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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断桥烟火 有人候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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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新植的小树亭亭而立,枝叶轻摇,看似寻常无奇。
唯有江心银立在近处,心口隐隐发闷,四肢经脉里流淌的血液似被无形之物搅动,翻涌不安。
她生来仙魔混血,血脉异于常人,对阴邪诡气天生敏感。奈何幼年灵脉便被秘术严封,纵是感知到周身异样,也只能生生受着,半点法子也无。
身侧的徐燕川闻言,眸光一凛,下意识伸手将她轻轻拽至自己身后护住。
徐燕川血脉纯粹,感知不出这株小树藏着的蹊跷,可他素来信她,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少年嗓音清冽,带着年少自带的护短傲气:“阿铃,离这树远些,莫要沾到分毫不妥。”
江心银轻轻颔首,眉目间藏着一丝隐忧,轻声道:“嗯。只盼莫要影响了大哥与大嫂的新婚吉庆才好。”
她话音刚落,一道清冷不悦的女声便自院外悠悠传来,字字清晰,入耳尖锐。
钱铭钰方才与新嫁入徐家的大嫂叙完话,正缓步离去,恰好将这句轻声叮嘱尽数听入耳中。
她一袭素衣,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几分矜贵傲气,此刻唇角微挑,尽是讥讽与不悦,“此树是我赠予徐家的新婚贺礼,满心诚意,偏偏被你挑三拣四。”
钱铭钰缓步踏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江心银,语气阴阳婉转,字字扎心:“你若是这般不喜,那索性离了这徐家庄便是。哦,我倒忘了——比起这棵树,你身上藏着的邪魔血脉,才是最不对劲的东西。”
江心银素来隐忍,却也绝非任人拿捏、一味吃瘪的软懦性子。
她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语调平静却不卑不亢:“我只是身感不适,随口一提,并无半分恶意。钱大小姐何须如此应激,咄咄逼人?”
这话瞬间点燃了徐燕川的怒火。
十八岁的少年仙门意气,年少轻狂,护短至极。他当即往前一步,将江心银护得更紧,眉眼凌厉,锋芒毕露。
“阿银是我徐家自幼养在身边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冷声驳斥,句句铿锵:“你不过是随行的送嫁客,客居徐家,竟敢对我徐家之人出言轻辱。敢问钱家教养,便是这般规矩?还是说,你本就心怀不轨,蓄意挑事?”
少年气势逼人,眼看一场纷争便要在大婚吉日彻底爆发。
江心银心头一紧,生怕他年少冲动、口无遮拦,将事态彻底闹僵。今日是徐家大哥大婚的大喜之日,万万不可生出事端、败了喜气。
她连忙抬手,轻轻拉住徐燕川的衣袖,温声劝阻:“我没事。”
徐燕川周身戾气一滞,终究是压下了满腔怒火。
对面的钱铭钰冷眼旁观二人互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不屑笑意。
她不欲再多纠缠,慢悠悠转身离去,背影清冷孤傲,只轻飘飘留下一句敷衍冷淡的话,消散在风里:“我可不敢。”
钱铭钰拂袖离去,院中那株新植的小树静立寒风里,枝叶微动,看似一派寻常,却仍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盘踞不散。
徐燕川没再多顾树木,心头只挂着身侧之人。他敛去方才对峙的锋芒,身姿微侧,自然护着江心银,缓步送她回独居的小院歇息。
晚风穿庭,冬气侵骨,少年嗓音压得温和,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只剩满心惦念:“你若体内还有不适,哪怕分毫,也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心银轻轻颔首,眉目温润,藏住了方才血脉翻涌的滞涩,离了那株树的气场笼罩,周身莫名的躁动已然褪去大半。
“我无事了。”她抬眸看向他,轻声劝慰,“夜寒风烈,冬日霜重,你也早些回房歇息。”
徐燕川望着她眼底安稳的神色,才稍稍松了口气,目送她推门入院,方才转身离去。
一夜霜风过尽,次日天光破晓。
徐家大婚落幕,府中喜气未散,自此便多了一位新家人——杨云喜。
她温婉通透,性情柔和,在徐家上下的照料与包容下,不过几日光景,便全然融入了府邸日常,举止从容,待人亲和,全无初入新府的局促生疏。
江心银素来心性细腻温和,府中同辈女眷稀少,她便时常主动寻杨云喜作伴,恰逢临安腊月年意渐浓,城内年市初开,街巷热闹渐起,她常常约着新大嫂一同入城闲逛,挑些软糯糕点、精巧零嘴,二人同行,闲适自在。
这般光景,却惹得徐燕川满心别扭。
往日里,江心银的闲暇时光多半是伴着他练剑、闲谈、漫步庄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新大嫂,倒将他这个自幼相伴的故人抛在了脑后。
他心中酸涩不甘,偏生对着温婉和善的大嫂半分脾气也发不出,无处排解郁结,只能揣着满心委屈,转身寻到了正在打理家事的长兄。
徐家长子徐燕序,沉稳端方,气度内敛。
大婚过后,府中大小事务尽数归他规整梳理,身为徐家未来家主,他日日埋首理清宗族琐事、盘点府中规制、调度府内一应用度,心性沉稳,处事有度。
见自家幺弟一脸恹恹、无端闯进来扰他正事,徐燕序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浅淡疑惑:“何事?”
徐燕川长叹一声,语气满是不甘,活脱脱一副被抢了玩伴的少年模样:“大哥,你能不能多陪陪自家娘子?”
徐燕序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失笑:“此言何意?”
“你不管管大嫂,如今阿妹日日粘着她相伴闲逛,再也不陪我了。”徐燕川垮着肩,满心委屈,“你快把人抢回去,把阿妹还给我。”
徐燕序见他一副幼稚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从容道:“你若是这般闲得难耐,无人作伴,大可跟在她二人身后,做个随行护卫便是。”
徐燕川当即摆手,一脸不以为然:“临安城太平日久,街巷安稳,市井之中从无匪寇滋扰,哪里用得着我护卫?纯属多此一举。”
徐燕序闻言,不再多言,淡淡摇头,转头继续埋首打理家事,懒得再接他这孩子气的话。
徐燕川百无聊赖地立在廊下,正欲转身离去,忽闻府外传来一阵清脆嬉笑。
三两个街坊稚童,抱着竹木、彩纸、灯穗等做花灯的材料,结伴从徐家庄门前跑过,笑语喧哗,岁岁无忧。
腊月的风里竟藏了一丝暖,年意扑面而来。
徐燕川望着孩童嬉闹的背影,眸色微动,静立沉思片刻,轻声开口:“大哥,腊八、小年……应当是快要到了吧?”
徐燕序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窗外渐浓的冬日烟火气,语声温和沉稳:“嗯,时日将近。”
他望着满城渐起的年景,淡淡感慨:“又是一年岁末,今年徐家,也该好好热闹一番。”
彼时风平景和,府中喜气融融。
腊八将近,临安城的冬夜早已褪去肃杀冷寂,染上层层叠叠的烟火暖意。
暮色垂落时,整座皇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沿街商铺高挂红灯桃符,绸缎铺、脂粉铺、干果小摊、灯盏铺子连片绵延,暖光映着青石板路上的薄霜,把冬日寒凉都烘得软了几分。
腊月年市最是热闹,白日喧嚣未歇,入夜反倒更盛,往来游人络绎不绝,笑语喧阗,尽是岁末安康的太平模样。
徐家晚宴早早散了。
连日冬日闭门居家,府中晚辈早已按捺不住满心雀跃,恰逢夜色正好、晚风温和,便纷纷换了轻便衣衫,结伴出门闲游,踏这临安腊月的盛景。
徐以天特意在饭局上对长子说道:“今日腊八,街上热闹得很,你,今晚就先陪祝儿去逛逛吧,为父留下来守家。”
“多谢阿爹。”徐燕序举杯致谢,饭后他便卸下一身家事琐碎,褪去平日沉稳肃穆的模样,陪着杨云喜初逢临安岁末盛景,见她眼底含着浅浅好奇,举止端庄柔和,心底落满烟火。
江心银也随在二人身后,一身素色衣衫,立于灼灼灯火之间,气质清宁如月。
她素来偏爱这般人间烟火,望着街边摊贩叫卖、孩童追灯嬉闹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徐燕川依然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少年一身劲装利落,仙门子弟的清俊锋芒藏不住,眼底却没半分练武之人的冷厉,只剩满心迁就。
他早没了白日里吃大嫂醋的孩子气,只默默替她挡开往来拥挤的人流,拂去落在她肩头的细碎寒风,目光大半时间都轻轻落在身侧少女身上,安静护着。
街上处处是岁末景致。
路边匠人蹲在摊前扎新年花灯,竹骨彩纸流转流光;沿街小贩高声叫卖腊味糖糕、腊八粥料、灶糖果点,甜香、粮香、烟火气交织缠绕,漫溢整条长街。
更有孩童提着半成品花灯,三三两两穿街而过,笑语清脆,岁岁安然。
小年将近,家家户户门前扫尘换新,街巷两侧的宅院门框,早已提前贴好崭新桃符、喜庆春联,红影连片,铺满十里长街。
满城皆是太平岁末、阖家欢愉的气象。
徐燕川看着眼前热闹盛景,又侧头看向身侧安然浅笑的江心银,心头暖意翻涌,一时只觉岁月安稳,岁岁无忧。
徐燕序缓步驻足,望着满城灯火人间烟火,轻声感慨:“腊八已近,小年将至,再过数日,便是除夕了。今年临安岁景,果真不负盛名。”
晚风虽冷但很温柔,拂过临安各处的融融灯火。
只是长街游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江心银目光被街边糖画摊子琳琅的糖兽勾去片刻,转瞬转头,徐燕川一行人早已消失在人流之中。
她自幼在临安长大,满城街巷烂熟于心,半点不觉慌张,索性辞别同行队伍,独自随性漫游,一路行至西湖断桥边上。
桥头稚童成群,拽着双亲衣袖撒欢叫嚷,吵着要赏夜空花火、趁热吃糖糕,各式细碎念想尽数往长辈身上讨要;身旁父母眉眼温软,百般迁就,或牵着手缓步慢行,或把孩童扛在肩头说笑,阖家暖意融融,入目皆是温情。
江心银立在桥栏旁静静望着,眸底悄然漫起一层浅淡落寞与艳羡。两岁那年生父濒死托孤,她自此寄养徐家,徐家上下待她视如己出、悉心照料,可终究不是血脉至亲。她一辈子都盼不来寻常儿女承欢父母膝下的日子,爹娘离世之际,她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甚至已经记不太清爹娘的模样。
她心底深处更是缠裹着化不开的怨怼:恨身为仙门仙子的生母,一意孤行同魔道出身的父亲私奔;恨二人莽撞诞下自己,生来身负仙魔混血,自幼便身负旁人偏见鄙夷,若非徐家收容庇护,她早不知漂泊流落何方
既然无力承担养育之责,何苦将她带到这世间受苦?爱恨经年,恨意早早压过寥寥亲缘,半分感念也无从谈起。
她定定伫立桥头,望着眼前一个个被家人呵护环绕的孩童,心底无端泛起一个寒凉念头: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阿铃!”徐燕川顺着踪迹寻来,接连唤了两声,见江心银兀自沉浸心绪未曾察觉,少年心头焦灼,只得扬声拔高音量:“江心银!”
江心银蓦然回神,抬眸望去。
少年一身利落劲装,鲜衣立于漫天盛放的绚烂花火之下,漫天流光落满肩头,恍如破开长夜的一束明光。方才隔着喧闹人潮与炸裂烟火,她隐约捕捉到一句沉笃话语,好似有人郑重告知:有我在,我便是你的家人,我带你回家。
周遭摊贩吆喝、游人欢笑、花火爆鸣此起彼伏,嘈杂掩去话音。
江心银抬步穿过人流走到他身前,待一簇烟火落尽、声响稍歇,轻声问询:“方才你说了什么?人声太吵,我没有听清。”
方才四处寻人时,徐燕川一颗心悬了一路,生怕她孤身在外遇上地痞歹人。
寻见她孤零零立在桥边失神落寞的模样,积攒多年的暗恋心绪翻涌难抑,方才脱口而出的真心话险些袒露全部心意。
他面上强装如常,不愿一时莽撞戳破情愫吓住她,既要守着青梅竹马的分寸,又忍不住想要将她妥帖护住,满心拉扯辗转,最终柔声重复:“我说,我来接你回家。”
话音落下,他再按捺不住连日牵挂与暗藏心意,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触到怀中人单薄肩头时,方才寻人时的惶急、寻到后的庆幸、深藏心底的爱慕尽数揉在一处:“可算找到你了,方才着实把我吓坏了。”
江心银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一时错愕,可少年怀抱暖意融融,熨帖了方才满心寒凉酸楚,她不忍推开,小心翼翼把脸颊埋在他肩头,方才强忍的泪珠悄然浸湿他衣衫,闷闷细声道:“多谢。”
怀中人细软的发丝蹭在颈间,徐燕川心弦颤了颤,多想就此将她长久护在身边,直白道出多年暗恋,可又顾虑时机不妥、怕打破现下安稳相处,只得缓缓收紧手臂,压下满腔澎湃情愫,嗓音温润似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走吧,逛累了,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