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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燃尽一切 有遗憾也有 ...


  •   巨石彻底封死洞口,烟尘缓缓落定,漆黑密闭的山洞之内,只剩冰冷兵刃寒光与粗重的喘息声。
      徐燕淮横剑立身,背靠冰冷岩壁,起初心底尚且存着几分底气。他素来熟知自身武学深浅,自认单凭一身徐家正统剑法,纵使身陷重围,也有能力杀出一条血路,哪怕不能全身而退,也足以重创众人、寻得缝隙脱身。
      可下一刻,他才彻底认清眼前绝境——他高估了自己残存的内力,也狠狠低估了这群死士的歹毒与难缠。
      山洞空间逼仄狭小,长剑无法尽数舒展,他大开大合、凌厉浩荡的徐家剑法处处受限,十成战力只能发挥六七成。反观这群黑衣死士,常年配合围剿,深谙狭小空间厮杀之法,从不与他正面硬碰硬,专挑死角围攻,招招都是江湖不入流的阴毒伎俩:有人撒出迷眼灰粉扰乱视线,有人俯身偷袭下三路破绽,有人绕至身后无声突袭,还有人专以软索缠锁剑身,禁锢他的兵刃。
      四面八方皆是杀机,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徐燕淮咬紧牙关,沉下心神硬战到底。他收去剑法恢弘招式,改用贴身短刺、格挡卸力的精巧剑招,寸步不让死守方寸之地,剑锋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条性命。
      寒剑染血,衣袍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肩头旧伤撕裂,腰侧又添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冰冷痛感不断侵蚀心神,体内内力飞速透支,经脉阵阵发酸发僵。
      他始终不肯认输,凭着极强的意志力硬撑,从山洞这头战到那头,剑锋从未有一刻停歇。
      惨叫声接连不断在密闭洞内回荡,三十余名死士接连倒下,尸身铺满地面。漫长且煎熬的死战过后,场内厮杀终于渐渐平息。
      放眼望去,围攻他的人马,最终只剩下八人。
      余下八人也早已元气大伤,人人带伤,有的手臂被剑气贯穿无法握刀,有的腿脚重创难以站立,有的胸口血伤不止气息紊乱,个个面色惨白,战力折损大半,再无起初合围的凶狠气焰。
      可徐燕淮自己,也早已走到油尽灯枯的尽头。
      最后一道剑气劈出,逼退身前两名敌人后,他握着长剑的手剧烈颤抖,手腕再也无力握紧剑柄。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满地血泊之中。浑身伤口一同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鸣响,连抬头的力气都已然耗尽。
      他垂着肩头,脊背微微佝偻,终究支撑不住,侧身重重倒在冰冷坚硬的山石地面上。
      明明已经斩杀绝大多数敌人,却终究没能杀出这座死洞。满心突围的执念,终究败给了密闭地形、层出不穷的阴招,以及无穷无尽的车轮缠斗。
      -

      徐燕淮重重栽倒在冰冷血泊里,浑身经脉寸断,内力彻底枯竭,连指尖颤动的力气都被尽数抽干。青衫被血水浸透,黏着碎石尘土,伤口密密麻麻遍布周身,剧痛早已麻木,只剩生命飞速流逝的空洞寒意,裹着他一点点坠入无边黑暗。
      余下八名带伤死士缓步围拢,刀锋冰冷,毫不留情地落下,终结他最后一丝生机。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他只是安静躺倒在满地血污之中,视线涣散,眼前走马灯般掠过徐家岁岁年年的烟火光景。
      他想起年少庭院,大哥揽着一众弟妹温声闲谈,二哥沉默伫立,永远替家族扛起暗处压力;想起莽撞的四弟从小就爱和自己拌嘴闹腾;想起府中灯火,年迈双亲、年幼长帆、敏感懂事得令人心疼的义妹江心银,想起徐家所有人安稳和睦的模样。
      但他有愧。
      答应带四弟平安归家,答应回去共商灭门危局,终究失约;没能护住家人,没能揭穿所有阴谋,没能再替二哥分担半分家族重担。
      可他亦心安。
      他以自身一死,拖住了这最后一批死士,断了追兵去追杀杨家姐弟、折返围杀徐燕川的后路;他把生路全都推给了旁人,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硬生生多挣出了一线喘息之机。
      不必再有牵挂缠斗,不必再负重前行,他一个人留在这无人知晓的死寂山洞,望能挡住身后大半风雨。
      气息彻底断绝的前一秒,他眼尾微微泛红,没有悲戚,没有不甘,苍白至极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安静,藏着万千深意的笑。
      这一笑,是原谅世事无常,原谅此行有始无终;
      是宽慰自己,此生护家尽力,无愧徐家,无愧手足;
      是无声的托付,把所有未完成的执念,全都交给远方的家人与弟弟;
      更是一种安静的成全——本公子临死前多做了好事,望能替徐家挡下劫祸,往后风雨,便再也落不到你们身上。
      他唇瓣轻动,气若游丝,只剩心底最后的祈愿,消散在阴冷的洞风里:
      老四,好好活着,平安回临安。
      本公子的家人,岁岁无忧,永世安稳。
      双眼缓缓阖上,那抹浅淡又温柔的笑意,定格在他冰冷苍白的脸上,至死不散。
      山风穿洞,血冷人寂,徐家最温润妥帖、永远默默兜底的三公子,永远留在了永嘉这座无名荒山之中,带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长眠于此。

      -

      杨家姐弟被徐燕淮剑气送出山洞之后,杨青嫣内伤缠身,腿脚旧箭伤再度撕裂,二人相互搀扶,拼尽余力远离荒山死洞,一路辗转奔赴隐居在不远处山野的世外高人居所。
      安顿好身受重伤、气息虚弱的姐姐,请来大师为杨青嫣调理体内余毒与脏腑伤势,确认阿姐性命无虞、能够安心静养之后,杨童之指尖死死攥紧冰冷的长枪枪杆,指节泛白,心底一刻也无法安宁。
      他转身跪在榻边,看向面色惨白的姐姐,眼神坚定又泛红,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愧疚:“阿姐,我要回去。”
      “徐三公子为了护住我们姐弟二人,亲手封死洞口,独自留在满是死士的绝境里断后。他舍命换我们两条生路,我绝不能眼睁睁留他一人在洞中孤身赴死,我必须回去救他出来。”
      杨青嫣靠在软枕之上,眼底含泪,心口同样酸涩难忍。她清楚徐燕淮的恩情重如泰山,也明白弟弟心性重义,阻拦亦是无用。她抬手轻轻抚过少年肩头,强忍泪水,万般叮嘱尽数化作一句担忧:“阿姐懂,我不拦你。你一定要万事小心,保全自己,平安回来。”
      辞别姐姐,杨童之即刻向隐居大师借了一众身手尚可的门人帮手,提着长枪,策马全速原路折返。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救下那位温润坦荡、一身风骨的徐家三公子。
      可等一行人匆匆赶到荒山之下,眼前景象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期盼。
      原本被巨石严丝合缝封死的山洞入口,已然被蛮力破开一道宽阔缺口,碎石散落满地,洞口残留着浓烈不散的血腥气,死寂又骇人。
      杨童之心头猛地一沉,握着长枪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大步冲进幽暗山洞。
      洞内尸横遍地,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冷风穿洞而过,带着刺骨寒意。而山洞正中央,那道一身青衫、永远温和从容的身影静静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再无半点生机。
      徐燕淮双目轻阖,唇角还凝着那一抹深意绵长的浅笑,周身伤口密布,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曾经握剑护人的干净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再无半分暖意。
      那位风度翩翩、温润有礼,惜才温和、心怀侠义的世家公子,永远留在了这座阴冷黑暗的死洞里。
      长枪哐当落地,杨童之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下一瞬,汹涌的悲痛与铺天盖地的自责狠狠将他吞噬。他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山石上,俯身跪在遗体旁,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崩溃炸开。
      少年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眼泪砸在干涸的血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对不起……对不起徐三公子……我来晚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是徐燕淮不顾自身安危,把他们姐弟二人强行送出绝境;是徐燕淮孤身挡住所有杀机,替他们扛下全部死亡危机。眼前这人,本与他们杨家无亲无故,却为了护他们,落得这般惨死无依的下场。
      无尽的悔恨缠紧他的心脏,他认定,徐燕淮的死,从头到尾都是因他和阿姐而起。
      良久,杨童之擦干满面泪水,眼底天真热忱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他弯腰拾起那柄沾染尘土与血迹、被主人遗弃在地的徐家长剑,小心翼翼抱在怀中,而后俯身,稳稳背起徐燕淮冰冷沉重的遗体。
      少年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出黑暗山洞,背着逝者走向天光。
      他一路走,一路茫然不解。
      他自从上次在庐州秋宴上,与这位风趣的公子交手过,便去了解一番,原本是想未来的某一日,可以再去挑战他,想赢他,了解完,他深知这位徐三公子这一生,立身端正,心怀侠义,待人温和,从无半分害人之心,行走江湖始终坚守侠道,明明是世间最干净坦荡的君子。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惨死洞中?为什么世间恶人横行,非要对这样一位毫无恶意的君子痛下杀手?为什么善良守道之人,最终落得尸骨寒凉的结局?
      万千疑问盘旋心底,终究没有答案。
      也是从这一刻起,从前那个心性纯粹、眉眼明朗、只为守护姐姐而练枪的少年,也彻底心死在了这座山洞之中。
      他再抬眼时,眼底褪去所有青涩柔软,只剩凛冽寒光与刻骨恨意,在心底立下重誓:往后日夜勤练杨家枪法,永不懈怠,精进武学,绝不心软。他日必寻到洞内残存的死士,一一清缴,更要直面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令寒戈,亲手为徐燕淮报仇雪恨,告慰这位君子的在天之灵。
      青山无言,长风呜咽,少年背着逝者,从此心怀血海深仇,再无往日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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