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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霜檐递讯,疑影潜生 陵容巧传密 ...

  •   时序入了深秋,连日阴风不散,紫禁城里的木叶落了大半,遍地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延禧宫偏殿的窗棂糊着新换的窗纸,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砭骨的凉意。安陵容坐在镜前,宝鹃正替她梳理长发,犀角梳划过发丝,动作放得极轻。

      “小主,方才景仁宫的掌事姑姑又遣小宫女过来了,说是皇后娘娘新制了香膏,特意分您一盒。” 宝鹃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悄悄瞟了一眼门外,生怕有旁人听见,“那宫女话里话外,依旧是劝您多为自己打算,莫要一味依附莞嫔娘娘。”

      安陵容对着菱花镜,静静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情绪。她伸出手,抚过妆台上那只描银的香膏盒子,盒面雕着缠枝莲,看着雅致,内里藏的心思却阴鸷。她没有打开,只是指尖在盒盖上来回摩挲片刻,淡淡开口:“我知道了,东西收下,赏那小宫女几百文钱,回话只说我感念皇后体恤,其余半句不必多言。”

      宝鹃蹙眉:“又收下?次次都收,皇后会不会以为您已经动心了?”

      “不收,才是坏事。” 安陵容轻声道,“我若断然回绝,皇后立刻便知我和姐姐盟约未断,转而会换更狠的法子来对付我们。假意收下,虚与委蛇,才能稳住她,探知她下一步的谋划。只是这香膏万万不能用,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说罢,她示意宝鹃把香膏收进最角落的妆奁底层,单独存放,不和自己平日用的香料香脂放在一处。她素来精通香道,对各类异香、迷香、慢毒最为敏感,皇后接连送来吃食香物,未必仅仅只是拉拢,也藏着伺机下毒、栽赃的心思,一步都大意不得。

      “方才还有一桩事,” 宝鹃凑近几分,“方才我去御膳房取银耳羹,听见翊坤宫的人闲谈,说华妃娘娘近来不甚安生,召了曹琴默去内殿密谈许久,关着门,不许下人靠近。不知道她们二人,又在筹谋什么诡计。”

      安陵容眸色微沉。华妃性子急躁,沉不住气,皇后擅长徐徐图之,离间人心;曹琴默智计百出,最擅长揣摩人心、罗织罪证。皇后这边慢慢用软话拉拢试探,华妃与曹琴默在另一边闭门商议,两路算计,一同压过来,她和甄嬛的处境,一日难似一日。

      “曹琴默是华妃的智囊,她们密谈,多半是盯着姐姐。” 安陵容缓缓起身,走到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前些日子皇后离间,华妃借机敲打,都没能让我和姐姐生出嫌隙。她们必然不会甘心,如今该是想着寻一桩实打实的事端,一举发难。”

      她心中挂念碎玉轩的甄嬛,急需把这条消息送过去。可如今延禧宫四周早已被皇后安插的眼线盯得严实,往日送纸条的法子已经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人赃并获,到时候不止是她,连甄嬛都要背上私相传递消息、结党营私的罪名。

      宝鹃也明白难处,忧心忡忡:“咱们先前说好,急讯以苦艾香为凭,寻常消息借素馨传递。可如今各处路口都有皇后的人盯着,不管是送花还是送香,都太惹眼,怎么把消息送到碎玉轩?”

      安陵容静立片刻,目光落在廊下摆着的一篮新绣好的帕子上。这是她这些日子闲时绣的,一方方素色绢帕,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本是预备着逢节日送人。她心头一动,有了主意。

      “用绣帕传讯。” 她低声吩咐,“取一方绣兰的素帕,我用极淡的苦艾汁,沿着兰草叶脉轻描,干了之后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唯有以温水熏过,香气才会漫出来。消息不用写在帕上,只凭香气示警,告知姐姐:华妃与曹琴默密议,恐有大变,让她多加提防。”

      宝鹃眼睛一亮,随即又顾虑起来:“那谁送去?直接遣咱们的人去碎玉轩,目标太大。”

      “不必专门找人送。” 安陵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今日午后有浣碧要去内务府领绸缎料,内务府来往宫人繁杂,眼线虽多,却不容易一一细查。咱们让延禧宫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小宫女,假装和浣碧偶遇,借口帕子多绣了一方,随手赠予。看着只是寻常馈赠,谁也不会多想。”

      这个法子隐蔽,不留笔墨,就算帕子被人截下查验,没有温水熏烘,嗅不出苦艾异香,抓不到半点把柄。宝鹃立刻应下,取了绢帕,备好苦艾汁,随安陵容进内室,关紧房门,小心操作。

      同一时候,碎玉轩内。
      甄嬛正靠在暖榻上翻看着一卷旧书,槿汐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半缝好的素色披风。碎玉轩外头也不太平,皇后的眼线散在假山、巷口,远远窥探,只是不敢明目张胆靠近。

      “小主,方才内务府那边传来风声,翊坤宫近日频频调取各色颜料与绢帛,说是华妃要做屏风,可奴婢总觉得蹊跷。” 槿汐低声禀报,“曹琴默这几日极少露面,多半是躲在翊坤宫内出主意。”

      甄嬛放下书卷,指尖轻轻叩着榻边的小几,神色沉静:“华妃要屏风是假,筹谋计策是真。曹琴默心思缜密,上次猎场香局、伪书信一事接连失利,她定然憋着一口气,想要寻机会扳倒我。只是如今皇后一心想离间我和陵容,华妃与皇后看似同是我的对头,内里却各有盘算,未必同心。”

      浣碧端着热茶走进来,闻言皱起眉头:“她们要是联手,那可就难对付了!皇后善攻心,华妃敢下狠手,再加一个曹琴默出主意,三面夹击,咱们防不胜防。要不奴婢再去延禧宫一趟,问问陵容小主那边有没有消息?”

      “不可。” 甄嬛轻轻摇头,“咱们约定好了,非万不得已,不主动寻她。越是频繁往来,越容易落入皇后圈套,反倒害了陵容。如今只能等她的讯号。她身处夹缝,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咱们不能给她添负担。”

      浣碧虽心里焦急,却也知道主子说得有理,只得压下心思,将茶盏放在案上,转身预备午后去内务府领取衣料。

      日头慢慢移到中天,秋阳淡薄,没有多少暖意。浣碧依言去往内务府,廊道里人来人往,各宫宫人络绎不绝。她清点绸缎料子,正要转身离开,就见一个穿着青布粗衣、面生的小宫女快步走过来,怯生生唤住她。

      “姐姐留步。” 小宫女手里攥着一方素帕,上面绣着清雅兰草,“奴婢是延禧宫洒扫的,这帕子是我们小主闲时绣的,多了一方,想着姐姐平日辛苦,便送与姐姐擦汗。一点薄礼,不值什么。”

      浣碧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谢,接过帕子随意揣进袖中,没有多问半句,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那小宫女送完帕子,很快混进人群,悄然退走,没有引起旁人留意,远处皇后派来盯梢的宫人只当是宫女之间寻常赠帕,半点没有疑心。

      回到碎玉轩,浣碧立刻避开旁人,到内室将帕子取出,递给甄嬛。甄嬛拿起绢帕,指尖抚过上面的兰草纹路,略一思索,吩咐槿汐取一碗温水,隔水以热气熏烘帕面。不多时,一缕极淡、不易察觉的苦艾香气缓缓散开。

      “是陵容的急讯。” 甄嬛神色一凝,“苦艾香示警,华妃和曹琴默近日密议,要有动作了。”

      槿汐心头一紧:“她们会从何处下手?是像从前一般下毒栽赃,还是寻别的由头,在御前构陷?”

      “不好说。” 甄嬛把帕子放在一旁,任由香气慢慢散去,“曹琴默最清楚皇上的忌讳。皇上最忌惮嫔妃干预外事、私下结交朝臣,其次便是厌弃后宫女子善用巫蛊、厌胜之术。前几桩计谋都没能成事,这一次,她极有可能往这两处上面做文章。”

      浣碧急道:“那咱们要不要提前提防,去查翊坤宫那边的动静?”

      “贸然去查,等于打草惊蛇。” 甄嬛缓缓道,“咱们如今没有证据,贸然派人窥探翊坤宫,一旦被周宁海抓住,反倒落一个窥探主位的罪名。眼下最好的法子,是稳住碎玉轩上下,约束所有宫人,谨言慎行,不许在外头随口闲谈,不单独接触陌生宫人,饮食茶水,加倍查验。同时,留意宫中近日有没有新来的内侍、宫女,曹琴默最擅长安插眼线。”

      三人低声商议,一一安排下去:碎玉轩所有入口,由小太监轮班值守;送来的吃食、汤水,一律先用银针试毒,再闻辨气息;浣碧与流朱轮流在外打探消息,只远远观望,不与翊坤宫、景仁宫的人搭话。

      而延禧宫这边,安陵容送走讯号之后,依旧维持着往日温顺安静的模样。皇后那边的姑姑午后又来一趟,闲闲闲谈,旁敲侧击,问她近来莞嫔可有遣人来往。

      安陵容垂着眼,捻着手里的绣线,语气平淡无波:“莞嫔娘娘近来事务多,许久不曾遣人过来了。宫中流言多,我也不愿多去叨扰,免得惹人闲话,惹皇上不悦。”

      这话半真半假,恰好迎合皇后心中所想。那姑姑大喜,连忙回宫回禀皇后,只说安陵容果然和莞嫔日渐生疏,看来离间之计已有成效。

      景仁宫内,皇后听完回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笑意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很好,看来安陵容是懂得权衡利弊的。” 皇后缓缓开口,“只是不能大意,这女子心思深沉,未必真心归顺。你继续盯着延禧宫,她若真有心投我,迟早会递来投名状;若是假意敷衍,迟早会露出马脚。”

      立在下方的剪秋轻声道:“娘娘,华妃那边方才遣人来递话,说想与娘娘见一面,商议一同对付莞嫔之事。曹琴默随侍在侧,想来是有周密计策了。咱们要不要见?”

      皇后指尖摩挲杯沿,沉吟片刻:“见一见也好。听听她们打算怎么做。我要的是莞嫔失宠、身败名裂,华妃想要的是莞嫔的性命,咱们所求并不完全相同。且看她们的计策,若是能借华妃的手除去莞嫔,于我而言再好不过。事成之后,华妃骄纵跋扈,自有她的下场。若是她们计谋败露,也牵扯不到景仁宫,我只管隔岸观火。”

      “奴婢明白。” 剪秋躬身领命,正要退下,皇后又轻声嘱咐,“传话过去,就在御花园的静春亭相见,黄昏时分,人少隐蔽,不可张扬。记住,我只听,不轻易许诺任何事。”

      消息辗转传到翊坤宫,华妃闻言大喜,拍着桌沿看向身侧的曹琴默:“皇后肯赴约,便是愿意联手!有皇后在一旁帮衬,这一回,定要让甄嬛栽一个大大的跟头,再也爬不起来!”

      曹琴默垂首,面上恭顺,眼底却藏着算计:“娘娘慎喜。皇后心思深沉,她未必是真心和咱们一条心,不过是想借咱们的刀除去莞嫔。咱们的计策,不能全盘托出,只说七分,留三分后手。一旦事成,功劳不能尽数归皇后;若是败了,也好抽身,不被皇后拖累。”

      华妃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那咱们黄昏赴约,同皇后敲定细节。这一回,我要让甄嬛有口难辩!”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只剩一抹惨淡的橘红。御花园静春亭藏在大片松柏之后,僻静幽深,少有宫人往来。皇后乘着软轿缓缓抵达,不多时,华妃带着曹琴默也到了。亭边立着双方心腹,远远守着,隔绝外人。

      亭内石桌上摆着简单的茶水,没有点心,气氛压抑。华妃开门见山:“皇后娘娘,甄嬛一日不倒,咱们都不得安宁。今日我想和娘娘商定,联手设局,扳倒莞嫔。”

      皇后淡淡一笑:“华妃妹妹有心了,只是不知,妹妹与曹先生,打算用什么法子?”

      曹琴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道:“回娘娘,奴婢查到,莞嫔的母家远在甄府,前些日子有书信往来。咱们可以伪造一封书信,装作是甄远道写给莞嫔的,信中暗含勾结外臣、盼莞嫔在御前美言、谋求升迁之意。寻个机会,让这封伪信落到皇上手里。皇上素来忌惮朝臣与后宫勾连,一旦疑心种下,莞嫔圣宠顷刻便会崩塌。”

      皇后眸光微动,这个计策狠辣,恰好戳中帝王最忌讳之处。她沉吟片刻:“书信伪造不难,难在如何让皇上看见,又不叫人查到源头,怀疑到你我二人头上。”

      “此事好办。” 曹琴默从容说道,“我们买通一个内务府不起眼的笔帖式,将书信混在各处送入宫中的家书堆里。等皇上翻看奏章家书之时,自然会发现。就算日后有人追查,也只会查到那笔帖式身上,那笔帖式拿了重金,事发之前便会离京,死无对证。”

      华妃在一旁补充:“只要皇上疑心甄嬛与父勾结,就算没有实锤,恩宠也会淡。到时候,咱们再放出往日积攒的闲话,说她恃宠而骄、笼络宫人,多重重压之下,甄嬛很难翻身。”

      皇后静静听着,心里飞快权衡利弊。这一计,风险不小,可一旦成功,收益极大。她面上不露声色:“计策尚可,只是我不便直接参与。书信、收买人手、安排递送,都由翊坤宫这边操办。我可以在一旁适时言语,不主动发难,只在皇上心中添几分疑虑。如此,就算事败,景仁宫干干净净,不会沾惹半分嫌疑。”

      曹琴默心中早料到皇后会如此推诿,当即应下:“理应如此,不敢劳烦娘娘涉险。一切由翊坤宫安排妥当,只待时机。”

      几人又低声敲定了细节,约定三日后动手,随后分头离开,彼此装作偶遇,各自散去,不留半点同谋的痕迹。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静春亭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之后,一个负责清扫落叶的小太监,是安陵容早前悄悄安插在外围的眼线。他隔着松柏,听了大半对话,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到华妃、皇后尽数走了,才借着夜色掩护,匆匆赶回延禧宫禀报。

      安陵容听完小太监的回禀,浑身微微一冷。伪造家书,构陷甄远道父女勾结朝臣!这远比下毒、流言要致命得多,一旦成型,不止甄嬛,连整个甄家都要受牵连。

      “好毒的计策。” 安陵容指尖攥得发白,心头慌乱,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十万火急,必须立刻通知姐姐。只是方才才送过一次讯号,短时间再传消息,极易引人怀疑。”

      宝鹃急得眼眶发红:“小主,怎么办?若是等三日后书信送上去,一切都晚了!”

      安陵容在殿内来回走了几圈,脑海飞速思索对策。寻常香讯、绣帕都已经不够稳妥,这是灭门的大祸,必须给甄嬛传一道最高等级的急报。她抬眼看向宝鹃,沉声吩咐:“你去寻一只白梅样式的银簪,是我先前和姐姐约定的、最紧急的信物。想办法托可靠之人送到碎玉轩。白梅簪一出,便是有倾覆之祸,让姐姐即刻戒备,提前布局。”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夜色沉沉,深宫各处灯火明明灭灭。皇后坐收渔利,华妃志在必得,曹琴默布下致命伪信之局;安陵容冒着暴露的风险,拼死传递最后的警报,碎玉轩里的甄嬛,尚在安静等候下一条讯息,一场足以倾覆甄家的风暴,已经在黑暗里缓缓成型。所有人都身在棋局,身不由己,每一步抉择,都牵着身家性命。风穿过重重宫墙,带着刺骨寒意,预示着来日的御前,将有一场生死对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霜檐递讯,疑影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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