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七十一章 温言相诘,假意归心 后殿诘问探 ...

  •   景仁宫正殿静得吓人,殿中沉水香袅袅升腾,烟气绕着梁上雕花盘旋,闻起来醇厚安宁,落在安陵容鼻尖,却只觉得心口发紧。皇后斜倚在铺着杏色锦垫的软榻上,一手轻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淡落在跪在青砖地面的安陵容身上,没有疾言厉色,可这份温和之下,裹挟的压迫,远胜华妃的厉声呵斥。

      剪秋垂手立在皇后身侧,目不转睛盯着安陵容的一举一动,方才沁芳亭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安陵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放在莞嫔身上时,指尖悄悄抖落香粉在菊丛底下。皇后方才那句问话,便是直戳要害,不给她迂回躲闪的余地。

      安陵容伏低身子,额头离冰凉的地砖不过寸许,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惶恐委屈,眼眶恰到好处地漫上一层薄薄水汽,却不落泪,分寸拿捏得极稳。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哪里敢有别的心思。方才那香粉,确实只是臣妾平素自制的菊香。臣妾自小偏爱花草香料,今日御花园秋菊盛放,一时欢喜,便撒了些许,想着和原有的菊香相融,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至于臣妾和莞嫔娘娘…… 昔日初入宫时,臣妾孤苦无依,承蒙莞嫔娘娘照拂,这份情分,臣妾不敢忘记。只是时日久了,人心难测,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位份低微,无依无靠,哪里敢再和莞嫔娘娘亲近?”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哦?这般说来,你刻意疏远莞嫔,是怕流言缠身,惹祸上身?”

      “是。” 安陵容轻轻叩了一个头,语声带着自卑怯懦,正是皇后最乐见的模样,“娘娘也知道,臣妾家世单薄,父亲不过一个小小县丞,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依仗。前番伪书一事风波滔天,莞嫔娘娘深陷险境,那时候臣妾若是依旧和她往来,旁人定会揣测臣妾与她是一党。华妃娘娘本就看臣妾不顺眼,若是抓到把柄,臣妾这条小命,怕是早就保不住了。臣妾只想安安分分活下去,哪里敢掺和这些风波?”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把疏远的缘由,尽数归于自身卑微、畏惧祸事,绝口不提暗中传讯的约定,也不否认往日情谊,却表明自己不敢再涉足其中。

      皇后静静听着,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腕间玉镯,半晌,才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本宫听着倒是有理。只是本宫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后宫里姐妹同心、假意疏离的戏码。有的人表面上形同陌路,暗地里依旧互通消息,互为援手。陵容,你老实告诉本宫,你今日撒下香粉,是不是和莞嫔预先定下的暗号,互通平安?”

      问话层层递进,不给她喘息的空隙。安陵容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惶恐,微微抬眼,眼底含着怯意看向皇后:“娘娘,臣妾怎敢做出这等欺瞒您的事。若是娘娘不信,这香粉臣妾袖中尚有残余,娘娘可以让人拿去查验,只是寻常菊花、白梅调和的香材,没有半分古怪。”

      她说着,抬手便要从袖袋中将余下的香粉取出。

      皇后抬手拦住她,并不去看那香粉,轻声道:“不必查验。香料本身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香料背后藏着的心思,才是最要紧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和,如同长辈对晚辈提点教诲:“陵容,本宫知晓你的难处。你出身不高,在宫里步步艰难,莞嫔能帮你一时,未必能护你一世。莞嫔有甄家作为后盾,皇上待她情意深厚,就算遇上构陷,也有自证清白的机会。可你不一样,一旦出事,没有任何人会为你撑腰。华妃睚眦必报,曹琴默诡计多端,今日重阳宴席上,她们那一碟蟹粉糕,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应当看得明白。”

      安陵容心头一动。皇后这话,恰恰戳中她心底最深的不安。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臣妾明白,华妃娘娘一直不喜臣妾。”

      “所以,你该想清楚,谁才是能护着你的人。” 皇后缓缓道,“本宫居于中宫,执掌六宫法度,只要你真心归顺本宫,事事对本宫坦诚,本宫便保你在这宫里安稳度日,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受旁人拿捏。若是你依旧暗中偏向莞嫔,和她暗通款曲,一旦被本宫抓到实据,本宫便是有心护你,也无从下手。”

      这话是拉拢,亦是警告。恩威并施,是皇后一贯的手段。她不急着逼安陵容立刻表态,她要的不是一句口头应承,而是安陵容慢慢倒向自己,主动和甄嬛生出隔阂。

      安陵容跪在地上,沉默片刻,像是内心反复挣扎,许久之后,才缓缓叩首:“臣妾…… 愿意听娘娘教诲。臣妾无依无靠,若能得娘娘庇护,是臣妾的福气。往后但凡臣妾听闻什么动静,一定尽数禀报娘娘,绝不敢有所隐瞒。”

      她这一句归心,说得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知道此刻不能硬碰硬,唯有假意顺从皇后,才能打消皇后此刻的疑心,保住自己,保住和甄嬛那条隐秘的联络线。若是一口回绝,皇后今日便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往后更会布下天罗地网盯着延禧宫。

      皇后见她松口,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抬手示意剪秋:“起来吧,地上凉。剪秋,扶安小主起来。”

      剪秋上前,伸手将安陵容搀扶起身。安陵容腿跪得发麻,站稳的时候身子微微一晃,更衬得柔弱无助。

      “你能想明白最好。” 皇后温声道,“本宫也不会强求你立刻和莞嫔撕破脸面,依旧照着如今这般,在外人面前疏远相待便可。只是记住,往后莞嫔那边若是有什么举动,或是她托人给你传递只言片语,都要告诉本宫。本宫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宫这份心意。”

      “臣妾谨记娘娘吩咐。” 安陵容低眉应下。

      皇后又和她说了几句调养身子的话,赏赐了一盒上好的燕窝,便命剪秋送她回延禧宫。走出景仁宫厚重的朱漆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安陵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路沉默回延禧宫,踏入殿内,屏退所有闲杂宫人,只余下宝鹃。宝鹃关紧殿门,急得声音发颤:“小主!皇后她是不是怀疑咱们了?方才在景仁宫,您还好吗?”

      安陵容走到案边,扶着桌沿坐下,指尖轻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道:“皇后已经起疑,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方才是在试探拿捏我。我假意应下归顺,暂时稳住了她。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往后更难了。皇后要我时时禀报碎玉轩的动静,若是我什么都不报,她迟早生疑;若是报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又要小心被她看出破绽。”

      宝鹃脸色发白:“那咱们还要继续给莞嫔娘娘传消息吗?若是皇后吩咐人盯着咱们往外送东西,一旦被拿住,就是死罪啊!”

      “该传的消息,依旧要传。只是往后,再也不能用香粉、贵重信物这般惹眼的法子。” 安陵容眸光沉静,思索着新的传讯方式,“往后寻常小事,不必通报。只有性命攸关的大事,咱们再借采买花草、内务府送物料的机会,用极小的字条,夹在花根、药材包裹里送出,不留香气,不留显眼物件,最难察觉。”

      她拿起皇后赏赐的那盒燕窝,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淡淡道:“皇后这盒燕窝,咱们也不能贸然吃。皇后心思深沉,赏赐之物,未必全然干净。先单独收好,仔细查验过再说。今日宴席上曹琴默的蟹粉糕没能害到我,她们不会就此罢休。”

      另一边,碎玉轩内,甄嬛自重阳宴归来,一直心绪不宁。槿汐守在殿门口,时不时朝外张望,浣碧来回踱步,满心焦急。

      “小主,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安小主还没有消息,会不会皇后为难她?” 浣碧低声问。

      甄嬛坐在灯前,指尖捏着茶盏,茶早就凉透了。“皇后不会轻易动她。皇后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一击杀人,而是慢慢收服。陵容聪慧,应当知道如何周旋自保。只是经此一事,皇后对她的提防只会更深,咱们往后的联络,必然要更加谨慎。”

      槿汐缓缓走进来,低声道:“方才咱们安插在景仁宫外的小内侍传回消息,安小主已经从景仁宫出来,回延禧宫了,看着没有受责罚,只是神色凝重。”

      甄嬛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忧心:“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只是皇后单独召见问话,定然给了她不少压力。皇后最擅长攻心,一点点挑拨,慢慢磨人心性,陵容本就敏感自卑,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动摇。”

      “那咱们要不要想办法传一句话过去,安抚安小主?” 浣碧问道。

      “万万不可。” 槿汐立刻摇头,“眼下皇后刚刚试探过安小主,延禧宫四周的眼线必然加倍。这个时候贸然传讯,等于把安小主送到刀口上。咱们只能静待,等风头淡下去,等安小主寻到安全的方式,主动给咱们讯号。”

      甄嬛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锦盒里那支白梅银簪上,轻声道:“我知道。只是一想到她孤身一人,在皇后跟前周旋,步步都是陷阱,心里实在难安。这深宫之中,同盟本就脆弱,皇后日日离间,华妃时时加害,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翊坤宫内,华妃与曹琴默也收到了消息,知晓皇后单独留下安陵容问话,安陵容最后安然回了延禧宫。

      华妃靠在软榻上,把玩着鎏金护甲,嗤笑一声:“皇后倒是好兴致,竟想着收服安陵容那个小丫头。依本宫看,安陵容一身软骨头,若是皇后许她一点好处,说不定真就倒向中宫了。若是她归顺皇后,往后咱们想拿捏她,就难了。”

      曹琴默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娘娘,未必是坏事。若是安陵容假意归顺皇后,皇后对她寄予期待,便会放松一部分戒备,咱们反倒可以借着皇后的手,盯着莞嫔那边的动静。可若是安陵容真心归了皇后,那咱们就多了一个对手。今日重阳宴席上,她一眼便看穿蟹粉糕里的门道,这份本事,留着终究是祸患。”

      “那咱们该如何?” 华妃抬眼看向她。

      “暂且不动。” 曹琴默道,“咱们静观其变,看看往后安陵容的动向。若是她帮着皇后传递碎玉轩的消息,便是真归顺;若是她禀报的都是无关痛痒的琐事,便是虚与委蛇。咱们再伺机出手。另外,慎刑司那边的事虽然压下去了,皇上心底的疑心未消,这段时日翊坤宫行事务必收敛,不可再闹出大动静,免得引火烧身。”

      华妃不耐烦地 “嗯” 了一声,却也知晓曹琴默说得在理,只得耐下性子蛰伏。

      夜色越来越浓,宫墙之上的冷月缓缓升起来,清辉冷冷洒在层层殿宇之上。延禧宫烛火摇曳,安陵容坐在案前,亲手研磨香料,她要重新调配一种几乎无色无味的药粉,作为往后紧急传讯的暗记,无声无息,难以察觉。她清楚,今日在皇后跟前许下的归顺之诺,是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壳下的棋局,依旧凶险万分。

      碎玉轩内,甄嬛久久未能安睡,她知道,皇后这一步攻心之计,远比下毒构陷更加难缠。刀枪毒药看得见,可人心之中的猜忌与隔阂,看不见摸不着,一旦生根,再难拔除。

      景仁宫之中,皇后听着剪秋的回禀,淡淡吩咐:“多派两个人,日夜守在延禧宫附近,她和谁往来,送出什么东西,一一记下来,不必急于阻拦。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安陵容,究竟是真心归附,还是依旧和莞嫔暗通曲款。”

      红墙之内,暗流不曾停歇。安陵容假意归降中宫,三方势力各自观望,新一轮的试探与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温言相诘,假意归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