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留不住》卿出于兰

6、秘密

　　京城。

　　如今的左羽林卫大将军陆晚棠府上。

　　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衣柜的门打开着，从后面隐约传来了敲击声，正是按照他们约定的方式敲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陆殊言转动一旁的机关，衣柜的内壁向一侧滑开，露出了石壁后的地道。

　　英气的少年退后一步恭敬一礼，把乔装成宫女偷偷出宫又在他们附近一处作为秘密据点的宅院换过平常女子衣裙的兰慧心和顾琮璇让了出来，然后迅速确认没有人跟踪以后关上了门。

　　陆殊言带着他们两人沿着小径一路到了陆晚棠和他的妻子杜鹃的卧房。

　　杜鹃把丫鬟和小厮都叫过去整理花草了，房间里只有陆晚棠在。

　　陆晚棠也不同他们多寒暄，只恭敬一礼，迅速环视了一下确定没有不老实的丫鬟小厮注意到，就关上门示意陆殊言守在这里，自己则转身带着他们进了内室。

　　陆晚棠带着他们两个到内室的一处软榻边，在摆满了武器和文玩的架子上按特定的顺序扭动了几个摆件，架子缓缓挪开，露出后面的宽敞的密室来。

　　密室里有一张床还有桌子书架，俨然一个宽敞的房间。

　　顾琮璇和兰慧心对视了一眼，她看到了兰慧心微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把兰慧心的手抓在手心里轻轻握了握，就拉着她快步走了进去。

　　“长公主，娘娘，陆大人。”守在床榻边未施粉黛却依旧美丽的姑娘看到他们以后起身行礼。

　　“免礼吧。他还是没醒吗？”顾琮璇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目光却看着床上昏睡着的男人。

　　男人安详睡着，面容十分平静，仿佛只是惫懒睡了一场午觉还没有起来，那张脸和兰慧心却有七分相似，正是兰慧心的哥哥兰慧泽。

　　朝露摇摇头，极有眼色地退开一步，给兰慧心让出位置来让她在兰慧泽身边坐下。

　　兰慧泽还活着的事情是一个巨大的秘密，陆晚棠他们用命守护着这个秘密，自然要极为小心。顾琮璇和兰慧心身在宫中，偷偷出来也极为不易。因此兰慧心要很久才能有机会见到昏迷的哥哥一次。

　　兰慧心手抚上兰慧泽的脸颊，两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无声落下。

　　美人垂泪，朝露看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顾琮璇十分自然地站在兰慧心身边，右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左手拿着一块丝帕仿佛随时准备着的样子，也不急着帮她擦眼泪，只默默陪伴着。

　　陆晚棠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兰慧泽，还有默然相伴的顾琮璇和兰慧心，只觉得心里一痛，喉咙泛着苦涩。

　　十八年了。他守着兰慧泽十八年了。守着一个仿佛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人，每天都充满希望也许他下一刻就会醒过来，可到了夜晚又被深深的绝望吞没，恐惧着他万一醒不过来的那种可怕的结果，这十八年来的每一日他都是这样寝食难安熬过来的。

　　当年周博仁本是一个贫寒书生，偶然结识了他们，和兰慧泽一见如故。兰慧泽赏识周博仁的才华，还要推荐他成为兰泓恩的学生，周博仁也成为了他们的好友。周博仁正直磊落，兰慧泽和陆晚棠也尊重他，所以只是举荐他，并没有给他金钱上的资助。周博仁为了救兰慧泽而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考取功名，他本就家境贫寒，他的妻子杜鹃还有孕在身，失去了依靠。

　　陆晚棠深爱兰慧泽，本就不打算娶妻生子，所以就同杜鹃坦白了自己和兰慧泽的事情，同她商议，他娶杜鹃，替兰慧泽报恩，替周博仁照顾他们母子，而杜鹃帮他打掩护，把兰慧泽藏在家里偷偷照顾。

　　为了方便兰慧心看望兰慧泽，顾琮璇回京以后和陆晚棠商议，才偷偷买了附近的一处宅院，修了地道通到这里，以便她可以陪着兰慧心偷偷溜出宫过来。

　　顾琮璇又想起兰慧泽出事之后她和兰慧心讨论兰慧泽遇害的事情。

　　他们调查过兰慧泽那段时日的行踪，并没有异常。兰慧泽又一贯谦和守礼，乐善好施，按理说并不会是有人找他寻仇。

　　而兰慧泽遇害那天其实她和兰慧心在春花楼。她偷偷溜出宫来和兰慧心见面，又怕被人发现，所以就特意穿了男装，为了安全起见，她也让兰慧心穿了兰慧泽的衣服女扮男装。

　　“我总觉得慧泽的事情并不简单。也许幕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他。”顾琮璇蹙眉看着兰慧心说道。

　　“你是说……”兰慧心意识到了她的言外之意，惨白了脸，声音也不由颤抖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你我在春花楼见面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顾琮璇一边把兰慧心冰凉的手抓在手心轻轻捂着，一边柔声问道。

　　兰慧心一边皱眉回忆着一边说道：“似乎并没——”

　　兰慧心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她蓦地睁大眼睛，猛地回握住顾琮璇的手，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泪水也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你没事吧？”顾琮璇一边用交握的手摩挲着她的手安慰她，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满眼都是心疼。

　　“那一日我见过你之后离开的时候身上的玉佩突然掉落，碎成了两块，我当时蹲下捡拾玉佩的时候，好像是在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前停留了片刻。我记得我当时看了一眼门边的牌子，是‘寒露’。”兰慧心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看着顾琮璇哽咽着说道。

　　春花楼有二十四个包厢以节气命名，寒露正是其中一个包厢。

　　她尽力维持着冷静，但她的声音还是不由微微颤抖，眼中是无限的痛苦和懊悔自责。

　　顾琮璇也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兰慧心问道：“难道是那房间有什么问题？”

　　兰慧心死死咬着嘴唇，神情凝重缓缓点了点头，她那日其实也觉得房间有些奇怪，房间中似乎很安静，但房间门却紧闭着。她虽然心中郁结着千般复杂的情绪，不愿相信，可如今却又不得不联想到她哥哥遇害很有可能是与她路过那个房间有关。

　　顾琮璇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也没有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她，而是抓着她的手认真又坚定地说道：“你先不要自责，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顾琮璇看着昏迷的兰慧泽有些不忍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侍立在一边的朝露，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辛苦了。”

　　朝露看着顾琮璇眼里浓郁深沉的悲伤，轻轻摇了摇头，心中酸涩。

　　朝露本是青楼春花楼的姑娘，那一日白日里闲来无事和姐妹打赌输了多喝了几杯，上楼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人。朝露慌乱道歉的时候却发现那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是身材高大，络腮胡子一脸凶相，而且长相不似中原人，倒像是是蛮族的人。朝露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逃开以后偷偷藏了起来留意那个人的去向。

　　春花楼有二十四个包厢以节气命名，她注意到那个人去了挂着寒露牌子的包厢，又偶然目击到兰慧心在那个房间门前停留捡玉佩。至于和那个蛮族人见面的人，则是十分神秘，披着带兜帽的斗篷。不过据她观察，应该是很有权势的人。朝露见多识广，洞察力也强，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之处。等到兰慧泽出事，她隐隐不安，察觉到这些事情有关联，怕自己见过那个蛮族人的事情会暴露，怕自己早晚会被灭口，为了保命就去找陆晚棠，告诉了他那天发生的事，为他提供线索，希望陆晚棠能帮她脱身。

　　陆晚棠给了她从云逸尘那里搞到的假死的药，她假装为了和人私奔服药自杀从青楼脱身，陆晚棠把她救下藏在府里，这些年来一直是她在帮陆晚棠暗中照顾昏迷的兰慧泽。

　　顾琮璇后来也派人暗中调查了那天兰慧心路过的那个房间，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线索。

　　其实从云逸尘告诉他们的信息他们已经可以确认那神秘人手下的黑衣人把消息告诉了时焰，然后是时焰动手杀了周博仁害了兰慧泽。

　　但是当时白丞相找到贼人以后就以贼人偷窃凤凰佩逃跑途中撞见兰慧泽和周博仁杀人灭口作为结论结案，还把凤凰佩献给了先帝，顾琮珩和白丞相又提议先帝把顾琮璇嫁去蛮族和亲，顾琮珩又要娶兰慧心进宫。

　　他们还没有查到那神秘人的身份，也没有其他的证据，为了避免被幕后黑手追杀，作为证人的云逸尘也没法指证时焰。顾琮璇又担心她离开京城以后兰慧心和陆晚棠会有危险，所以他们只能暂时把真相隐藏下来，一边暂且照顾好兰慧泽等他苏醒，一边暗中调查。

　　陆殊言抱着胳膊依靠着房间的门，看着那把密室隐藏在后面的架子。

　　那密室里隐藏着“父亲”的秘密，隐藏着他的爱人，也是他亲生父亲舍命保护的至交好友。

　　陆晚棠和杜鹃尊重他的想法，并没有隐瞒他，在他五岁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所以陆殊言对一切都看得很开。哪怕总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议论他的父母，说陆晚棠是小人，兰慧泽和周博仁两个好友都去世了，他却趁虚而入娶了周博仁怀孕的妻子夺了他的妻儿，也有人指责杜鹃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周博仁尸骨未寒，她不甘寂寞怀着孩子就迫不及待攀了高枝嫁给了陆晚棠，更有甚者还有不堪入耳的辱骂，有人恶毒咒骂他们两个是狗男女，为了偷情害死了兰慧泽和周博仁。

　　流言蜚语再难听陆殊言其实也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他看到陆晚棠对兰慧泽的深情，看到了陆晚棠因为他父亲而对他们母子无微不至关心照顾。他看到他母亲正直又坚韧，坦然接受了陆晚棠的帮助和照顾，也尽力帮助他藏好兰慧泽照顾好兰慧泽。他知道他们两个清清白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