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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菊宴藏锋,言语试心 菊席暗藏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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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缓缓移过中天,碎玉轩内早已备好了出行的物事。槿汐亲自替甄嬛理好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又取来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稳稳绾住发鬓。浣碧捧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里面装着甄嬛亲手做的桂花糕,是打算赴永和宫赏菊时,分给众人尝鲜的。
“小主,随身的香包已经换过了,是咱们自己晒的白菊与薄荷,没有杂料。路上饮用的茶水,也装在咱们自带的银壶里。” 槿汐低声回禀,目光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方才温太医差卫临送来了新配的丸药,含在口中可以护住气血,防备不明药性侵扰,奴婢已经放在您袖袋里了。”
甄嬛抬手摸了摸袖中那一枚小小的蜜丸,轻轻点头。经过昨日汤药藏药引一事,她对宫中所有外人经手的物事,都多了十二分戒备。皇后一计未成,必定在暗中窥伺,只待她稍有松懈,便会再施毒手。
“走吧,莫叫敬妃与欣贵嫔久等。记住,到了永和宫,话不必多说,静观便是。” 甄嬛缓步踏出殿门,檐下秋风一吹,带来淡淡的菊香,清而不烈,可闻在她鼻尖,心底依旧不敢放松。
随行的只有槿汐、浣碧二人,其余小太监远远跟在后面,不靠前引路,免得太过惹眼。一路沿着宫墙下的游廊往永和宫走,沿途不时遇见往来的宫人,见了甄嬛,都躬身行礼,只是不少人目光躲闪,神色间带着几分谨小慎微。这后宫之中,皇后的威压无处不在,人人都怕卷入纷争,惹祸上身。
永和宫的院门敞开着,院中大片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淡紫的,层层花瓣迎着秋风舒展,花畦之间摆了几张梨花木矮几,铺着素色锦垫。敬妃已经先到了,一身浅杏色宫装,正立在菊丛边看花。欣贵嫔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朵白菊,神色淡淡的。
见甄嬛走来,敬妃脸上浮起温和笑意,迎上前:“嬛妹妹可算来了,这几日秋凉,想着菊花开得正好,特意邀你来坐坐,也好散散心。”
“劳姐姐费心。” 甄嬛屈膝行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院落四周,永和宫伺候的宫女太监不多,角落里立着两个陌生的内侍,瞧着身形,倒像是景仁宫那边调配过来当差的。她心中了然,皇后连敬妃这边,也安插了耳目。
欣贵嫔起身福了一福,笑着招呼:“莞姐姐快坐,方才敬妃姐姐还说,就怕秋风吹着,你不肯出门呢。”
几人依次落座,宫女奉上茶来,茶盏是永和宫的,甄嬛没有立刻去碰,只含笑说着闲话,夸赞院中菊花生得好看。敬妃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她的顾忌,随即吩咐贴身宫女:“去把我那套新收的白瓷茶盏取来,泡咱们自己存的雨前龙井。”
这话一说,甄嬛心头微松。敬妃这是特意示意她,提防周遭耳目与吃食。
不多时,茶重新奉上,是敬妃宫中私存的茶叶,由她心腹宫女亲手冲泡。敬妃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开口,看似闲谈:“这几日宫里不太平,各处都安安静静的,连华妃娘娘那边,都甚少派人出来走动,倒是奇了。往日这个时节,翊坤宫总要摆宴赏秋的。”
欣贵嫔撇了撇嘴:“华妃娘娘一向眼高于顶,许是懒得和咱们这些人一处凑热闹。只是听说曹贵人近日身子不适,闭门养病,连请安都免了。”
甄嬛指尖抚着茶盏边缘,轻声道:“曹姐姐素来体弱,秋寒最容易犯旧疾,好好休养也是正理。”
她嘴上说得平和,心里却暗自掂量。曹琴默称病不出,来得蹊跷。皇后在汤药上对自己下手,华妃与曹琴默按兵不动,究竟是二人不知情,还是等着皇后出手,坐山观虎斗?
敬妃忽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满地菊花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妹妹,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只是咱们素来交好,我不忍心看你吃暗亏。前两日我宫里的小宫女,去内务府领绸缎,听见剪秋和内务府总管私下说话,隐约提到‘固本汤药,久服方见成效’。”
甄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抬眼看向敬妃:“哦?剪秋姑姑一向跟着皇后娘娘,怎么会去内务府说汤药的事?”
“谁知道呢。” 敬妃淡淡一笑,话里藏话,“中宫体恤六宫,时常吩咐太医院给各宫主子调配调养的方子,本是好事。只是药这东西,入口最是要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得不仔细。”
这一句,已然是明着提点她,皇后还在汤药、调养方子上面做文章。敬妃消息灵通,想来是隐约听说了碎玉轩汤药出事的风声,只是碍于耳目在场,不便说得直白。
欣贵嫔心思直一些,没听出二人话里的玄机,只顺着话头说道:“说起汤药,延禧宫的安答应,近日也日日喝调理的药。听说皇后娘娘格外体恤她,特意叫太医院单独给她开方子,每日按时送过去呢。”
这话一出,甄嬛心头猛地一沉。皇后果然没有放过安陵容!陵容身在延禧宫,处处受人监视,连汤药都是皇后安排,处境比自己还要凶险万分。她想要提醒,可此刻四下有皇后的眼线,半句露骨的话都说不得。
敬妃瞧出甄嬛神色微变,连忙转开话题,抬手折下一朵白色秋菊递过来:“不说这些了,看花。这白菊最是清雅,晒干了装香包,安神静心,比别的香材稳妥。”
甄嬛接过那朵菊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顺势接话:“确实,花草本无害人之心,只看是什么人拿来用。”
一旁站着的景仁宫来的内侍,看似垂首伺候,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这边。几人闲谈,句句都留着余地,看似赏菊闲话,实则字字试探、提点。
正说着,远处传来环佩声响,众人抬眼望去,却是祺贵人带着宫女,款款走了进来。祺贵人一身绯红宫装,明艳张扬,行礼之后便笑着落座,目光在甄嬛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原来莞姐姐也在这儿,巧得很,我闲来无事,听闻这边赏菊,便过来凑个热闹。”
甄嬛淡淡回礼:“祺贵人有心。”
祺贵人素来依附皇后,是皇后放在明面上的棋子,今日过来,只怕就是特意替皇后打探消息。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笑着开口:“莞姐姐手艺真好,这桂花糕香甜软糯。说起来,姐姐近来倒是沉静,甚少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还时常念叨你呢。”
“前几日偶感风寒,身子倦怠,怕过了病气给皇后娘娘,故而少去了几日,等身子大安,自然前去问安。” 甄嬛从容应答,滴水不漏。
“原来是这样。” 祺贵人笑意不改,话锋一转,“不过妹妹听闻,姐姐近日对太医院送去的汤药格外谨慎。皇后娘娘也是一番好意,想着秋寒伤身,特意吩咐温太医好生为姐姐调养,姐姐若是处处提防,岂不是辜负了中宫一片慈心?”
来了。甄嬛心中了然,祺贵人这一番话,是皇后授意来敲打自己的。明着是劝她感念皇后恩德,实则警告她,汤药之事,皇后已经知晓她起了疑心。
敬妃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打圆场:“祺贵人这话就重了。身子是自己的,仔细些总是没错,咱们后宫女子,哪个不看重调养?”
欣贵嫔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心些总不是坏事。”
祺贵人却不肯就此作罢,目光紧紧盯着甄嬛:“敬妃娘娘体恤莞姐姐,只是宫中规矩,太医院奉中宫之命配药,光明正大,若是无端猜忌,传到皇上耳中,反倒像是莞姐姐对皇后心存芥蒂,惹皇上烦心。”
甄嬛放下手中的菊朵,抬眸看向祺贵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祺贵人说笑了。我哪里是猜忌,只是素来体质特殊,好些药材碰不得,温太医也是知晓的,故而每回汤药,我都要仔细问问药性,免得误服了相冲的药材,闹出病痛,反倒麻烦太医院。若是皇后娘娘为此挂心,改日我去景仁宫,亲自向娘娘说明便是。”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挑不出半点错处。祺贵人一时语塞,找不到话继续发难,只能干笑两声:“原来是如此,是我多想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祺贵人坐了片刻,打探不出有用的消息,便借口还有事,起身告辞离去。她一走,院中气氛才稍稍松快下来。
敬妃望着祺贵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低声道:“你看,皇后的人,盯得有多紧。咱们今日这一场菊宴,一举一动,回头都会一字不差报去景仁宫。方才我说的话,你记在心里就好,万万不可外露。”
“我明白,多谢姐姐冒风险提点。” 甄嬛轻声道谢,“只是安答应那边,皇后也安排了汤药,我实在放心不下。陵容孤立无援,身边没有可靠之人,一旦药性慢慢入体,连个帮她分辨的人都没有。”
敬妃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只是延禧宫如今被皇后看得密不透风,宝鹃都被剪秋敲打了好几回,咱们根本没法递消息进去。贸然找人传话,只会直接害死陵容。安答应是个聪明人,但愿她能察觉异样,多加自保。”
欣贵嫔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担忧:“皇后怎么连安答应也不放过?安答应一向对皇后恭顺,处处听话。”
“恭顺,才更好拿捏。” 敬妃声音低沉,“陵容出身低微,无家族依仗,皇后拿捏她,一来可以利用她,二来,也怕她终究向着你。若是慢慢伤了她的身子,叫她一辈子无孕,只能依附皇后,再也没有别的出路。这便是皇后的打算。”
甄嬛沉默下来,秋风卷着菊瓣落在脚边,轻飘飘的,一如陵容在深宫之中飘摇无依的命运。她想帮,却束手束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几人又小坐半个时辰,不便久聚,免得皇后疑心过重。甄嬛起身告辞,敬妃送到院门口,趁旁人不留意,飞快低声说了一句:“三日后皇上要去御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翊坤宫那边,近日有异动。”
短短一句,信息量极大。甄嬛颔首示意知晓,带着槿汐浣碧,踏上回程的路。
走在回宫的游廊上,浣碧忍不住低声开口:“小主,敬妃娘娘说翊坤宫有异动,难不成华妃又要谋划什么?曹贵人装病,会不会就是掩人耳目?”
“很有可能。” 甄嬛缓步走着,目光望向翊坤宫方向高耸的宫墙,“皇后忙着在汤药上布局,对付我与陵容;华妃与曹琴默蛰伏不出,未必是安分,说不定是等着皇后和我斗得两败俱伤,再寻时机出手。这后宫,从来不是皇后一人为敌。三方角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槿汐忧心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祺贵人今日已经来敲打咱们,皇后必定会换别的法子下手,汤药这条路既然咱们已经提防,她不会再用一模一样的手段。”
“咱们照旧装作如常。” 甄嬛神色沉静,“汤药依旧按时收下,当着送药内侍的面,做出准备服用的样子,私下再由温太医查验、替换。另外,你派人悄悄留意翊坤宫的动静,看看华妃近日私下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向外传递书信物件。敬妃特意提醒,此事不可轻视。”
回到碎玉轩,刚踏入殿内,流朱便匆匆迎上来,神色慌张:“小主!方才延禧宫的宝鹃借着来内务府领炭火的由头,远远朝咱们这边看了好几眼,还悄悄塞给廊下扫地的老嬷嬷一小包东西,让转交您,老嬷嬷不敢耽搁,刚刚送过来了!”
甄嬛心中一震,快步走入内室。那是一方小小的素色绢帕,折得很紧,打开之后,里面没有字条,只裹着一小撮灰褐色的干花,气味苦涩难闻。绢帕边缘,用极细的针脚绣了半朵冰菊。
甄嬛拿起那干花凑近鼻尖一闻,脸色骤然一变。
槿汐也跟着嗅了嗅,惊道:“是迷迭香混了别的毒草!这东西少量混入药汤,初期脉象平和,日久会心神恍惚,常常梦魇!是皇后给安答应汤药里的东西!陵容这是在告诉咱们,她已经察觉汤药有异,还冒险把药里的东西送出来,让咱们辨认!”
浣碧手心发凉:“陵容小主好险!她日日喝这药,若是再迟些发现……”
甄嬛捏着那一小撮干花草,指尖微微发颤。陵容被困在延禧宫,孤立无援,还要顶着皇后的监视,冒着被抓的风险,把证物送出来。这一份传讯,赌上的是她全部性命。
“她传这个来,一来是告知我她这边的处境,二来,也是提醒我,皇后还有这类迷乱心神的阴毒药草。” 甄嬛小心把绢帕与干花草放进先前藏药引证物的暗格,锁好铜锁,“咱们得尽快和温太医商议,看看此物如何化解,更要想办法,寻一个万全之计,既保全陵容,又能抓住皇后的把柄。”
窗外秋风更紧,吹得竹叶哗哗作响。皇后的圈套一层叠着一层,药引伤子嗣,毒草乱心神,步步阴狠。而华妃蛰伏暗处,虎视眈眈。甄嬛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宫阙,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