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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秋宴藏锋,暗语相防 重阳宫宴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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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推移,转眼便是重阳。紫禁城御花园内秋菊盛放,黄白相间的花瓣沿着九曲回廊铺展,金风掠过,菊香淡淡漫开。皇上传下旨意,于沁芳亭设重阳家宴,后宫诸位嫔妃一同赴宴。
这一场秋宴,在旁人眼中只是佳节欢聚,可身在局中的几人,心里都清楚,这是风波暂歇之后,各方势力第一次齐聚一堂的碰面。笔帖式在慎刑司暴毙一事虽被压下,不曾大肆宣扬,可后宫耳目遍布,稍微有些根基的主子,全都听闻了风声。
碎玉轩内,浣碧正替甄嬛整理赴宴的衣饰。挑了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菊的宫装,料子素雅沉静,并不争艳,只配一支素银菊簪,耳上是小小的珍珠耳坠。
“小主,今日重阳宴,华妃、曹琴默还有皇后都在,咱们要不要打扮得鲜亮些?免得叫人瞧着像是怯了。” 浣碧一边理着裙摆,一边低声问道。
甄嬛对着菱花镜,轻轻理了理鬓发,缓缓摇头:“不必张扬。近日皇上心中本就对华妃存了疑心,咱们若是刻意出挑,反倒像是刻意炫耀自己前日脱险,落得一个恃宠矜傲的名声。素净一些,守礼安分,才是上策。”
槿汐站在一旁,将一方绣帕叠好放进袖袋,低声叮嘱:“今日宴席人多眼杂,景仁宫、翊坤宫的人都在一处,席间少不了言语试探。小主切记少言多看,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要轻易接话。陵容今日也会赴宴,咱们二人万万不可有半分亲近的神色,连对视都要避着,免得被皇后抓住破绽。”
甄嬛眸光微沉,轻轻颔首:“我晓得。这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皇后等着看我们生嫌隙,华妃与曹琴默恨我入骨,说不定今日宴席之上,便要寻机会发难。”
几人收拾妥当,乘小轿去往御花园沁芳亭。
延禧宫这边,安陵容早已备好衣衫。她选了一身浅杏色绣小朵秋棠的衣裙,颜色柔和不起眼,妆面极淡,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宝鹃帮她系好腰带,满心忐忑。
“小主,今日宴席,莞嫔娘娘也在,咱们该如何自处?”
安陵容拿起桌上一小盒香粉,细细嗅了嗅,收入袖中:“只做寻常嫔妃模样,安分侍宴。见了姐姐,只依宫里规矩行礼,礼数周全,却不多说一字,不多留一刻。皇后和剪秋的目光,一定会时时落在我和姐姐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袖里带了一点淡菊香,是咱们约定的平安讯号。若是席间一切安稳,我便悄悄将香粉撒在身侧菊丛;若是有事,便不动。姐姐见了香气,便知我平安,没有受制。”
“奴婢记下了。”
安陵容出门,随着一众宫人往沁芳亭而去。一路上,远远看见皇后的凤舆在前,华妃的仪仗紧随其后,声势煊赫。华妃一身绯红宫装,满头珠翠,明艳逼人,一眼望去,便是压过旁人的气焰。曹琴默跟在华妃身侧,一身青碧色衣衫,垂着眼,看上去温顺恭谨,可眼角余光,不停扫过沿途往来的宫人。
沁芳亭早已布置妥当,亭下摆放案几,菊盆环绕,案上摆满重阳糕、蟹粉酥、各色鲜果,温着桂花酒。皇帝落座主位,皇后坐于左侧首位,华妃居右侧,其余嫔妃依次排开。甄嬛位次在中间,安陵容的位置靠后,隔着数人,二人之间距离很远。
众人依序行礼,山呼万岁,一一落座。
皇上看着满园菊花,神色还算舒缓,笑着开口:“今日重阳,不必太过拘谨,只管饮酒赏菊,闲谈取乐。”
嫔妃们齐齐应和,可亭中气氛,却藏着一层无形的紧绷。
酒过两巡,皇后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目光扫过众人:“重阳登高赏菊,本是雅事。只是近日宫中不甚安宁,接连出了些怪事,哀家心中,总免不了挂念各位妹妹。”
这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几分。皇后口中的怪事,指的便是慎刑司笔帖式暴毙一事。她不直接点明,却轻轻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试探所有人的反应。
华妃端起酒盏,唇角勾起一抹笑,顺着话头接下去:“皇后娘娘说得是。前几日慎刑司一个犯人莫名没了性命,想想也叫人后怕。想来是那人心中有鬼,自知罪责难逃,才惊惧而亡,也算罪有应得。”
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若有若无飘向甄嬛。
甄嬛握着酒盏的手指轻轻一顿,面上神色不变,垂眸浅浅一笑,并不接话,只安静看着案上菊花。
曹琴默紧跟着轻声开口:“人心叵测,深宫之中,难免有人暗藏歹念,构陷旁人。还好皇上圣明,是非曲直,自有决断,不会被奸人蒙蔽。”
字字句句,都在敲打甄嬛,暗指前番伪书一事。
皇帝端着酒杯,指尖摩挲杯壁,淡淡看了曹琴默一眼:“朕心中自有分寸,不必多言。今日佳节,莫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曹琴默立刻躬身告罪:“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皇后含笑打圆场:“曹妹妹也是无心,皇上不必苛责。既然赏菊,不如各位妹妹各吟一句和菊相关的诗句,助助酒兴?”
这提议来得突然,既是雅戏,也是一场试探。若是诗句之中言辞失当,很容易被旁人抓住话柄大做文章。
几位位份高的嫔妃依次吟诵,大多是稳妥吉祥的句子。轮到安陵容的时候,她缓缓起身,屈膝一拜,声音轻柔温婉:“臣妾才疏,只想到一句:不与繁花争艳色,自随秋露守清寒。”
诗句清淡,并无锋芒,只说菊花安分守静,不争春光。皇后听完,微微点头,面上笑意更深,她看向安陵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在皇后看来,这诗句恰好印证安陵容如今低调避世、不和甄嬛亲近的姿态。
只有甄嬛听懂了藏在句中的深意。陵容是在告诉她,自己身处夹缝,只能隐忍守拙,不可强出头。
轮到甄嬛,她从容起身,轻声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话音落下,亭中又是一静。这句诗风骨凛然,暗含不肯屈从陷害、坚守本心之意。华妃脸色微微一沉,曹琴默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皇帝目光落在甄嬛身上,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好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有气节。”
皇后笑着转开话题,吩咐宫人添酒,把紧绷的气氛暂时化开:“莞嫔妹妹果然饱读诗书。来,大家饮酒。”
安陵容落座之后,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甄嬛身上,手悄悄垂到身侧,指尖捻开袖中香粉,轻轻撒在脚边一丛白菊之下。一缕极淡的菊香悄悄散开,不凑近根本闻不出来。甄嬛眼角余光瞥见她这个细微动作,心中稍安 —— 是平安讯号。
可这一幕,被站在皇后身后的剪秋捕捉到了。剪秋不动声色,没有当场出声,只默默记在心底。
宴席过半,华妃忽然拍了拍手,命宫人捧上一个食盒。
“皇上,臣妾特意备了一样点心,献给皇上与各位姐妹尝尝,是蟹粉重阳糕,刚蒸好的。” 华妃笑意盈盈,可眼底藏着算计。
曹琴默在一旁柔声补充:“这蟹粉糕用料讲究,蟹肉都是今早新鲜拆出来的,滋阴暖胃,正适合秋日食用。”
宫人依次把糕分到各位嫔妃案前,安陵容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重阳糕,心头一凛。她精通香料毒物,鼻尖微微一动,便闻出糕中混了一丝极淡的苍术气息。苍术本身无毒,可若是和她近日一直在服用的调理身子的汤药相遇,两相混合,便会催生眩晕心悸之症。
曹琴默是算准了她常年服药,特意设下这个圈套。若是她吃下糕点,当场头晕失态,皇后便会疑心她是和甄嬛串通,故意装病博同情;若是她当众拒吃,华妃便可以发难,说她不识抬举,疑心糕点有毒,落一个疑心主位的罪名。
一瞬间,安陵容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甄嬛也留意到安陵容神色微变,知道她遇上难处,可隔着数人,根本无法出言相助,只能暗暗着急。
皇帝笑着看向华妃:“难为你有心。” 说着便拿起一块,浅尝一口。皇后也拿起一小块,慢慢吃着。众人见状,不少嫔妃跟着拿起糕点。
安陵容定了定神,很快想好说辞。她捧着糕碟,起身屈膝,声音柔弱,带着几分愧色:“多谢华妃娘娘赏赐。只是臣妾近日脾胃虚寒,太医叮嘱,不可多食蟹类寒凉之物,辜负娘娘美意,还望娘娘恕罪。”
她把理由推给太医医嘱,有理有据,不指责糕点,只说自己身子承受不住,挑不出错处。
华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笑道:“原来如此,既是太医吩咐,那便罢了。倒是陵容妹妹身子弱,要多多调养才是。”
曹琴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这一局,又被安陵容轻巧避开。
可剪秋方才看见了安陵容撒香粉的小动作,此刻低声凑到皇后耳边,悄悄把方才所见禀报。皇后端着酒盏,指尖缓缓捻着杯沿,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笑意淡淡,心底已经起了一层疑云。
宴席将近尾声,天色慢慢暗下来,亭边宫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落在满地菊花之上。皇上有些倦了,便下令散宴。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各自散去。甄嬛走在前面,目不斜视,不曾回头看安陵容一眼,按着先前说好的,装作生疏疏远。安陵容落在后面,跟着一众宫人慢慢离开。
等走出沁芳亭范围,剪秋寻了个由头,追上安陵容。
“安小主,皇后娘娘请您移步景仁宫一趟,说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和您说说。”
安陵容心中一沉。她知道,方才撒香粉的举动,怕是被剪秋看见了,皇后这是要单独盘问试探。
宝鹃脸色发白,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安陵容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轻声应道:“劳姑姑引路。”
另一边,甄嬛回到轿上,槿汐低声道:“小主,方才安小主被剪秋请去景仁宫了,怕是不妙。”
甄嬛靠在轿壁上,眉头紧锁:“皇后素来心思缜密,今日在宴席上,怕是看出了什么破绽。陵容这一关,不好过。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贸然派人去景仁宫外打探,只会引火烧身。只能静候消息。”
翊坤宫方向,华妃回到殿内,狠狠将茶盏掼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真是没用!连一块糕都算计不到她!安陵容看着柔柔弱弱,心思怎么这般警醒!”
曹琴默劝道:“娘娘息怒。今日只是一次试探,就算不成,也不算打草惊蛇。今日宴席之上,咱们也看明白了,莞嫔和安陵容表面上确实疏远,只是内里,保不齐还有牵连。皇后方才单独留下安陵容,咱们正好看看,皇后能不能探出实情。若是皇后能收服安陵容,对咱们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华妃喘了口气,慢慢平复心绪:“但愿皇后能拿捏住她。若是安陵容倒向皇后,少了她暗中给甄嬛通风报信,咱们往后行事,便能顺当许多。”
景仁宫内,殿中点着沉静的檀香。皇后端坐在软榻之上,屏退其余宫人,只留剪秋侍立在侧,静静看着立在殿中央的安陵容。
“陵容,方才宴席之上,你在菊丛边上,撒了些什么?” 皇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安陵容心脏猛地一跳,面上依旧维持温顺,垂首回话:“回娘娘,是一点菊香粉。臣妾素来爱香,见菊花开得好,一时兴起,撒一点香粉配花香,并无别的用意。”
“只是单纯赏香?” 皇后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本宫听说,你与莞嫔昔日交好,如今这般刻意疏远,是真心想和她划清界限,还是演出来给本宫和华妃看的?”
问话直击要害,殿内气氛凝滞,连檀香流动都仿佛慢了几分。安陵容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飞快思索应答之词。
她知道,今日的回答,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