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留不住》卿出于兰

9、试探 颜若仙试探

　　第二日一早，沈云闲起来的时候发现清然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捻着一串念珠默默念经，床边还给他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

　　前一日又是掉进湖水里又是喝得醉醺醺的，要不是清然照顾得好，又是洗热水澡又是热姜汤，还把喝醉的他收拾妥当塞回暖暖的被窝里，只怕他早就染了风寒。

　　看到他醒了，清然只是默默转过头来，对他轻轻颔首，手上捻串珠的动作不停。

　　“大师早。”沈云闲有些尴尬地对清然笑了笑，目光落在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捻着的串珠上，不由想起自己前一晚非礼了大师的事，十分心虚地垂下头避开了清然的视线开始洗漱，索性假装自己忘记。

　　清然望着鹌鹑一般避开他视线假装失忆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红着的耳朵出卖的沈云闲，不由觉得好笑，暗暗咬了咬牙，却也不拆穿他。

　　“你那两个姐姐说他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让你自己小心。”清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说道。

　　“我自己可以独立行走江湖的，不需要他们保护。”沈云闲擦干净脸，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清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是吗。”清然漫不经心地说完，好整以暇对着皱起眉来似乎想要和他争辩的沈云闲笑着问道：“那我昨日帮忙救了沈公子，还陪了你一天，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下呢？”

　　沈云闲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清然的笑容沉默了，拿不准他要什么。清然是出家人，应当是不会索取金钱报酬的，那他想要什么？他刻意忽视了清然落在他唇上的灼热目光，决定装死到底，假装自己真的彻底忘了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清然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只浅笑着转过头推开窗看着窗外说道：“我云游到此，想在枫城小住几日，不知沈公子可否陪我游览几日？”

　　清晨凉爽的微风让沈云闲清醒了过来，他还未回答，清然又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道：“沈公子现在对枫城应该很熟悉了吧？”

　　晨光透过窗照在清然的脸上，沈云闲竟然从他眼中淡淡的笑意里察觉到了一丝揶揄，自然明白他明里暗里提的就是他被周水心骗了的事，可却也明白清然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嘲讽他找他不痛快，而是想要跟着他保护他又怕他碍于面子和自尊心不同意，所以才借口让他陪着游览。

　　沈云闲从来就是豁达的人，不会为了无意义的事浪费情绪，他看着清然缓缓点了点头，挑眉笑得几分狡黠说道：“大师既然开口，那我一定带大师好好逛逛。”

　　枫城的另一间客栈中。

　　“那个小流氓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确实是那些黑衣人找到他，给了他钱要他和周水心设计抓沈云闲的。至于那些人的来历，他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何谨言刚给颜若仙他们三个讲完发生的事情，抱着胳膊忿忿不平地皱眉说道。

　　何慎行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眼里寒意森然。

　　“应该和拍卖凤凰佩的幕后黑手有关。”颜若仙蹙眉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冷静一下，又看着苏玉净说道。

　　苏玉净点点头，手里转着折扇，看着面前摊开的枫城的地图说道：“我和嫣儿还按之前的计划去探秋月坊做准备，仙儿你和谨言慎行分头调查那些黑衣人。他们既然放出了如意凤凰佩来做鱼饵，又要抓沈云闲，可见就是想搅乱整个江湖。”

　　“好。”颜若仙和柳慕嫣对视一眼，轻轻点点头。

　　“对了，那周水心和宋威你们怎么处理了？”苏玉净抖开手中的折扇，挑眉看着何谨言还有何慎行，饶有兴趣勾起唇角问道。

　　“我是想要直接砍了他们了事，只是那周水心她爹毕竟是枫城的首富，她若在此时死了怕是要闹出乱子来坏了我们的大事。我们又怕会牵连到沈云闲，就找了几个乞丐把那狗男女捆了，敲锣打鼓送到周家门口告诉所有人他们两个要私奔。真是便宜他们了！”何谨言放下茶盏忿忿不平说道。

　　宁晏欢虽然没有把洛霜华还活着的事情告诉沈云闲，但是沈云闲跟着温如玉和闻雪落行走江湖这两年也见过苏玉净他们，沈云闲本来性格就很好，对人真诚，又因为宁晏欢的关系，苏玉净他们也都很照顾沈云闲。这次这周水心和宋威不仅欺骗了沈云闲，还差点害了他，苏玉净他们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两个人。

　　柳慕嫣笑着点了点头，看着苏玉净说道：“确实便宜他们了。若是我和阿玉出手，定是要好好折磨他们一番的。”

　　苏玉净只冷笑一声，折扇合起点在地图上的秋月坊，看着那里悠悠说道：“到时候凤凰佩到手，真想趁乱弄死他们两个还不是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何谨言与何慎行对视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何慎行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把匕首收了起来。

　　何谨言与何慎行匆匆离去，去寻找调查黑衣人的行踪，苏玉净和柳慕嫣去秋月坊附近踩点，颜若仙则是去找沈云闲。

　　既然那黑衣人的目标是沈云闲，上一次还是从最近总和沈云闲出去游玩的周水心下手，那么当沈云闲身边出现一个新的姑娘的时候，黑衣人就有可能把目标转向这个新的姑娘。

　　颜若仙要做的就是出现在沈云闲身边，然后静待黑衣人上钩。

　　沈云闲和清然吃过早饭，刚出了客栈的门，一身浅蓝色裙子的姑娘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云闲哥哥。”

　　那姑娘容颜清冷，浅蓝色的裙子更衬得她飘逸出尘，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的举止也大方得体，看起来倒真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格外引人注目。

　　沈云闲今日恰好也是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衫，俊逸出尘，玉树临风。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羡煞旁人，这样一对比旁边清然大师的光头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亮。

　　清然不由皱了皱眉，转头去看沈云闲。

　　“若仙？你怎么也来啦？”沈云闲却好像没有察觉到清然的情绪，问完才想起来还没给他们两个介绍，就笑得眉眼弯弯对清然说道：“这是我妹妹。”

　　沈云闲说完又转向颜若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位是清然大师，昨日我不小心落水，是大师救了我。”

　　他还不知道颜若仙已经见过了何谨言与何慎行，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足够豁达觉得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也不会再因为周水心的事情难过。但是他堂堂沈大少爷被骗了还差点被抓说起来还是有些丢人，颜若仙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妹妹，他不想在颜若仙面前丢脸。

　　清然听沈云闲介绍了那姑娘眉头蹙得更紧，不动声色观察着那姑娘，神情晦暗不明。那姑娘虽然叫沈云闲哥哥，对他却也没有多热络，神情清冷，还透着一股漠然，仿佛这世界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活着尚可，死了也行。

　　沈云闲的身世他已经了解了。曾经的沈家家主沈观澜的儿子，他的父母在花辞树和颜辞镜的婚礼上去世以后一岁的他就被沈观澜的朋友也是如今的武林盟主方鸿泽收养。他哪里来的妹妹？

　　况且虽然这个姑娘清冷出尘如大家闺秀一般，但是他能看出来，这姑娘其实会武功，而且武功不低。想起昨日沈云闲的那两个杀手姐姐，他立刻明白了这个妹妹此刻出现在沈云闲身边也并非偶然。

　　颜若仙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的心思，只从容对清然见过礼，对沈云闲说道：“听说秋月坊要拍卖如意凤凰佩，我也是来看看热闹。云闲哥哥既然也在，不如带我游览一下枫城？”

　　沈云闲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清然又冷了几分的脸色，浅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自然可以。”

　　颜若仙也没有在意清然的神情，因为她眼角余光瞥到旁边酒楼的二楼窗口似乎有人正观察着他们。

　　“我们走吧。”

　　颜若仙唇角勾起一个冷笑，隐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轻轻摩挲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听说了吗？那周家姑娘要和宋威那小流氓私奔，被几个乞丐绑了丢在了周家大门口，一大早敲锣打鼓热闹得很，那周家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

　　“可不是吗，还耍起脾气来要赶我们看热闹的，凶得哟。要我说有那力气不如留着好好管管他家那个小蹄子。”

　　“前几日不是听说她跟那个什么武林盟主家的公子出去玩吗？怎么这又跟小流氓好上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原本就跟那小流氓好过，是她爹差点打断那小流氓的腿给他赶走了。谁知道这厮阴魂不散又跑回来了，她爹快气死了吧。这回她可是嫁不出去咯。”

　　“要我说她也是活该。听说那武林盟主家的公子也挺俊俏的，怎么她偏要跟小流氓鬼混？”

　　街边有议论声传来。

　　沈云闲听到那些难听的话突然停住了脚步，垂下头来脸色有些难看。

　　清然转头看着沈云闲，不由皱起眉来，有些后悔带他出来。

　　颜若仙看着沈云闲，神情中有些悲悯，似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心里的伤痛被人当笑柄议论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从小就经历过，看到沈云闲这样，难免会心疼。

　　沈云闲沉默了片刻，却好像终于和自己和解，叹了口气，转头看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两个人，坦然说道：“随他们议论吧。我又没做错什么。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她既然选择那样做，那么现在也只能受着。”

　　他醒来只见到了清然，并没有见到何谨言与何慎行，清然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要如何处置周水心和宋威。不过这样的结果，可以说已经算是何谨言与何慎行手下留情了，他都不由松了一口气。以他对何谨言与何慎行的了解，他们不对那两个人用遍各种酷刑都算他们仁慈。而且看样子那两个人被扔到周家门口的时候还是衣衫齐整的，虽然私奔未遂已经很丢人了，但总不至于真的要他们命。要是何谨言与何慎行真把那两个人光着丢到周家门口，只怕周水心要当场撞死了。

　　他对周水心是喜欢过的，但是既然周水心骗了他还差点害了他，又早和宋威纠缠不清，他也不会再在意她分毫。他顾及着周水心的死活，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罢了。

　　清然见他这样豁达倒是着实松了一口气，主动提出带他们逛枫城。

　　原来他云游四方这么多年，枫城也来过几次，还有不少熟人，竟是比才来了几日的沈云闲还熟悉这里。而且他们逛了半日，就有郎中有铁匠有酒楼的厨子等各种人见了清然热情地叫大哥，都是被他帮助过的。

　　他倒是很坦然给沈云闲和颜若仙讲了他之前来枫城游历的事还有他帮助那些人的事，倒是沈云闲莫名有些情绪低落，似乎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清然只当他是昨夜醉酒所以不太舒服，看着时间接近中午了，就要带他们去一家据说很好吃的酒楼吃午饭，沈云闲的情绪才好一些。

　　清然刚把热情地叫他大哥一定要请他们吃饭的酒楼老板劝走，就看到沈云闲坐在桌边一手托着下巴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

　　“大师不愧是大师，遍地都是好弟弟啊。”沈云闲故意拖长的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揶揄。

　　清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闹起了脾气，只觉得有些好笑，转头看看他身边空着的位子，有些疑惑地反问道：“沈公子的好妹妹呢？”

　　沈云闲怔了怔，坐直了些，躲避着清然的视线一边去拿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酒一边说道：“若仙说有些事情要去办，让我们先吃。”

　　清然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何况他已经看出颜若仙并不是真的来找沈云闲一起游玩的，所以颜若仙出去，应该也是为了沈云闲的事，他也没有点破，只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把沈云闲爱吃的肉菜都摆到他面前，把素菜摆到自己面前。

　　颜若仙悠然走到二楼另一桌独自坐在桌边饮酒的公子面前。从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观察到沈云闲和清然他们坐的那一桌。

　　“公子是一个人吗？”颜若仙神情淡然望着他，全然不像是在搭话，倒像是在问他是不是人。

　　那一身月白色锦衣温润如玉的公子浅笑着看着她，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从容说道：“相逢就是缘分，姑娘请坐。”

　　颜若仙轻轻颔首施礼，在他面前坐下，淡淡开口道：“颜若仙。”

　　“姑娘姓颜？”那公子微微蹙眉看着颜若仙问道，给颜若仙倒茶的手僵了一瞬，他举止从容的完美表现难得出现了一丝破绽。

　　“怎么了？颜也不算是少见的姓氏吧，很奇怪吗？”颜若仙神情淡然对上他复杂的目光，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他一边悠然问道。

　　她早便发现这人在跟踪他们，而且虽然他刻意隐藏，但是靠过来的时候颜若仙还是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血腥味。何谨言与何慎行前一日伤了那领头的黑衣人，这人又在这时跟着沈云闲，颜若仙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那黑衣人，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只是听何谨言姐妹俩说这人武功与他们不相上下，她能发现这人的破绽，这人应该也能看出她会武功，这人发现她以后的种种行为，倒像是故意露出破绽来引她上钩一般。

　　所以她也索性不同他虚与委蛇，直接过来搭话试探，若是他直接动手倒更好办了，她可以直接抓了他拷问他的来历。

　　可那公子又挂上了温润的假笑，倒完茶放下茶壶意味深长看着颜若仙说道：“因为在下姓花。花沐雨。”

　　颜若仙蹙起眉来看着他神情冷淡说道：“公子莫不是想到了当年的花家和颜家？倒是让公子失望了，我姓颜是因为我是个孤儿，我养母姓颜，跟颜家没有任何关系。”

　　颜若仙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花沐雨问道：“倒是公子听到我姓颜反应这么大，和当年的花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自然是没有。当年花颜两家婚礼惨案两家都几乎被灭门，花辞树和颜辞镜不知所踪，宾客也死伤无数，除了被冷阁主救下来嫁去浣雪阁的花辞月，花家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下来呢？天下姓花的人也不少，我也不过是一个无名小辈罢了，凑巧姓花也是因为我养父姓花。”花沐雨也恢复了平静，一边观察着颜若仙的神情一边露出完美的假笑说道。

　　“倒是巧了。”颜若仙敷衍地附和了一句，冷眼看着花沐雨，说道：“小女子初次来枫城，既然你我有缘，不若同游？”

　　虽然是她先提到花家和颜家，但是她觉得花沐雨提到花辞树和颜辞镜并非巧合。她的养母就失踪多年的颜辞镜，那花沐雨会不会和不知所踪的花辞树有什么关系呢？有没有可能他那个养父就是花辞树呢？又或者那个养父并不存在，是他听了颜辞镜的话编出来的。那花辞树失踪这么多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呢？他还活着吗？

　　她也没想到她过来本是为了沈云闲来试探这人虚实想查他的底细，竟然还有意外收获，说不定这人与花辞树还有当年婚礼的惨剧有关系。

　　花沐雨看着她一脸冷淡睁眼说瞎话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她就差把“你快点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写脸上了，而且她明明片刻之前还和沈云闲还有那个和尚在一起，并不像是无人陪伴的样子，可他却还是一脸温润的笑缓缓点点头说道：“乐意之至。”

　　花沐雨也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是想着与其跟在沈云闲身边等着他动手，倒不如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还能找机会查清他的底细。可花沐雨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本来确实是奉命要抓沈云闲，但是他自己也是有事要找沈云闲的。不过如今既然让他遇到了颜若仙，那他不必跟着沈云闲也可以达到目的了，他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