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六十九章 牢中殒命,疑念潜滋 笔帖式暴毙 ...
-
暮色浸透慎刑司灰黑的院墙,这里是紫禁城里最阴寒压抑的地方,常年不见多少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那名收了翊坤宫银钱的笔帖式,被铁链锁在粗木囚架之上,白日御书房惊魂一场之后,他便一直惶惶不安。
牢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廊下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断断续续扫过他惨白的脸。白日在御前,他情急之下那一眼望向翊坤宫方向,事后回想起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心里清楚,华妃手段狠辣,曹琴默心思阴毒,自己若是在慎刑司熬不住刑罚吐露实情,全家老小都难逃一死;可若是闭口不认,皇上追查不休,严刑之下,他也撑不了多久。进退皆是死路,恐惧像冰冷的蛇,死死缠在他心口。
“哐当” 一声轻响,狱卒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了进来,碗沿飘着淡淡的草药热气。
笔帖式抬眼,目光里满是警惕:“这是什么?”
狱卒面无表情,将药碗递到他面前:“上头吩咐,说你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这是安神止疼的汤药,喝了好受些。”
这狱卒是周宁海花重金打通的人,许诺事成之后,送他一笔银子,放他出宫回乡。狱卒收了好处,行事尽量做得平淡,看不出半分异样。
笔帖式盯着那碗药,喉头滚动,迟迟不敢伸手。他不是愚笨之人,心知自己知道翊坤宫最大的秘密,对方绝不会容他活着走出慎刑司。可囚笼之内,他身无长物,没有别的选择。铁链牢牢锁住手腕,避无可避。
“是谁让你送来的?” 他声音发颤。
“只管喝,别的不必多问。” 狱卒语气冷硬,微微抬了抬下巴,“难不成还要我喂你?若是不喝,待会提刑官过来,可就不是喝汤这般轻松了。”
威逼之下,笔帖式闭了闭眼,接过药碗,一仰头尽数灌入喉中。药味苦涩,入喉之后带着一丝极淡的麻意,他只当是安神药材本有的味道,放下空碗,靠在冰冷的木架上,静待药力发作。
不多时,腹内绞痛骤然袭来,像是无数细针在脏腑里翻搅。他浑身猛地抽搐,指尖死死抠住囚架木头,指甲劈裂渗血,想要呼救,喉咙却发紧,发不出清晰的声响,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不过片刻功夫,身子一软,脑袋歪向一侧,再也不动了。
狱卒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人已经断气,面上依旧没有波澜,收拾好空碗,转身出去,按预先想好的说辞,回禀慎刑司主事:犯人惊惧过度,突发急症,牢中殒命。
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先传到内务府,没过半个时辰,便送入御书房。
皇帝此时正对着奏折,听闻笔帖式在牢里骤然身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在奏折纸页上,晕开一团黑斑。
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话:“皇上,慎刑司来报,那名笔帖式方才在牢中暴毙,狱卒报说是惊悸攻心,急症而亡。仵作已经赶过去查验了。”
皇帝放下朱笔,眸色沉沉:“早不病晚不病,刚关入慎刑司,正要审问幕后主使,人便死了,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白日御前那一幕,笔帖式慌乱之中下意识望向翊坤宫的眼神,皇帝并没有忘掉。只是彼时没有确凿证据,不便发难。如今人骤然死去,所有线索一夜之间尽数斩断,死无对证,任谁细想,都会生出疑心。
“传仵作仔细查验,仔细看他身上有无药毒痕迹,不许草草了结。” 皇帝沉声吩咐,“另外,这件事暂时压下去,不要大肆声张。”
“奴才遵旨。” 苏培盛躬身领命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殿内静悄悄的。他摩挲着案上那封伪造的家书,心中念头翻涌。华妃性子骄纵,行事张扬,曹琴默一向擅长出谋划策,那日笔帖式的眼神,如今加上这一场牢中暴毙,种种痕迹,隐隐都指向翊坤宫。只是华妃的兄长年羹尧尚在西北手握重兵,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铁证,他不能轻易动华妃。
疑心的种子,已经在帝王心底深深埋下。
消息很快四散,各宫耳目纷纷把讯息传回主子跟前。
翊坤宫内,周宁海匆匆入内回话,神色压低:“娘娘,曹先生,事情办妥了,那笔帖式已经死在牢里,对外只说是惊惧暴病。仵作那边,奴婢也备了银子打点,应当不会查出异样。”
华妃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快意:“死得好!这人留着终究是祸患,如今一死,再无人可以指证咱们,就算皇上心里有所怀疑,没有证人,也奈何不得我们。”
曹琴默站在一旁,眉头却并未舒展,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娘娘,此事未必是万全。皇上何等精明,偏偏要审问的时候犯人暴毙,皇上心中必然起疑。咱们虽然断了人证,却平白加重了皇上对翊坤宫的猜忌。这一步,是险棋。”
华妃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疑心归疑心,没有证据,疑心便落不到实处。难不成皇上仅凭猜测,便能治我的罪?”
“娘娘切莫大意。” 曹琴默低声劝道,“皇上本就忌惮年家兵权,一点点猜忌积攒起来,日积月累,便是大祸。接下来一段时日,咱们翊坤宫所有人都要安分,不要再主动挑起事端,谨言慎行,尽量消弭皇上心中的疑虑。我先把这边的人手收敛,不再轻易在外走动打探消息。”
华妃虽觉得曹琴默太过谨慎,可也知晓其中利害,勉强应下,吩咐下去,翊坤宫宫人近日少出宫、少和别的宫的人来往。
景仁宫这边,剪秋将笔帖式牢中毙命的消息禀报皇后。皇后正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听见消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继续捻动,神色平静淡然。
“翊坤宫倒是干脆利落。” 皇后轻声开口,“一死掩百罪,只是欲盖弥彰。皇上心中这根刺,算是扎稳了。咱们不必插手,也不必落井下石,此刻多说一句,反倒像是咱们刻意构陷华妃。”
剪秋低声道:“娘娘,那莞嫔那边呢?莞嫔逃过一劫,如今知晓是翊坤宫动手,会不会趁机在皇上面前进言,揭发华妃?”
“甄嬛聪明,不会这般莽撞。” 皇后淡淡一笑,“她手里没有实证,单凭猜测去告状,只会被皇上视作挟私报复,反倒折损自己。她只会静观局势。倒是安陵容,这几日依旧安安静静,和莞嫔毫无往来,模样做得十足,真是沉得住气。你继续盯着延禧宫,看看她接下来会不会有异动。”
“奴婢记下了。”
碎玉轩内,浣碧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快步走进内殿,脸色凝重:“小主,不好了!那个笔帖式在慎刑司牢里死了,说是惊悸急症!哪里是什么急症,分明是翊坤宫怕他招供,私下灭口了!”
甄嬛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诗书,听见这话,书页从指尖轻轻滑落。槿汐连忙上前拾起书卷,眉头紧锁:“果然和咱们预想的一样,曹琴默为了自保,不惜痛下杀手。如今人证一死,咱们手里没有半点能指证翊坤宫的凭据。”
甄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料到他们会灭口,只是没想到动作这样快。如今线索全断,就算咱们心里清楚是华妃和曹琴默所为,也无从说起。皇上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办法定罪。”
“难道就任由她们这般逍遥?” 浣碧不甘心,“她们险些害得甄家倾覆,害小主蒙受不白之冤!”
“深宫之中,本就不是事事都能是非分明。” 甄嬛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今日她们断了人证,可也给自己添了隐患。皇上素来多疑,这笔帖式死得蹊跷,皇上心里自然有数。只是年羹尧在西北手握重兵,皇上投鼠忌器,暂时不会发作。这份疑虑会慢慢攒着,时机到了,才会爆发。”
槿汐思忖道:“只是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曹琴默吃了一次亏,心中定然记恨咱们,不会就此收手。皇后在一旁隔岸观火,坐收渔利。陵容那边,咱们要不要传个信,告知她此事,让她多加小心?”
甄嬛轻轻摇头:“眼下万万不可。慎刑司刚出人命,宫中各处盘查比往日严密数倍,各处路口都增加了内侍巡查。现在传递消息,极易暴露陵容。她夹在皇后与华妃两方监视之下,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咱们只能等风头缓和。另外,吩咐下去,碎玉轩上下所有人,近日谨言慎行,不许议论慎刑司之事,若是在外听见旁人闲谈,也只当没有听见,不可搭话。”
浣碧点头领命,转身出去叮嘱宫人。殿内只剩下甄嬛与槿汐。甄嬛拿起放在锦盒之中的那支白梅银簪,指尖细细摩挲簪头的五瓣梅花,心底感念安陵容此番舍命传讯,却又心疼她进退两难的处境。
“陵容这一步赌得太大。” 甄嬛低声道,“皇后一直在试探她,华妃也知晓她心思聪慧,若是哪天皇后抓住她暗中与我相通的把柄,她便是死路一条。”
“安小主心里应当清楚风险,只是她依旧选择帮咱们。” 槿汐轻声道,“只是人心难测,皇后的离间之计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地磨,谁也不知道长久之后,会不会生出别的变化。”
甄嬛默然。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们的同盟,本就是在刀尖之上维系,靠着彼此一点情分,对抗整个后宫的暗流。皇后不急着赶尽杀绝,就是要慢慢消磨这份情分。
延禧宫内,安陵容也从收买的小太监口中听闻笔帖式暴毙的消息。她正坐在案前调配香丸,听见消息,握着香杵的手猛地一颤,香粉撒了一桌。
宝鹃慌忙上前收拾:“小主,当心!翊坤宫下手好狠,直接灭口了!”
安陵容垂眸看着散落的香粉,声音轻得像风:“曹琴默一向如此,做事不留后患。只是这一杀,倒是给皇上留下了疑心。只是疑心终究不是证据,伤不到华妃根基。”
“那咱们还要继续帮莞嫔娘娘打探消息吗?如今风声这么紧,太危险了。” 宝鹃忧心忡忡。
安陵容沉默许久,缓缓起身,走到廊下。秋风卷起落叶,擦过阶石沙沙作响。远处翊坤宫方向灯火明亮,景仁宫沉静肃穆,碎玉轩隐在树木之间,灯火微弱。
“要的。” 她轻声道,“只是往后,传讯要更加谨慎,非十万火急,不再动用贵重信物,香讯也尽量少用。皇后的眼线一刻不停盯着我,我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今日笔帖式的下场,便是警醒,这深宫里面,知道秘密的人,大多活不长。”
她心里清楚,自己每一次给甄嬛传递消息,都是把脖颈放在刀刃之下。可她不能回头。一旦倒向皇后,皇后只会利用她,用完便弃;依附华妃,更是与虎谋皮。她唯有和甄嬛互为依靠,才有一线生机。可她心底深处,那一点潜藏的自卑与不甘,依旧没有消散。皇后那些日复一日的挑拨话语,如同细小的蛛丝,悄悄缠在心底。
正说话间,景仁宫的剪秋又来了,依旧是带着皇后赏赐的点心,笑着闲谈。
“安小主,皇后娘娘听闻近日宫里不太平,特意让奴婢送些桂花糕过来,宽慰小主。” 剪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殿内,“听闻慎刑司死了个犯人,宫中人心惶惶,小主近来可听见什么闲话?莞嫔娘娘那边,可有动静?”
安陵容垂首,温顺地回话:“多谢皇后娘娘体恤。陵容闭门制香绣花,很少出去走动,外头的闲话听得不多。莞嫔娘娘自那日御书房回来之后,一直闭门静养,不曾派人过来,我也不曾去叨扰。”
剪秋细细打量她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等人走远,宝鹃才松了口气:“剪秋姑姑真是盯得紧,隔几日便来一趟,句句都是试探。”
“皇后不会轻易相信我,也不会轻易放弃拉拢我。” 安陵容淡淡道,“只要我维持这副和姐姐疏远的模样,她便会继续留着我,当做可以拿捏的棋子。只要她不放弃试探,我便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替姐姐盯着景仁宫和翊坤宫的动向。”
夜色越来越深,各宫灯火次第熄灭。翊坤宫里,华妃还在和曹琴默低声商议后续对策;御书房中,皇帝独自看着仵作送来的查验文书,眉头紧锁,心底对华妃的猜忌一点点加深;景仁宫内,皇后安然入睡,静待两方互相消耗;碎玉轩里,甄嬛独坐灯前,思索着下一步应对的法子;延禧宫的安陵容,躺在床榻之上,辗转难眠。
一条性命无声消散,一桩阴谋暂时遮掩,可后宫的棋局,丝毫没有停下。曹琴默经此一败,必然会蛰伏蓄力,等待下一次发难的时机;皇后依旧在暗处布局,伺机挑拨离间;帝王心中埋下疑虑,只待合适的时机爆发。所有人都困在这红墙之内,步步为营,每一次交锋,都要用性命作为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