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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良人瞒旧事 繁花温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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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断桥烟火场域归来,江心银心底那点郁气始终未曾散尽。
眼底满城灯火依旧热闹,人间团圆处处皆是,可那份深埋心底的孤寂与怅然,如同冬夜寒霜,丝丝缕缕缠在脏腑里,挥之不去。
她素来懂事通透,知晓年下阖家欢喜,不愿因自己心绪低落扰了徐家上下的喜庆氛围,便一路敛着情绪,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刻意避开众人,独自缓步踱至主殿二楼露台。
夜风穿廊,霜气浸骨。
露台之上,立着一道温婉端雅的身影。
徐家主母段欣兰身披墨色织绒斗篷,静倚栏杆,远眺满城万家灯火。她身姿娴静,气度温雅,数十年持家养性,眉眼间尽是包容柔和的岁月气韵。
江心银望着那道安稳温柔的背影,心头积压的酸涩终于绷不住半分,轻步上前,柔声开口:“伯娘,夜深风寒,露重凉人,怎还不回内室歇息?”
段欣兰闻声回头,眼底漾开浅浅温笑,抬手轻拢肩上斗篷,语气轻柔:“无妨,伯娘这斗篷御寒厚实,抵得住临安冬夜的霜风。”
她目光细细落江心银脸上,一眼便看穿了少女强压的低落。
铃儿自小寄住徐家,乖巧隐忍,从不轻易展露负面心绪,今日眉眼垂耷,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薄雾,分明是心里受了委屈。
段欣兰柔声轻问:“铃儿怎么闷闷不乐?可是老四方才在外头,又莽撞欺负你了?”
听闻此言,江心银鼻尖一酸,所有强忍的坚忍轰然卸下,轻轻摇头,上前俯身,温顺地将脸埋在段欣兰膝头。
软糯细碎的声音带着微颤,藏着数年来不曾言说的感念与孤苦:“没有……他没欺负我。伯娘,这么多年,多谢徐家收留,多谢你们……一直这般待我。”
话落,细碎的泪珠无声滚落,沾湿了衣衫。
段欣兰心头一软,抬手取出干净锦帕,温柔替她拭去颊边泪痕,指尖轻拍她的后背,极尽宠溺安抚:“傻铃儿,说什么傻话,你自小长在徐家,我们早已待你如亲女,何来收留之说?伯娘这辈子,素来盼着有个乖巧闺女,恰好你来了,圆了我一桩心愿。在这徐府,你永远不必拘谨,更不必言谢。”
温柔的话语熨帖着心底疮疤,江心银情绪稍稍平复,终是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茫然与怯懦:“伯娘,您见过我娘亲的,对不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欣兰指尖微顿,眸底飞快掠过一抹隐忍的酸涩,转瞬便化作温柔平和。
她不忍将那段惨烈血腥的过往道出,不愿让这孩子再添心结,只捡着最温柔的旧事,在露台旁边的木椅坐下,再娓娓道来。
“你娘亲名唤希诺,是武仙山最出尘的仙子。”
“生得一副绝世容貌,灵动明媚,一眼便能让人记上一辈子。性子活泼烂漫,爱闹爱笑,心底最为善良赤诚。早年江湖纷乱,乱臣贼子作乱,是你娘亲出手相救,才保得我平安无虞。她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
她字字温柔,句句美化,将希诺塑造成世间最纯粹美好的仙子模样,半字不提私奔纠葛、正邪对立、惨烈惨死。
露台晚风徐徐,灯火遥遥。
江心银静静听着,心头积压多年的怨怼稍稍松动,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连日心绪起伏,又兼今夜触景伤情,此刻被伯娘温柔安抚,终是抵不住倦意,伏在她膝头,缓缓沉沉睡去。
少女呼吸绵长安稳,眉眼间却仍凝着一丝浅淡愁绪,像是即便入梦,也未曾彻底释怀。
待怀中人儿安稳睡熟,段欣兰脸上的温柔笑意才缓缓褪去,眸底翻涌着尘封多年的血色往事,一幕幕清晰浮现脑海。
即便当初是徐以天回来告知,但是太痛了,段欣兰也能想得到,当时的画面。
当年的希诺,的确明媚赤诚,却也执拗孤勇。
身为武仙山最受器重的嫡传仙子,她不惧门规森严,不惧正邪殊途,不顾师门反对、不惧其父武仙门主震怒,一意孤行,执意要与魔道出身的江岳相守,甘愿弃仙途、离山门,只求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
武仙门上下皆怒,门主更是盛怒之下,亲下号令,命弟子下山围剿邪魔江岳,势必要将希诺带回武仙山,斩断这段孽缘。
那一日,江湖各派云集,仙门围剿铺天盖地,刀光剑影笼罩山河。
绝境之中,江岳被各派功法重创,心智大乱,魔气侵体,彻底失了神志。
混乱厮杀之间,他失手拔剑,利刃穿胸,生生刺入了最爱的人心口。
漫天血色,满地残戈。
那场惊天围剿里,伤残无数修士,可唯独希诺,是那日唯一陨落的至亲之人。
弥留之际,希诺强撑最后一丝仙力,奋力将魔障缠身的江岳推离战场,拼尽性命为他搏出一条生路。
她明知他亲手伤了自己,却依旧舍不得他死——只因彼时,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幼女江心银,才刚满一岁,尚且等着父亲归来。
待到江岳魔气褪去、神志清明,记清自己亲手刺死挚爱之人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坠入万丈深渊,再无半分生念。
他抱着尚且懵懂的幼女,颠沛流离,避世逃窜整整半载,踏遍山河,历尽风霜,最终辗转抵达临安徐家,将唯一的女儿郑重托付给徐家之后,江岳孑然一身,自刎于临安城门之下。
他本就无心独活,余生所有执念,皆系于幼女一身。
这段血色惨烈的前尘往事,段欣兰深埋心底数十年,半字不敢对外人道,更不敢让江心银知晓分毫。
这些年,江湖路人偶有闲谈碎语,提及江岳魔修祸世、提及希诺爱恨纠葛,每一次,徐家上下都会尽数挡下。
他们会刻意驳斥流言,言说皆是世人杜撰谣传,再悄悄编织一套温柔平和的假话,层层包裹,替江心银隔绝所有不堪真相。
江心银自幼便知,自己生父身负魔修骂名,世人忌惮、正邪排斥,天下之大,唯独徐家待她赤诚真心。
因此她从不轻信外界流言蜚语,唯独对徐家所言深信不疑。
晚风拂过露台,吹动衣衫轻轻翻飞。
段欣兰低头望着膝头安然熟睡的少女,眼底盛满心疼与庆幸。
还好,她信了。
还好,她至今只知自己的身世,却对这般撕心裂肺、血染山河的爱恨与遗憾一无所知。
夜风渐凉,露台上晚风卷着细碎寒意,一遍遍拂过栏杆。
寂静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徐家家主徐以天踏月而来,一身青衣素袍,身姿端稳如山,周身是经年执掌家族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他处理完府中岁末琐事,本欲上露台陪夫人赏月,抬眼便见廊下灯火温柔,自家夫人静坐栏边,膝头安睡着小小的江心银。
少女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只是眉头仍微蹙着,像是梦里依旧揣着化不开的轻愁,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凉。
徐以天眸光瞬间柔了几分。
这些年,他早已将这孩子视作徐家亲生骨肉,见她今夜心绪郁结、默默落泪昏睡于此,心底亦是一片疼惜。
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抬手缓缓解下自己肩上厚实的云纹披肩,俯身温柔覆在江心银单薄的肩头。
披肩带着他身上浅浅的温意,恰好替她隔绝了夜露霜寒。
待盖妥衣衫,徐以天才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藏着长辈的体恤:“夜深露重,风凉刺骨,若是冷了,便抱她回屋歇息吧。”
段欣兰轻轻摇头,指尖温柔拢了拢铃儿散落的碎发,语声轻柔似水:“无妨,我身上斗篷厚实,不冷。孩子心里憋了太多事,就让她安安静静睡一会儿。”
徐以天垂眸望着少女安静孱弱的睡颜,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与默许。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不再上前打扰这份难得安稳,只轻轻抬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临下露台前,他心底暗自思忖。
今夜府中晚辈皆在院中嬉闹,唯独老四徐燕川最顽跳,最容易吵吵闹闹惊扰人眠。
于是他缓步走向前院,打算特意叮嘱一句,让那小子安分些,莫要喧哗,坏了阿铃的清净好梦。
夜色辗转,满城灯火自璀璨慢慢归于寥落,霜风整夜绕着露台回廊盘旋。
段欣兰便维持着半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守在原地,将熟睡的江心银护在膝头。
徐以天留下的披肩妥帖裹着少女身子,她时不时抬手拢一拢滑落的布料,彻夜未敢深眠,就这般伴着天边残月,静静熬过整整一夜。
天光破雾,临安城被腊月晨光唤醒,街巷早早飘起灶饼与腊货的香气。
江心银睫羽轻颤,悠悠从睡梦里醒转,鼻尖还萦绕着伯娘身上温润的熏香,抬眼望见段欣兰眼底淡淡的青黑,分明是整夜操劳未曾歇息,昨夜肆意落泪、拖累长辈熬夜看护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眉眼满是局促自责。
段欣兰瞧出她满心愧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腿,眉眼漾起温和无奈的笑意,刻意放缓语气宽慰:“傻铃儿,你瞧伯娘身子硬朗,守一夜半点事都没有,何须这般惴惴不安?”
见少女依旧垂头内疚,她顺势笑着给对方寻了桩差事:“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便替伯娘出门一趟,去往城内花市挑选新年供奉、装点宅院的花材,也算帮我分忧。”
江心银闻言立刻打起精神,眉眼稍稍舒展,连忙应声:“我现下便动身前去,伯娘劳碌整夜,务必回房好生休憩。”
“去吧。” 段欣兰轻轻颔首,目送她转身走下露台,望着少女轻快却仍带着几分歉然的背影,眼底余下一缕藏不住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