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72、第七十二章 药引□□，镜下疑踪 汤药暗埋祸

　　深秋的晨雾浓重，漫过碎玉轩外成片的竹丛，湿冷的水汽裹着竹叶清苦的气息，顺着半开的窗棂一点点渗进殿内。甄嬛方才起身，正由槿汐替她理着衣襟，浣碧捧着一只描金药碗从外间缓步而入，碗沿氤氲着淡淡的药香，混着蜜炙甘草的甜气，闻着平和温驯。

　　“小主，温太医一早送来的调养方子，说近来秋寒伤肺，该日日服这汤药固本。方才已经温过了，正好趁热喝。” 浣碧将药碗稳稳搁在梨花木小几上，指尖下意识碰了碰碗壁，温度适宜。

　　甄嬛垂眸看向那碗褐黑色的药汁，面上神色淡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自那日安陵容借御膳房小太监捎来字条，提醒她当心香与药之后，她便对所有入口之物加倍留心。温实初素来稳妥，可如今后宫局势缠绕，皇后耳目遍布各处，谁也不敢保证，这汤药自温实初手中送来，一路辗转，会不会被人暗中动手脚。

　　她没有立刻去端药碗，只轻声吩咐：“拿银匙来。”

　　槿汐闻言，立时取来一支素银药匙，递到甄嬛手中。甄嬛捏着银匙，缓缓探入药汤之中，静静等了片刻。银匙沉在药汁里，表面依旧莹白光亮，不见半点发黑的痕迹。浣碧松了口气，低声道：“还好，并无剧毒，想来是奴婢多虑了。”

　　“无烈性毒药，不代表全无隐患。” 甄嬛将银匙取出，搁在一旁清水盏里涮净，“后宫害人的法子，从来不止砒霜鹤顶红一类。许多药材搭配得当，初服无事，日积月累，慢慢耗损气血，伤了根本，待到察觉之时，早已回天乏术，太医一时也难以查出异样。陵容特意传信警示，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槿汐眉头紧锁，俯身仔细嗅了嗅药汤，分辨其中药味：“方子是温太医开的，臣女认得几味，有麦冬、玉竹、百合、炙甘草，都是润肺养阴的平和药材，按理不该有蹊跷。只是这药，从太医院送到咱们碎玉轩，一路上经手了送药的小太监、守宫门的内侍，好几道关卡，难保没有人趁机掺上些别的东西。”

　　甄嬛颔首，目光落在药汤微微晃动的液面之上：“温实初的本心定然无碍，可旁人未必。你去将方才送药来的小太监悄悄引到偏廊问话，不必声张，只问他一路行来，可曾在别处停留，有没有人靠近药盒、或是借故触碰过。”

　　浣碧应声退下，轻手轻脚出去办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竹叶被晨风吹动的沙沙声响。甄嬛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匙，想起延禧宫的安陵容。那日字条送出之后，她们二人便再无机会私下相见。皇后看管陵容极严，每日晨昏定省，都有景仁宫的宫女跟着，宝鹃行动也束手束脚，连传递一句闲话都万分艰难。

　　她心里清楚陵容的难处。皇后一边拿陵容低微的出身拿捏她，许诺将来给她位分、抬举安氏一族；一边又握着把柄胁迫，步步紧逼，逼她在自己与皇后之间做抉择。陵容如身在夹缝，进退两难，那一张短短的字条，已是冒了灭顶的风险。甄嬛既盼着陵容能保全自身，又怕她在长久的威逼利诱之下，心思慢慢偏移，终有一日，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正思忖间，浣碧去而复返，脸色带着几分凝重，低声回禀：“小主，问过那送药的小太监了。他说自太医院领了药盒，行至长信门的时候，遇上了剪秋姑姑。剪秋姑姑问了一句是送往何处的汤药，还伸手掀开外面裹着的青布看了一眼，随即就让他赶紧送过来，莫耽误时辰。”

　　槿汐倒吸一口凉气：“剪秋！皇后身边最心腹之人，无缘无故，为何要翻看咱们的药盒？”

　　“这便是破绽了。” 甄嬛的声音沉了几分，“若是寻常问询，只问去处便够，何必亲手掀开药布查看。她未必敢当着太监的面直接投毒，可若是预先在药盒夹层、或是裹药的青布之上浸了药引，药汤热气一熏，药性便会缓缓渗进去，银匙也验不出来。”

　　槿汐连忙拿起那方裹药的青布，凑到鼻尖反复细嗅，除了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几乎要被药香盖住的冷涩异香，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果真有别的气味！极淡，说不清是什么，不似花草，也不似寻常药材。”

　　“这就是皇后的高明之处。” 甄嬛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镜匣，取出一面小巧的西洋放大镜，这是从前皇上赏赐给她的玩意儿，平日里极少用到。她捧着青布，借着窗隙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仔细查看布面的经纬，“烈性毒物一验便知，皇后不会用这种蠢办法。她选的，是与汤药药性相合的引子，少量入汤，短时间服下看不出异样，久服则气滞血凝，女子最难受孕，身子日渐孱弱，只当是秋寒体虚，太医诊脉，也只会以为是忧思过重、肺阴亏虚。”

　　浣碧听得心头发寒，攥紧了衣袖：“皇后好狠的心！若是咱们不曾提防，日日喝下这碗药，天长日久，后果不堪设想！那这汤药，咱们万万不能再喝了，直接倒掉吗？要不要拿去找温太医分辨里面藏的是什么？”

　　“不可贸然倒掉。” 甄嬛摇头，目光沉静，“若是直接毁了药汤与这块青布，咱们便没有凭据。皇后行事素来滴水不漏，剪秋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留下旁人看得见的把柄，咱们空口去皇上跟前控诉，只会落一个猜忌中宫、污蔑皇后的罪名，反倒引火烧身。”

　　她略一思索，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槿汐，你取一只干净的玉瓶，分出小半药汤封存，再将这块青布仔细收好，妥善藏在暗格之中，切勿被外人看见。浣碧，你去寻流朱，叫她悄悄去太医院，寻温实初过来一趟，不要走正门，从后院角门进来，避开沿途耳目，就说我身子略有不适，请他来诊脉，不必惊动旁人。”

　　二人领命，分头行事。甄嬛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皇后蛰伏已久，上一回伪信案折了一个笔帖式，线索看似断绝，皇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转向这种润物无声的法子。华妃那边依旧沉寂，曹琴默闭门不出，想来是静观局势，等着皇后与自己斗得两败俱伤，她好从中渔利。后宫这盘棋，每一步都藏着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流朱引着温实初，沿着僻静的游廊，自碎玉轩后院悄悄进来。温实初一身青色太医常服，面上带着几分谨慎，一进内室便躬身行礼：“小主唤臣前来，可是哪里不舒服？方才送去的汤药，臣已经反复核对过方子，药材也是臣亲手挑选，并无差错。”

　　甄嬛示意槿汐将封存的药汤玉瓶与那一方青布递给他，轻声道：“方子无碍，药材也无碍，只是汤药在路上，被人动了手脚。温太医，劳烦你仔细辨一辨，这布上浸的药引，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何效用。”

　　温实初闻言，神色一凛，连忙接过玉瓶，先凑近闻了闻瓶中药汁，又拿起青布，指尖轻轻摩挲布面，反复嗅闻，许久才眉头紧锁，缓缓开口：“臣闻出来了，里面掺了极微量的商陆子与阴地蕨，两味药材单用无毒，混在麦冬玉竹这类养阴汤药之中，药性被掩，初服脉象全无异常。只是长久服用，会阻滞胞宫气血，耗伤元气，慢慢损了子嗣根基，人会常常觉得倦怠、胸闷，极易畏寒，寻常诊脉，很难察觉是外物加害，只会判作体虚气弱。”

　　浣碧听得脸色发白：“果真如此！皇后就是想悄悄毁了小主的身子，叫小主再也不能有孕！”

　　温实初叹了口气，神色忧虑：“此计阴毒，妙在无痕。药量极轻，一次两次服下，半点事都没有，日积月累才会慢慢显现病症。若是没有提前察觉，吃上两三个月，便是神仙难救。送药沿途经手之人众多，剪秋只掀开布帘，借着药汤蒸腾的热气，让布上预先浸好的药气溶入汤中，她不必投药，事后也查不出她亲手下毒的证据，当真歹毒。”

　　甄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片刻之后又慢慢松开，眼底翻涌的寒意尽数敛去，恢复了平静：“我料到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她会挑中汤药这条路。如今咱们手里只有这些，不足以扳倒她，只能暂且隐忍。温太医，往后送来的所有汤药，都要劳烦你亲自送到碎玉轩，不要再假手别的内侍传递。若是你不得空，便让卫临来送，沿途不许任何人靠近药器。”

　　“臣记下了。往后但凡给小主的药剂，必亲自护送，步步不离。” 温实初郑重应下，又补充一句，“臣再重新调整方子，加几味护养气血、能中和这两种药引余毒的药材，以防万一。只是这药性入体极慢，幸而小主一口未饮，尚无大碍。”

　　甄嬛微微颔首，又低声叮嘱：“今日之事，除了你我、槿汐浣碧流朱，半个字都不可外传。一旦风声走漏，皇后必会警觉，销毁所有痕迹，甚至另寻别的法子加害。咱们先装作浑然不知，照旧每日等着汤药送来，不露半点疑心，暗中再寻机会，抓住皇后与剪秋的实据。”

　　温实初明白其中利害，不敢多留，略坐片刻，便由流朱依旧从后院角门送出去，悄无声息返回太医院，仿佛从未来过碎玉轩一般。

　　殿内重归安静。槿汐将玉瓶与青布放进妆台最深处的暗格，上好铜锁，低声道：“小主，咱们就这么忍下这一桩算计吗？眼睁睁看着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手？”

　　“不是忍，是等候时机。” 甄嬛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景仁宫飞翘的檐角，语气平缓却带着坚定，“皇后身居中宫，根基深厚，皇上素来顾念体面，没有确凿人证物证，想要动她难于登天。咱们现在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她既然喜欢用这种无声无息的法子害人，那咱们便顺着她的心意，假意落入她的圈套，看她下一步，还要布下何等陷阱。”

　　浣碧咬了咬唇：“那安答应那边，要不要传个消息，提醒她提防同样的手段？皇后既能对咱们的汤药下手，说不定也会对延禧宫的陵容小主动手。”

　　甄嬛闻言，心头一软，随即又生出顾虑：“难就难在没法传信。如今陵容身边时刻有皇后的人盯着，宝鹃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但凡咱们稍有传递消息的举动，不仅救不了陵容，反倒会把她推到绝境。陵容聪慧，上次已经特意来信提醒我，想来她自己也会多加防备。只盼她能守住本心，护好自己。”

　　正说着，外头小宫女进来禀报，说是敬妃娘娘遣人送来了一筐新摘的白菊，还有一封短笺，邀甄嬛午后去欣贵嫔的永和宫小坐赏菊，一同闲话。

　　甄嬛展开笺纸看了两眼，眸色微动。敬妃素来稳妥，极少主动邀约，想来是宫中又有别的风声，她借着赏菊的名头，寻机会和自己互通消息。皇后刚在汤药上设局，敬妃此刻邀约，或许是察觉到了景仁宫近日的异动。

　　“回了来人，说我午后准时赴约。” 甄嬛折起笺纸，面上浮起一抹浅淡如常的笑意，仿佛方才药汤藏毒的凶险，从来不曾发生，“正好，去永和宫一趟，听听敬妃知晓些什么。这深宫之内，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与皇后周旋。”

　　槿汐会意，着手安排午后出行的事宜，挑稳妥的宫人随行，仔细检查衣衫、熏香，一并留意随身要带去的茶点，处处谨慎。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穿过层层宫阙，落在青砖地上，明亮耀眼，可这万丈光华之下，紫禁城的每一处角落，依旧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