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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御案辨书,暗局折锋 御前巧辨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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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紫禁城的朱墙琉璃浸在一层冷蒙蒙的晨雾里。卯时刚过,御书房的内侍便按着惯例,将各处呈递的奏章、地方文书与后宫各家送来的家书分门别类,码放在紫檀长案一侧。那名被曹琴默重金收买的内务府笔帖式,捧着一叠整理妥当的家信,低着头,脚步平稳地走入房中,将信匣安放在家书那一摞的最下层。他垂着眼,面上瞧不出异样,可袖中攥紧的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苏培盛立在御书房外廊,目光淡淡扫过那笔帖式的背影,不动声色,只如常吩咐内侍备好热茶,伺候皇上起身。昨夜槿汐寻机会隐晦告知的事,他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伺候帝王多年,他最懂皇上的忌讳,前朝后宫勾连,乃是天大的罪名,此事若是处置不妥,牵扯便是满门。他不能直接出头告发,只能够借着分内差事,悄悄留心这一批家书。
不多时,皇帝踏入御书房,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晨起淡淡的倦意。连日处置西北军务,他本就心绪不宁,落座之后,先翻看紧要的奏本,待到案头大半公文批阅完毕,才伸手拿过那一叠后宫家属家书,随手翻阅。
苏培盛侍立一旁,呼吸放得极轻,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皇上的神色。
皇帝一封封翻看,大多是寻常问候起居、报家中平安的话语,看得并不十分上心。直到指尖触到那封仿甄远道笔迹的信笺,他拆开粗粗扫了两行,原本松弛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信纸上字句写得恳切,字字却都藏着深意,假意叮嘱女儿莞嫔,要多多在御前为甄家族人美言,寻机举荐亲友出任地方官职,隐隐透出借后宫恩宠干预朝堂人事的意思。仿造的字迹极像甄远道平日的笔体,连笺纸、墨色,都和甄府以往送入宫中的家书别无二致。
皇帝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沉默良久,方才低声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连忙上前躬身。
“这封信,是何人送进来的?” 皇帝声音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晓,这般平静之下,已是怒意暗涌。
“回皇上,是内务府负责整理家信的笔帖式送进来的。” 苏培盛恭谨回话,不添一句多余的揣测,只如实回禀,“这批家书,是今日一早统一收齐送入御书房。”
皇帝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传那笔帖式进来。另外,让人去碎玉轩,宣莞嫔即刻来御书房见朕。”
旨意很快送出,内侍踩着青砖快步赶往碎玉轩。
此时碎玉轩内,甄嬛早已等候多时。昨夜浣碧派人盯守,亲眼看见那笔帖式将伪信送入信匣,回来一一禀报,甄嬛心中早有预案。听见传召的内侍声音,她面上没有半分慌乱,只从容起身,理一理衣襟。
槿汐低声在身侧叮嘱:“小主,切记不可急切争辩,越是急于自证,皇上心中疑心越重。曹琴默精心伪造此信,本就是要激得您失仪,落一个心怀不轨的印象。”
“我晓得。” 甄嬛微微颔首,眼底沉静,“皇上多疑,我要做的不是喊冤,是寻出这封书信里藏着的破绽。陵容冒死送来消息,我不能辜负她,更不能连累甄府。”
浣碧扶着甄嬛走出殿门,登上小轿,一路往御书房而去。秋风卷着落叶在轿旁掠过,短短一段路,却像走了漫漫长途。
延禧宫内,安陵容也听闻了御书房传召甄嬛的消息。她正在案前理香,听见小宫女悄悄来报,握着香匙的手猛地一顿,香粉撒落在素色香垫上。
宝鹃心头一紧:“小主,传莞嫔娘娘去御书房了,想来那封伪信,已经被皇上看见。咱们要不要再设法传讯?”
安陵容缓缓放下香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际:“来不及了,再传消息,只会引火烧身。如今只能静等,看姐姐能不能寻到破绽。曹琴默这封伪书做得精巧,寻常人很难辨出真伪。只是她千算万算,忘了一桩事 —— 父亲甄远道,素来有一个写字的习惯。”
宝鹃一愣:“什么习惯?”
“甄大人落笔写家书,写到自家名讳之时,‘远’字的走之底,素来习惯收笔内敛,不会拖长。” 安陵容轻声道,“昔日姐姐拿父亲的家书与我一同看过,我恰好记得这个细微之处。曹琴默寻来摹字的书生,只学了大体字形,这般细微的落笔习惯,极难仿得一模一样。只盼姐姐也记得这一点。”
她心中焦灼,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景仁宫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延禧宫,她只能照旧坐在窗下,慢悠悠调和香料,做出对外面风波一无所知的模样,可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半空。
翊坤宫之中,华妃得到消息,喜不自胜,一手撑着桌沿笑道:“成了!皇上已经传甄嬛前去御书房!这一回,看她还有什么法子脱身!”
曹琴默立在一旁,神色依旧谨慎:“娘娘先别急着高兴。莞嫔素来聪慧,极擅言辞,皇上对她尚有几分情分,未必单凭一封信就定罪。咱们要防着她找出书信的纰漏,反咬一口。”
“书信是精心摹写的,笺纸墨汁全都和甄府家书一致,能有什么纰漏?” 华妃不以为然。
“百密终有一疏。” 曹琴默眉头微蹙,“世间每个人写字,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习气,摹字之人只能仿其形,难仿多年落笔的细微习惯。咱们且等着消息,若是情势不对,咱们便寻别的话头,将嫌疑尽数推给那笔帖式。”
御书房内,甄嬛入内,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有度:“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宣臣妾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将那封伪造的家书推到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自己看。这是你父亲甄远道送入宫中的家书,你且说说,这信中所言,是何用意?”
甄嬛垂眸,缓缓拿起信纸,一行一行慢慢细读。烛火落在纸页上,她的神情由平静,渐渐染上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转为怅然。她没有立刻喊冤,指尖抚过纸上字迹,许久才轻声开口:“皇上,这信,不是父亲写的。是旁人伪造来构陷臣妾与甄府。”
皇帝眉峰一挑:“字迹看着与往日并无两样,你凭何断定是伪书?”
“皇上明鉴。” 甄嬛将信纸捧起,指给皇帝看落款处甄远道的署名,“臣妾家中父亲,自幼习字多年,写自己名字之中的‘远’字,走之末尾向来短收,绝不向外拖出一笔。可这封信上的‘远’字,捺笔拖得很长,和父亲平日落笔的习惯全然不同。这是摹写之人只仿了字形,却不知父亲多年写字的小习惯。”
她顿了顿,继续从容进言:“再者,父亲素来谨小慎微,深知前朝后宫不得私相请托乃是宫中铁律。甄府一门,靠着皇上恩宠方能安身,父亲断不会写下这般言语,授人以柄。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取出往日甄府送来的旧家书,两两比对,高下立见。”
皇帝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吩咐苏培盛:“去将往年甄远道送来的家书,尽数取来。”
苏培盛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叠泛黄的旧信回来,摊在案上。皇帝亲自拿过来对照,反复比对署名的字迹,果然如甄嬛所说,往日真迹里,“远” 字走之收笔短促,而眼前这封可疑书信,捺笔舒展拖长,细微处截然不同。
皇帝面色渐渐缓和,可疑虑并未全然消散:“就算字迹有细微差别,也难保不是你父亲一时落笔随意。这封信经由内务府家书渠道送入,经手之人,便是那名笔帖式,先把他带上来问话。”
不多时,那笔帖式被内侍押入御书房。他本就心中有鬼,一踏进殿内,看见甄嬛立在一侧,皇上面色阴沉,双腿顿时发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皇帝冷声发问:“这封书信,可是你送入御书房的?此信从何而来?”
笔帖式心慌意乱,原本预先想好的说辞,到了此刻全都乱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含糊说是有人托他代为转交,那人他并不认得。这般慌乱模样,落在皇帝眼中,更是印证了书信有诈。
甄嬛静静立在一旁,并不步步紧逼,只淡淡道:“皇上,此人收受贿赂,替旁人递送伪信,意图离间君臣、构陷甄家。只是他一个小小的内务府笔帖式,没有这般胆量,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那笔帖式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下意识抬眼,朝着翊坤宫的方向飞快瞟了一下。这个微小的眼神,恰好被站在一旁的苏培盛看在眼里,苏培盛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却默默记在了心底。
曹琴默原本盘算,就算事情败露,这笔帖式拿了银子,会一口咬定不知幕后主使,绝不敢攀扯翊坤宫。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人胆子这般小,慌不择路之下,露出了破绽。
皇帝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眼下没有确凿证据,不宜直接问罪华妃。他沉下声音,吩咐内侍:“先将此人押入慎刑司严加审问,查清楚是谁出钱指使他伪造书信。此事暂且压下,不必声张。莞嫔,你先回碎玉轩去,朕知晓你的清白。”
“臣妾谢皇上明察。” 甄嬛屈膝行礼,从容告退。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微凉,方才短短片刻对峙,已是险到极致。
甄嬛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翊坤宫。华妃听完回报,一掌拍在桌案上,玉盏震得哐当作响:“怎么会这样!甄嬛居然找到了字迹的破绽!那个笔帖式这般没用,险些把咱们供出来!”
曹琴默脸色发白,心中懊悔不已:“是奴婢失算,忘了人人都有写字的旧习。幸好他没有直接开口招认,只是眼神露了痕迹。如今人关进慎刑司,若是熬不住刑,迟早会吐出实情,咱们必须想办法,封住他的口。”
“怎么封?慎刑司看管森严,咱们的人很难进去。” 华妃焦躁道。
“奴婢有法子。” 曹琴默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送一包慢性毒药进去,买通看管的小吏,说是给他止疼的汤药。等他在牢里无声无息没了性命,便是死无对证,再查,也查不到翊坤宫头上。”
华妃略一沉吟,咬牙点头:“事到如今,只能这样办。周宁海,你立刻去安排,务必做得干净,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消息辗转,又悄悄传到景仁宫。皇后听剪秋禀报御书房的经过,指尖轻轻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无波。
“曹琴默到底还是急躁了。” 皇后缓缓开口,“精心筹谋的一局,就毁在一处小小的笔迹习惯上。那个笔帖式留不得,想来翊坤宫此刻已经打算灭口。咱们不必出手,静观其变。若是笔帖式死在慎刑司,皇上心中,自然对华妃与曹琴默多几分戒备。就算皇上抓不到实证,这份疑心种下,对华妃而言,便是隐患。”
剪秋低声道:“娘娘,莞嫔此番脱险,安陵容在其中,会不会也有干系?若不是她提前传讯,莞嫔怕是很难提前想好应对的说辞。”
皇后淡淡一笑:“眼下没有证据。安陵容依旧维持着和莞嫔疏远的模样,咱们抓不到把柄,不必打草惊蛇。继续派人盯着延禧宫,看她后续动向。”
碎玉轩内,甄嬛回来之后,一直心神难定。槿汐见她归来,连忙迎上来:“小主,平安回来了,真是万幸!”
“侥幸而已。” 甄嬛坐在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若不是陵容提前送来警示,我仓促之间,根本想不到去留意落款字迹。这一次,是她救了甄家满门。”
浣碧低声道:“那咱们要不要传一句消息给延禧宫,告诉陵容小主,危机暂时化解?”
“不可。” 甄嬛轻轻摇头,“眼下慎刑司还在审问笔帖式,翊坤宫必然会铤而走险灭口,宫中各处眼线盘查只会更严。此刻传讯,风险太高。咱们只能等,等风波稍稍平息。另外,咱们也要提防,曹琴默吃了这一次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而延禧宫,安陵容等到傍晚,才从买通的小太监口中听说,皇上已经相信书信是伪造,甄嬛平安回了碎玉轩。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她扶着窗沿,望着天边沉沉落下去的夕阳,眼底五味杂陈。
宝鹃松了口气:“太好了,姐姐没事!”
安陵容轻轻点头,只是笑意很浅:“只是曹琴默不会罢休,翊坤宫为了自保,一定会除掉那个笔帖式。一条人命,在这深宫之中,轻飘飘就没了。咱们这一局,只是暂时赢了,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夜色再次笼罩紫禁城。慎刑司阴暗潮湿的牢室之内,看管的狱卒按着外头送来的吩咐,端着一碗汤药走向那个被关押的笔帖式。一场灭口的阴谋,正在悄然上演。御书房里,皇帝独坐灯下,反复回想白日笔帖式慌乱间的眼神,对华妃的猜忌,已经在心底悄悄生根。
甄嬛在碎玉轩灯下,摩挲着那支白梅银簪,心中清楚,曹琴默、华妃、皇后三方势力依旧环伺四周。今日伪书之局虽破,深宫之中,新的算计,已然在暗影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