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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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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诡异血毯,罂粟花在风中摇曳,花海波涛涟漪,散发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每一瓣花蕊都若张开血盆大口的妖物,好似被恶鬼亲吻过,在黑夜中叫嚣诉说禁忌。
花海的中央,鲜血汇聚的中心,女人懒散躺着。
一袭红衣似火,上挑的眉眼内蛊透丝丝魅惑,唇若樱脂,不点而朱。
无处不妖娆,难不令人魂消。
“小书生,你来啦。”
朱唇轻启,女人浅笑,似桃花映雪,又似血之妖冶。
“师父,您要的人心,徒儿给您带来了。”
黑夜弥漫,只听叮叮铛铛,一记碎铃声在控空谷传响。女人身姿婀娜娇俏,一双雪白的玉腿映入视线,她笑着,狐尾轻摇。
“这次肉质倒新鲜。”女人指甲血般殷红,如精心打磨的红玉,她挑起尚在跳动的人肉血脏,伸出舌头舔了舔朱唇。
男人低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开来,那味道似有形之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让人缓不过气。听着血肉在齿间撕扯咬烂的糜糜声,他闭上眼。
“小书生…这不是幼童之心。”食闭,女人意犹未尽的舔着嘴,残留的鲜血从手中滴落,花海遂扭动的伸展变形,张开大口贪婪吮吸。
“徒儿无能...”男子着青白长衫,身形削瘦。他单膝跪地,眉心一抹朱砂在黑夜中倒显鲜艳。
“无能...呵...”修长的玉腿下是一双鸟爪,寒芒掠过,她狠狠踩在男人身上,锋锐的爪子滑破男人无暇的面容,“你既把心祭了我,便已然堕妖。如今却屡屡犯人之善心,此般废种,我留你何用?!”
身后狐尾怒然炸起,九条艳色似烧灼的火炬,女妖美眸幽火颤动,一会儿转而不见。
“要不是看在你属无心妖种,我早杀了你这无能废物!”掐住男人的脖喉,女人眸中残红未褪,指尖嵌入皮肉,几滴鲜血溢出。
“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带来稚童嫩心,否则,”甩开男子,女人看着指尖男人滴落的血液,含入口中,“我便亲手挖出你全族全村的心。”
男子捂着喉咙,面庞因缺气而涨的乌红,青筋暴起,他握紧拳头。
我要挖出你全族全村的心...
一个不留!
女人恶毒的笑如来自九渊地狱,召唤无数鬼魂啃咬着他,直抵血肉深处。
祭心堕妖...叛徒!
源源的声音回荡在男人耳侧,似无数亡魂的怒吼,又似冤魂哭诉的呵嚣。
“师父!”
若一记隐光拨开层层恶鬼,女孩的呼声将他从深渊边缘猛地拉回。
“师父,我来啦。”
若有若无的清甜莲香袭来,男子睁眼。
少女一身水仙淡粉逶迤裙,衣角点缀银银碎花,青丝被一髻蝴蝶发簪挽起,晶莹如玉的面容未着粉黛却更显楚楚动人。
“我可是遵师嘱辰时便到咯,师父,徒儿是不是听话的好弟子?”
男子混沌的双眼逐渐清明,恍惚间,眼前的少女仿佛与她顿为一体。
*
“人群疏离,速速避开!”
原本热闹的街坊传来一声高呵,只见坊市尽头人群自动分出小道,黑色的骏马如风驰电掣之势奔来,飒沓如流星。
长街激溅阵阵飞土,伴随轰鸣如雷的马嘶声,一行人马终在县府华丽玉宇的朱门前停下。
“这便是坪窑县府.….?”为首之人墨色剑眉下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荡漾笑意,其人随意把玩盘扇,姿如天成艳冶的魅妖可诱天下尽苍生。
“好一个堂皇朱门,村落如此破旧县府倒是华横非凡!”啪嗒一声收拢手中扇子,来人一抹倦怠之色,眼底闪掠缕缕肃杀。
“胆敢擅闯县府!我看你活腻歪...”
县府开门之人刚欲张口,便被映入眼帘的令牌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邦邦砸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了...”
“窝囊玩意儿,大老远就听见求娘似得叫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让你如此胆怯!”
跟随在后的县令腆着赘肉肥大的肚子,两只贼眼轱辘轱辘直转。
“你是什么…”县府刚迈出门槛,便被一刃银色刀光吓得扼住脚步。
“看来郭县令过的很好啊,”那人跳下马来,狭长的桃花眼内满是阴鸷戾气,“搜尽民脂民膏养成你这么个肥头蠢猪!”
“平..平郢王.”县令被满脸横肉堆挤的小眼暮地瞪圆,油腻的厚嘴直喘粗气。
十三岁便以千兵对万敌,领兵北上攻下被敌侵占百年的郢川。
传闻中踏敌尸食腐肉苟活下来,也因此被当今圣上重用宠爱的唯一弟弟——平郢王。
县令“咚”地坐到地上,肚上的肥肉随之颤动。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王爷从尸骨中爬出来,性情最是出名的可怖恐戾。如今这般情形,看来自己死期不远矣。
“这笔帐以后再跟你算,现在,我要你给我找个人。”
“王爷尽管吩咐!小的定倾尽所能为您找出所寻之人!”听悉自己有活路,县令忙不叠的邦邦磕头,
直至目送来人远去,县令仍未从刚才的惊惧中缓来。
这可真是死里逃生了。
“来人!”县令随即吩咐众人寻王爷所找之人。
“彻查每家每户!找不到王爷要的人你我都是死!”县令大吼,短粗的脖梗儿涨红。
此时,一行人还未行远。
“恕小的冒昧,王爷自受圣上批允便不顾身体也要所寻之人究竟...”
感到一道冷飒之气传来,神态彪悍似龙门古刻艺术中的力士般护卫闭嘴。
“金达,做好你分内之事。”
金达是王爷自小便跟在身边的贴身护卫,而连他不告诉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
“小曲儿!”
虞宅,昏迷良久之人惊醒。
“屿哥哥,你醒啦!”
见男子起身,一个小胖子欢喜的蹲在公上屿床头,“你可算醒了,那我便去看看天仙姐姐如何。”
“小包子.你等等,”公上屿揉了揉双眼,环顾四周,“怎未见你虞曲姐姐?”
“小曲姐姐只说你身体并无大恙,让我看着你醒来便好!“小包子停下脚步,鼓着腮帮子道,”至于她嘛,我看她好像往山谷方向去了。”
山谷,她怎么会去山谷?公上屿刚欲下床,却感两眼一黑,缓良久才恢复清明。
小包子并不知山谷人命之事,“哎呀屿哥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乱动啦!不然虞曲姐姐回来又要说我没照顾好你。”担忧被责骂,小包子忙回身扶公上屿躺下。
“知道啦,你先去忙吧,我会注意的。”墨色如丝绸般的长发垂落,公上屿点头,脸上挤出一道安心的笑意。
看小包子跑远,男子才挣扎地从床上坐起。
抹去额头细细的汗珠,公上屿强撑着手捂胸口。
“公子请留步。”
门外,一女子拦住其道路。
女子青丝微挽,细腻白皙的肌肤没有任何红润,唇色也苍白到胭脂都遮盖不住。
“小女落雁,见过公子。”女子俯身,手中紧握的帕绢还有血迹,“虞姑娘在公子昏迷时便与我论及,将你看作她极为重要之人。”
“虞姑娘只是进山采药,最晚戌时便会归来,公子还是先养好身体,免得虞姑娘担心吧。”
言闭,女子便一阵咳,身形瘦弱到仿若随时被风吹去。
“天仙姐姐!你又咳出血了!”
寻着咳嗽声,小包子急喘喘的跑来。
“虞曲姐姐的方子应无问题,怎现在还出血了?”小包子看着落雁羸弱的面孔上透着病态的苍白,忧心道。
“我说你们两个人!身子这么虚弱还瞎折腾,快快休息去!”
“虞婆婆!”小包子见虞姥拄着拐杖走来,上前搀扶。
“好啦,天色不早了,小包子你先回家罢,虞丫头也是,让你守在这里她自己不见人。”虞姥慈惜的摸着小不点的脑瓜。
“阿婆,虽然虞曲姐姐老耍我玩,但这不关虞曲姐姐的事,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照看哥哥姐姐的!这样虞曲姐姐才方便进山找药呀!”
看着小不点正义凛然的样,虞姥“哧”地一声笑。
“好啦,好啦,我们未来的小神医最是体贴善良,快回家别让你爹爹担心了。”
虞姥送小包子到宅外,方眼波流转转身即化而不见。
“屿公子,落雁姑娘,我们里屋说话。”
虞姥铜镜般的银眸暗闪,扫视一眼二人,拂袖进屋。
“听我家小女说,落雁姑娘是寻药迷路于此?”虞姥幽幽开口,半壁霜天却显面容正色。
落雁颔首,柔波似水的瞳眸被病疾折磨的泪滴闪动。
“我家小女药方没有问题,她之所言也无错。姑娘此病本身并无大碍,而是落得许久,若想根治则需药疗将养些许时日,半月,数年皆有可能,全靠姑娘自身福化。”
虞姥端起茶盏,小酌一口,“这茶沏的不错。”
长睫羽动,落雁垂下琉璃般的玉眸,“小女谢阿婆赞许...我自相信姑娘之言.”
“也是个苦命美人。想必在家中受了不少苦,若不嫌敝舍寡陋便近日在此歇养吧,回去只怕会病情加重.…”
瞳中氤氲雾气,落雁紧抿朱唇似在纠结。
“万般皆是命,一切抉择在你,那么屿公子.….”峰回话转,虞姥看向一旁无声的男子。
“屿公子怎会突然晕厥?”
深邃如渊的古眸似将世事看破,虞姥静静地看向他。
*
一记绚如银龙的剑光斩下,少女旋即侧身,金丝榴花裙角飞扬。
“力道太弱。”
少女蹙眉,轻盈穿梭在剑阵中,她手持灵蛇般长鞭,“啪”地一声狠狠抽向对方。
“速度不够。”
目光凌厉,衣诀飘然,如青丝般黑发略显凌乱,“看招!”
一声低笑,男子伸出长臂将少女猛地拉入怀中,“徒儿,近几日无几分长进啊...”
少女娇躯一震,只觉拥抱逐渐炽热,女孩青丝流转,与男子衣角纠缠。
花影摇曳,暗香漂浮。
“师...师父。”少女忙推开对方,堪堪退步,“男女授受不亲。”
如冰封之湖春月消融,男子眉眼间满是挑逗,“徒儿此话不妥,若非为师拉住你,徒儿的长鞭可就要打自己脸上了。”
“师..师父!”
见少女面色升温,浮上红潮,男子笑意愈深。
“行了,天色不早,你先行回去休息吧。”锍幺道。
少女点头,似想起什么,“师父,你家住哪里?”
男子歪头,浓眉一挑。
“莫非,你就住在这山谷之中...?”
垂下眼帘,鸦羽长睫投射暗影,男子深眸一动。
“是啊,游散之人无家可归,自然随处都是家。”锍幺道。
思索片刻,少女轻轻将鬓发撩至耳后,“既如此...师父对徒儿一有救命之恩,二有授艺之恩,若师父不嫌弃,可在徒儿家客苑住下!”究是不忍其漂泊,于一方狭小空间生活,虞曲道。
“好啊。”
男子望向她,眸里情绪愈来愈浓,掺杂说不出来的意味。
“那便叨扰徒儿了。”
与男子对视上,少女一愣,随即面上又涨的通红。
*
“所以,你认为是撇妖害死了公上宥泽。”旋转茶盏,虞姥下结论道。
“是。”
紧闭双眼,半晌,这个字才从公上屿口中艰难挤出。
“阿婆,您自幼看着我与哥哥长大,我们十分信任您,也知您知晓很多事情。”慢慢睁开眼,公上屿幽沉的黑眸中缀然燃起一道明光,“当年惨案历历在目,与今夕相比,阿婆也认为不对劲吧。”
虞姥不做声,一会儿,她放下茶盏,布满沟壑的脸一沉。“屿公子,既知真相,你也应付不了妖。”
明光熄灭,其实他早知道答案了,公上屿自讽一笑。
是啊,若如父亲那般武艺超群还尚有应对的可能,但他自小读文不习武术,又何以与妖对抗?
“有些时候,命定于此便要从。”虞姥叹息。“我也乏了,你们早些歇息吧。”
落雁应声,遂即离开,刚还坐人的房间唯留公上屿一人。
哥哥,我一定要找到方法为你报仇。
自小便失了母亲,不能再已知真相的情形下仍不为兄复仇。
公上屿咬紧牙关,孱弱的身体在黑夜中因气颤颤发抖。
门外,虞姥还未行远。
“若他不听您劝阻执迷不悟去寻獙妖,那不就等同白白送死吗。”隐于黑夜中的鸦鸟扑朔翅膀,化作人形。
“哎,命里有时终须有,你我都知,不论是谁,都逃不过命定的安排。”虞姥沉声,望了一眼欲“送死之人”屋内的方向,拂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