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7、第七章 霜摧莺羽，夜叩轩门 汤药下毒事

　　银针验出汤药藏毒一事，甄嬛并没有大肆声张。

　　越是风波乍起，越要沉得住气，这个道理她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此刻便闹得人尽皆知，一来缺少确凿的证据，二来容易落得一个恃宠而骄、刻意构陷妃嫔的口舌，反倒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她吩咐流朱把那一碗毒药密封收好，又暗中派出身边最可靠的小太监，顺着送药宫人这条线索一点点往下追查。

　　碎玉轩院中满树金桂依旧开得如火如荼，甜腻的花香整日笼罩着整座院落，从前闻起来只觉馥郁宜人，如今经过汤药一事，每一个住在碎玉轩的下人，嗅到这股香气心底都会生出一丝隐隐的戒备。浣碧特意命小太监每日开窗通风，不敢再任由浓烈的花香囤积在主殿之内。

　　安陵容几乎每日都会过来碎玉轩待上大半日。

　　明面上，她是放心不下甄嬛的身体，前来陪伴闲谈，可私底下，她时刻绷紧了一根心弦。前世这一桩下毒案子拖了许久才彻底了结，康禄海躲在丽嫔身后百般遮掩，余莺儿又仗着昔日倚梅园的情分百般狡辩，皇上一开始尚且心存几分不忍，迟迟不肯重罚，险些错过了最好的处置时机。

　　重生一回，安陵容不能再任由事情按照旧有的轨迹缓慢发展。

　　这天午后，甄嬛正坐在窗边翻看着书卷，秋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格，一缕一缕洒落在她乌黑的发鬓与侧脸，柔和了眉眼轮廓。安陵容就安静坐在她身侧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石臼，慢慢研磨晒干的薄荷花瓣。她打算调配一款可以安神解毒的香粉，放置在甄嬛日常起居的寝殿之中，就算以后再有旁人暗中投放微量的毒物，多少也能够起到一点缓冲的作用。

　　石臼碾过干燥花瓣，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

　　甄嬛侧过头看向身旁垂首劳作的安陵容，少女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颤动，侧脸单薄秀丽，下颌的线条纤细柔弱。这段日子以来一桩桩事情回想起来，若是没有安陵容一次次及时提点，自己恐怕早已深陷险境。

　　“容儿，你日日耗费心神为我研磨香料，自己都没有好好歇息过。” 甄嬛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轻轻抚了抚安陵容的手背，语气满是心疼，“你身子本就孱弱，再这般熬坏了身体，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温热的指尖贴在皮肤上，安陵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意。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甄嬛关切的双眼，心脏跳得飞快，几乎快要冲破胸腔。深宫之内，人人都盯着帝王的恩宠，盯着位份与荣华，唯独眼前这个人，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她单薄的身子，会真心实意的体恤她的辛苦。前世她被无尽的自卑、猜忌裹挟，亲手毁掉了这份难得的温暖，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才幡然醒悟。如今重活一次，她拼尽全力守护甄嬛，又何尝不是拼命守护着自己心中唯一的光。

　　安陵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滚烫的情愫，声音轻软：“姐姐不必担心我，我自幼经常研磨香料，早已经习惯了。只要姐姐能够平平安安，我便什么都不怕。”

　　浣碧端着两杯热茶从外面走进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脚步微微顿了顿。最近一段时间安陵容黏在甄嬛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二人举止亲昵无间，浣碧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一直真心实意的盼着自家小主能够在后宫站稳脚跟，可不知为何，看着安陵容时时刻刻守在甄嬛身侧，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隔阂。

　　浣碧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面上维持着恭敬的神色：“小主，方才咱们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回来了，已经查到了些许眉目。那日给咱们送来汤药的宫人，事先收受过康禄海给的银两。”

　　甄嬛眸光微微一沉。

　　果真是康禄海从中牵线搭桥。

　　“康禄海现如今投奔了丽嫔，做事行事自然有丽嫔在背后为他遮掩。” 甄嬛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的思索对策，“仅仅凭着康禄海一人，断然是不敢做出下毒这般胆大包天的事情，背后必然是余莺儿授意。只是现如今我们手上的证据依旧不够充足。”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石臼，神色认真的开口：“姐姐，丽嫔素来依附华妃，这件事情她多半是抱着顺水推舟的心思，就算知道内情，也会想方设法庇护康禄海。想要撬开康禄海的嘴并非易事。我们不妨绕开丽嫔，将康禄海私下收受贿赂、背主作恶的证据，悄悄递到皇上跟前。皇上最厌恶背主忘恩之人，只要康禄海被抓，余莺儿便再也无处可逃。”

　　这番话条理分明，思虑周全，甄嬛有些意外的看向安陵容。她发觉现如今的安陵容，早已不是刚刚入宫那个遇事只会惶恐不安、遇事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经历了这么多风波，她心思缜密，看事情通透长远。

　　“你的主意甚好。” 甄嬛微微颔首，立刻吩咐流朱下去安排，秘密收集康禄海贪财收贿的证据。

　　同一时刻，钟粹宫偏殿之内，余莺儿坐立难安。

　　派出去下毒却没能成功，消息传回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慌了神。她原本笃定浓郁的桂花香能够彻底掩盖汤药里面淡淡的药味，甄嬛必定毫无防备喝下汤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半路出了纰漏。

　　“小主，现在该怎么办？万一查到咱们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贴身宫女满脸焦急，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余莺儿心烦意乱地一把扫落桌几上摆放的茶盏，瓷器碎裂的脆响回荡在房间当中。“慌什么！事情是康禄海经手的，只要他咬紧牙关绝不招供，便没有人能够把罪名安到我的头上。丽嫔娘娘已经答应我，会出手护住康禄海。”

　　嘴上虽然放着狠话，可余莺儿的心底早已是惶恐不安。倚梅园那次机缘得来的位份本就根基不稳，她清楚皇上对自己的喜爱本就十分有限，一旦下毒一事被揭发，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而翊坤宫内，华妃听完曹贵人禀报过来关于碎玉轩汤药出事的消息，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手上硕大的护甲。

　　“余莺儿真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华妃冷笑一声，眉眼之间满是不屑，“刚有一点点不顺心，便急不可耐的动手害人，这点城府，日后怎么在后宫立足。”

　　曹贵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开口规劝：“娘娘，现如今咱们万万不可卷进这件事里面。余莺儿心性鲁莽，此事若是闹大，很容易便会牵扯到丽嫔，咱们只需隔岸观火，静观局势变化就足够了。甄嬛刚刚蒙受圣眷，若是这次能够栽一个跟头，对娘娘而言并非坏事。”

　　华妃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曹贵人的想法。

　　景仁宫的皇后得到消息之后，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手指缓缓捻动手中的佛珠。剪毕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回话：“娘娘，如今碎玉轩已经开始暗中调查汤药一案，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够查到余氏的头上。”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缓温和：“余莺儿嚣张跋扈已久，也该稍稍挫一挫她的锐气。不必出手阻拦，凡事顺其自然。”

　　后宫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暗流汹涌。仅仅隔了一日，康禄海私下收受贿赂的证据便被悄悄送到了皇帝的手中。皇帝本就十分厌恶背主叛逃的奴才，见到证据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康禄海捉拿审问。严刑之下，康禄海扛不住酷刑，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将余莺儿指使自己下毒谋害甄嬛的事情全盘托出。

　　证据确凿，再也无从抵赖。

　　一道圣旨很快传到钟粹宫，余莺儿褫降答应的位份，贬为官女子，幽禁在钟粹宫偏殿之内，等候后续发落。

　　圣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余莺儿浑身瘫软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之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甘心，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心筹划的计谋，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碎玉轩内，甄嬛听完流朱带回皇上处置余莺儿的消息，神色却并没有半分欣喜。她心里清楚，余莺儿心性偏执极端，这次被降位，心中的恨意只会越发深重，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安陵容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紧锁。她十分清楚，按照前世的剧情，不甘心的余莺儿，很快便会深夜到访碎玉轩。

　　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座紫禁城，一轮残月孤零零悬挂在漆黑的夜空，清冷微弱的月光洒落在碎玉轩的庭院当中。院中金桂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簌簌落下，空气中的花香依旧挥之不去。

　　已经将近亥时，大多数宫殿早已熄了灯火，碎玉轩的主殿之内依旧亮着一盏柔和的烛火。甄嬛正准备宽衣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守在大门口的侍卫出声阻拦，却依旧没能拦住来人。

　　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满头青丝仅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的余莺儿，不顾侍卫的阻拦，跌跌撞撞闯进了碎玉轩的院子。被贬为官女子之后，她身上华丽的宫装已经被全部收回，衣衫粗陋，发髻凌乱，往日里盛气凌人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狼狈与疯狂。

　　“甄嬛！甄嬛你出来！” 余莺儿站在院中，扬声呼喊，声音沙哑嘶哑，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浣碧立刻挡在了甄嬛身前，脸上满是戒备之色，流朱快步冲到门口，防止余莺儿不顾一切冲进来。

　　安陵容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步跨上前，挡在了甄嬛的身前。她单薄的脊背直直的绷着，明明心里也有几分紧张，却依旧下意识的想要护住身后之人。只要有她在，就绝对不会让余莺儿伤害到甄嬛分毫。

　　烛火摇曳，映照着安陵容略显苍白却无比坚定的侧脸。甄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瘦弱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暖流。

　　甄嬛轻轻伸手，扶住安陵容的胳膊，示意她不必过度紧张，缓步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到殿门的廊下，看向站在院子当中的余莺儿：“夜深露重，余官女子不在自己的住处安分待着，贸然闯到碎玉轩来，究竟所为何事？”

　　余莺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半是悔恨，一半是藏不住的怨毒。她往前踉跄几步，抬头望向廊上的甄嬛，声音带着哭腔：“甄常在，我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一时嫉妒蒙蔽了心智，才会做出往汤药中下毒这种错事。求求你大发慈悲，在皇上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饶过我这一回吧！”

　　她一边哭喊，一边想要走上台阶靠近甄嬛。

　　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安陵容眉头紧蹙，冷冷的开口：“事已至此，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当初你下定决心下毒害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今日的下场？姐姐好心放过你，日后你依旧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余莺儿狠狠的瞪了安陵容一眼，眼底满是戾气，现如今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甄嬛的身上，苦苦哀求，不停的哭诉自己的委屈，哭诉自己一时糊涂，不断的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生歹念。

　　晚风掀起安陵容的衣摆，她侧过头，低声对着甄嬛说道：“姐姐万万不可心软。此人狼子野心，今日若是轻易放过她，来日必定后患无穷。”

　　甄嬛心中自有思量，她自然不会轻易心软饶恕一个意图取自己性命的人。她面色沉静，淡淡的对着余莺儿开口：“此事早已尘埃落定，如何处置，全凭皇上圣裁，我没有权利干涉。你早些回去，安分守己，或许日后还能有一线转机。”

　　说完这句话之后，甄嬛便转身打算回到殿内。

　　眼看着求情无望，余莺儿脸上的泪水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怨毒的神色，她在院子当中高声嘶吼，嘴里冒出许多偏激刻薄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带着浓烈的恨意。

　　侍卫见状，立刻上前，强行将撒泼失控的余莺儿拖拽了出去。

　　院子终于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动桂花树沙沙作响的声音。深夜寒凉的晚风扑面而来，甄嬛下意识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安陵容连忙脱下自己身上薄薄的外衫，快步上前，轻轻披在了甄嬛的肩头。布料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独有的香料气息。

　　“夜里风凉，姐姐仔细着凉。” 安陵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定定的凝望着甄嬛，周遭万籁俱寂，四下已经没有其余下人，距离近得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一刻，压抑许久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枷锁。

　　安陵容心底那份禁忌滚烫的爱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这里是深宫，到处都是眼线，隔墙有耳，稍有不慎，不仅仅是自己万劫不复，还会连累甄嬛。

　　她只能将满腔汹涌的情意，全部收敛进温柔的眼眸之中。

　　甄嬛身上披着安陵容带着体温的外衣，肩头传来一阵暖意，她垂眸看向身前少女秀丽的脸庞，眼底满是感激：“今夜多亏有你在此，不然我独自面对余氏，难免会有几分棘手。”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安陵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慌忙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能够护着姐姐，便是我心甘情愿要做的事情，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廊下烛火昏黄，将两个人相依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地面之上。只是此刻甄嬛尚且不知，这份沉甸甸、越过寻常姐妹情谊的心意，早已深深扎根在安陵容的心间。风波远远没有结束，余莺儿绝不会就此甘心认输，一场新的危机，正在黑暗当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