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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徐家添喜 若能读懂“ ...


  •   大哥徐燕序携杨云喜动身赶赴庐州归宁,一晃便是数日光景。
      新年喧闹渐渐散去,徐家庄褪去年节沸闹,迎来一段闲适安稳的平日时光。
      院中杂务井然,守望正低头打理手头活计,忽然身侧传来徐燕川爽朗的喊声。
      徐燕川一身轻便常服,步子闲散走上前:“守望,先搁下手里的活,停下歇歇,我带你去城里闲逛散心。”
      守望身子微微一僵,素来自卑怯懦、常怀畏怯之心,连忙垂首局促摆手:“徐小公子,万万不妥,小人怎敢无故偷懒出游。”
      “何须处处拘谨客套。昔日是我莽撞误伤于你,本就亏欠于你,这些时日你在庄里勤恳劳作,着实劳累,便当我略作补偿。” 徐燕川语气坦荡,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催促道,“快些动身。”
      守望仍满心不安,频频回望马厩方向:“可是厩中马匹尚且未曾添料饲喂……”
      “无妨,喂马之事回头我吩咐府里仆役代劳便是。” 话音未落,徐燕川干脆伸手拽起他的胳膊,半拉半劝,径直带着守望踏出庄门。
      廊下的江心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弯了弯唇角,暗自腹诽:这老四素来随性跳脱,不知又是一时兴起哪根心思不对。
      四下无事可做,她信步踱往庄内梅花院。院中寒梅尚有余芳,落英铺在青石地上,徐燕宁独自临石案对枰落子。
      他生得眉目清隽绝尘,素有临安第一美男之称,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清挺,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意,周身静气沉沉,生人难近,唯有面对家人时,才敛去几分凛冽。
      听见脚步声落定对面,徐燕宁抬眸,淡淡应声:“嗯?阿妹今日怎有空来我院中。”
      他心中了然,往日铃儿多半同徐燕川寸步不离,今日独来,倒是稀罕。
      江心银从容落座石凳,轻声开口:“老四方才拉着守望出门闲逛,留我独自在家。二哥,我心中郁结一事许久,思虑难解,特意过来,想请二哥为我解惑。”
      徐燕宁指尖捏着黑子,悬在棋盘上空,神色淡然:“但说无妨。”
      梅院风轻,残梅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棋盘旁,静得只余风声微动。
      江心银静坐石桌前,敛去眼底所有轻松,积压多年、从未与人言说的沉重心结,终于尽数倾吐而出。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自己对亲生父母那份拧杂多年的恨意与不甘。
      恨宿命不公,让她生来背负邪魔血脉,受尽世人忌惮与非议;恨父母将她孤身遗落世间,让她自幼无依无靠、颠沛流离;恨自己从出生起,便被命运钉上异类的标签,半生漂泊、满心孤苦。
      这些藏在心底、日夜纠缠她的执念与郁结,她从未对伯父伯母、对徐燕川吐露过半分,此刻尽数说给了身前最沉静稳妥的二哥听。
      话音落尽,梅院重回死寂。
      方才徐燕宁指尖起落、不急不缓的落子节奏,骤然一顿。
      他素来心绪藏得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常年清冷淡漠、波澜不惊,世间万事几乎乱不了他分毫。
      可听完江心银深埋心底的苦楚与恨意,他捏着黑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腕间从容的力道悄然凝滞。
      片刻的静默漫过风里梅香,压得人微微心沉。
      良久,他才垂眸,将手中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轻轻落于棋盘方寸之间,落子声清脆轻响,打破满院沉寂。
      他抬眸看向身前满目怅然的少女,声色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阿妹,先去书屋,取笔墨纸砚来。”
      江心银微微一怔,不解二哥为何听完她的心事,不劝慰、不追问,反倒让她去取纸笔。但她素来信服徐燕宁的沉稳通透,没有多问,轻轻颔首,转身快步去往徐家书屋。
      不多时,她捧着成套笔墨纸砚折返归来,轻轻置于石桌上,轻声道:“二哥,拿来了。”
      徐燕宁颔首不语,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常年沉淀的沉稳从容。
      他抬手细细将散落棋盘的黑白棋子一一拾起,规整收纳进棋盒,动作细致利落,不见半分急躁。收拾妥当后,他伸手将素白宣纸轻轻铺平在石桌之上,抚平边角褶皱,再执起狼毫笔,蘸饱浓淡适宜的墨汁。
      笔尖落纸,墨色沉凝。
      通篇空白的宣纸上,他最终只落笔写下两个端正清隽、力透纸背的大字:释怀。
      字迹清挺凌厉,一如他本人的风骨,冷净、端正,却藏着无声的温柔与通透。
      他放下毛笔,将这张写着二字的宣纸轻轻推至江心银面前,清冷的声线裹着晚风,温和却通透:“阿妹,你若能读懂这两个字,心中对亲生父母的恨意、半生郁结,自然皆可消解。只是这世间执念入心,爱恨难平,真正能做到彻底释怀的人,寥寥无几。”
      江心银垂眸静坐,目光牢牢落在纸上的二字之上。
      墨色深沉,字字清晰,可她望着这简简单单的“释怀”二字,心底依旧翻涌着多年的酸涩与不甘。半生孤苦、半生非议,哪里是短短两字就能轻易抹平的。
      她静坐沉思许久,心底依旧似懂非懂,如云似雾,解不开缠绕多年的心结。
      但她知晓,这是二哥所能给予她最通透、最真心的劝慰,是不善言辞的他,独有的温柔宽慰。
      她抬眸,敛去眼底怅然,礼数周全,真诚道谢:“多谢二哥指点。”
      徐燕宁天生性子清冷,素来无笑无暖,面容常年覆着疏离寒霜,从不会对任何人展露笑意。可此刻抬眼望向眼前心事沉沉的少女,他素来紧绷舒展的眉眼,悄然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对外人的凛冽冰霜,只剩独对家人的温和包容。
      “不必言谢。”他淡淡出声,语气沉静真挚,“惟愿阿妹早日勘破执念,解开心中郁结,余生顺遂无忧。”
      风拂梅枝,落英轻扬。
      江心银小心翼翼拿起那张宣纸,轻轻折好,妥帖收在掌心。回房之后,她特意将这一纸“释怀”安置在屋中最显眼的桌前,日日可见、时时得见。
      这是清冷寡言的二哥,赠予她最温柔的期许,也是她困顿半生执念里,唯一一份干净通透的慰藉。

      新年热闹散尽,春风缓缓吹入临安城。
      转瞬便是一月光阴流淌。
      这一个月的日子,安静得近乎温柔。冬日残雪彻底消融,枝头抽出新绿,满城年味褪去,换上了初春清新柔和的光景。市井烟火依旧缓缓涌动,临安城一派太平盛景,无风无浪、无事无扰。
      徐家庄更是安稳如旧。
      江心银,这一月来心境平和了许多,虽尚未完全勘破心结、放下对身世与亲生父母的恨意,心中那股常年紧绷、沉甸甸的郁结,却悄悄松缓了几分。
      无人知晓,庭院深处那株外人看不出异样的阴树,正悄无声息、日夜汲取地气与人息,缓缓滋生邪煞,蛰伏酝酿着一场来日倾覆满门的滔天祸乱。
      春风入府,万物新生,距离新年那场满堂欢宴悄然过了整月。就在徐家庄日日清宁安稳、岁月无风之际,一桩天大的喜事,骤然落满阖府春风。
      已然归家的徐燕序与杨云喜,回来后还带回来喜讯——杨云喜有孕了。
      这是徐家新婚首喜,也是徐家这一辈的第一个子嗣,上下皆是一片沸腾暖意。
      素来沉稳克制、喜怒极少外露的徐燕序,在听见大夫亲口确认的那一刻,身形都微微僵住。
      他抬手轻轻覆在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动容与滚烫,一向稳重如山的男人,此刻竟红了眼眶,喉头微颤,难掩胸腔里炸裂的欢喜:“娘子……我们有孩子了。”
      短短一句,几乎是带着哽咽吐出。
      他半生扛责、稳守家门,从无一事让他失态至此,可即将为人父的欢喜,滚烫得让他克制不住。
      杨云喜靠在他怀中,眉眼温柔缱绻,轻声笑道:“嗯,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小孩子了。”
      喜讯传归徐家庄,府中瞬间热闹起来。
      段欣兰得知消息,当即眉眼含笑,满心欢喜,连连念叨:“太好了,真是开春最好的喜事!往后定要好好照料云喜,半点累活、半点风寒都不能让她沾着。”
      徐以天亦是面露宽慰,颔首感慨:“长序成家立业,如今后继有人,真是徐家之幸。”
      就连府中日常闲适的几兄弟,也个个眉眼发亮。
      徐燕淮最是藏不住事,当即笑着打趣:“好家伙!我徐家终于要添新血脉了!我要当三叔了!往后我定好好宠这小家伙,想吃什么玩什么,三叔全包了!”
      徐燕川也跟着凑趣,少年意气鲜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小侄子了,我也必定护着嫂子和孩子,谁也别想惊扰我们徐家小宝贝。”
      一时间,整个徐府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杨云喜和腹中孩子身上。
      衣食住行、汤药冷暖,方方面面皆被细致打理,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有半分差池。
      阖家上下,满心都是期盼。
      没过几日,临安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算命婆婆,受徐燕序所托上门细看卦象,细细推算过后,笑着道贺:“恭喜徐公子,看胎相气韵,腹中孩儿当是一位聪慧端正的小郎君。”
      一句断言,让徐燕序更是欣喜万分。
      徐以天与段欣兰闻言,心中大喜。
      既然多半是男孩,那孩子的名讳,便该早早定下,讨个圆满吉利。
      家中几兄弟里,唯独老二徐燕宁素来饱读诗书、文采卓绝、心性通透沉静,是府中最负文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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