣心腹宫女借着送鲜果的由头,送来一句口信:翊坤宫方才备了夜宵与暖酒,已经装盒,看样子是打算送往御书房。
甄嬛接到消息,神色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
“槿汐,安排眼线守在御书房外围,仔细看,是华妃亲自前去,还是曹贵人出面。另外,派人知会温太医,今夜留心太医院动向,若是皇后那边有什么安排,尽快传讯。”
“是。”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点亮,一条灯火连成的长道,从翊坤宫方向,蜿蜒通向御书房的方向。浣碧立在廊下,远远望着那盏移动的宫灯,低声道:“小主,翊坤宫的食盒,已经往御书房去了。”
甄嬛立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一点飘摇灯火,心底清楚,今夜御书房之内,必有一番言语交锋。曹琴默蛰伏多日,借华妃之手,这一回,不知要向皇上进什么样的话,是弹劾皇后,还是另有算计?
皇后想必也料到了翊坤宫会有所动作,景仁宫那边,此刻必然也已经备好应对的说辞与后手。
深宫棋局,棋子交错,皇后、华妃、曹琴默、陵容,连同自己,都困在这一方四方宫墙之中。暗处的毒草、明里的赏赐、御前的言语,每一件,都是博弈。
甄嬛抬手拢了拢衣襟,秋风穿过竹枝,带着深秋刺骨的凉。她低声道:“等着消息吧。今夜,怕是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