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留不住》卿出于兰

30、风波 顾琮璇答应

　　四月二十七。

　　顾琮璇在朝堂上提出夜里她梦到她的母妃，她的母妃希望她能答应蛮族和亲的请求。尽管群臣对此存疑，但是却也不敢有异议，毕竟那也是顾琮珩的母妃。

　　顾琮璇决定再去和亲一次，不仅是为了当面试探赫连曜，更是为了获得白丞相通敌叛国的罪证。因为十多年前的事情他们当年就没来得及详细调查，事后很多痕迹和证据又都被抹除了，既然如此不如暂且放下当年的案子，重新来一次和亲。既然白丞相会做通敌叛国和贪污的事，现在又想扶他外孙上位，那么他不可能不行动。顾琮璇她们只要引蛇出洞然后守株待兔就可以了，白词范一旦行动总会留下痕迹的。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季长风却通过陆殊言找到了顾玖瑞来传话，请求见她一面。

　　顾琮璇担心季长风会有危险，所以还是乔装打扮出宫去见了他。

　　“长公主殿下，臣愿向圣上请命带兵出征，还望长公主殿下三思。”季长风的书房里，他恭敬跪在顾琮璇面前坚定决绝地说道。季长风垂着眸子，神情虔诚如同在对神明叩拜。

　　顾琮璇不知道这些日子季长风在这书房里除了研究边关的地图和沈逢川寄来的加急密信，还画了她的画像，只不过画完都烧掉了，并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此刻季长风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不言自明。顾琮璇不由有些惊讶，她和季长风不曾有过多少交流，也未曾想过季长风对她的执念会有如此深。

　　一声轻笑突然在旁边响起，跟在顾琮璇身边的宫女突然轻启朱唇浅笑着说道：“季将军一表人才至今却未曾婚娶，原来竟是因为季将军一直心系长公主殿下。”

　　那女人温柔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不过却并没有讽刺季长风的意思，倒像是在调侃顾琮璇，语气亲昵又透着娇嗔。

　　那熟悉的声音让季长风万分震惊，甚至因为过于震惊一时竟然连礼数都忘记了，惊讶地睁大眼睛猛地抬头望了过去，正对上兰慧心含笑的眼睛。

　　顾琮璇身边的那宫女竟然是兰慧心假扮的！

　　“兰妃娘娘……”季长风有些窘迫地涨红了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兰慧心在入宫之前曾经是顾琮璇的伴读，他们两人青梅竹马朝夕相伴多年，人人皆知他们关系亲密。只是此刻季长风看到刚刚面对他一脸严肃微微皱眉的长公主眉眼含笑好整以暇抱着胳膊望着兰慧心，满眼的柔情都要溢出来，才恍然明白他们两个的关系不止如此。

　　季长风不由更加羞惭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向铁骨铮铮的将军第一次有些颓然地垮了肩膀，脸色灰败垂下了头。

　　顾琮璇倒是一时没顾得上注意到他的情绪，而是笑意盈盈饶有兴趣地看着刚刚难得为她吃醋的兰慧心。一直以来在他们两个的感情中从来都是兰慧心从容又淡然，而她一直在吃醋，吃顾琮珩的醋，吃顾玖瑶的醋。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兰慧心为她吃醋。虽然兰慧心表现得很淡定，只是轻飘飘调侃了她一句，但是这样也足够顾琮璇骄傲了。如果她像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此刻只怕是尾巴都已经摇出了虚影了。

　　倒是兰慧心善解人意，浅笑着看着颓然的季长风柔声开口道：“本宫知晓季将军并非只顾儿女私情而不顾国家的自私之人。季将军想要带兵出征也并非仅仅为了长公主一人，而是为了守护大宁。只是长公主答应和亲也并非委曲求全，而是有她的计划，希望你能尊重理解她的想法。”

　　兰慧心温和自然的态度让季长风的困窘消减了许多，这位兰妃娘娘作为顾琮璇的恋人并没有怪罪他的唐突，甚至还肯定了他的勇气和大义，同时也给他解释了顾琮璇答应嫁娶蛮族和亲另有计划。兰慧心并没有把他还有他对顾琮璇的感情当成笑话，而是给了他尊重，这让季长风十分惊讶和感激。

　　兰慧心同季长风说完，又转头对上顾琮璇，亲昵地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对顾琮璇使眼色示意她开口。

　　顾琮璇神情严肃起来，看着季长风，眼神坦荡平静从容开口道：“本宫知你羡慕萧晏清。”

　　季长风有些窘迫，不由抿紧了唇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神，生怕泄露自己无法掩藏的爱意和自卑。他自然是羡慕萧晏清的。可却并不仅仅是羡慕萧晏清年少成名威震边关成为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名垂青史，更是羡慕他可以和他心爱的公主卫昭宁双宿双飞。卫昭宁爱萧晏清，不会因为他的出身便看轻了他，给他尊重和信任，全力支持他。季长风怎么能不羡慕萧晏清？

　　顾琮璇看着季长风勾唇浅笑认真说道：“本宫不是卫昭宁，你也不是萧晏清。但是卫昭宁能为她的国家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萧晏清能为他的国家做到的，本宫相信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季长风微微惊讶地抬头望着顾琮璇，眼中隐隐有泪花闪动。他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那深埋于心中以为至死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爱意，他这次为了拯救顾琮璇飞蛾扑火一般孤注一掷想要为她出征的决心，顾琮璇已经明了。纵然顾琮璇早已有两情相悦的兰慧心，无法接受他的感情，但是顾琮璇仍旧给了他这份爱意应有的尊重。他仿佛突然懂了当年的萧晏清面对公主卫昭宁是怎样的心情。他的自卑他的彷徨她都看在眼里，比起安慰，她的信任和鼓励更让他动容。纵然他这份爱至死也无法得到回应，他也觉得死而无憾。

　　顾琮璇回到自己宫里的时候，却已经有个不速之客在等着她了。

　　顾琮璇换过衣服，让顾玖瑶和兰慧心等在帷幔之后，她自己去见顾玖琅。

　　“姑姑！您不能嫁去蛮族！那赫连曜自幼就觊觎您的美貌！您这次若是去了，怕是此生都无法再回来了！”顾玖琅一见到顾琮璇就急红了眼睛，冲上前来说道。

　　顾琮璇蓦地沉了脸色，冷冷看着他质问道：“赫连曜远在漠北，他在想什么你在这深宫之中又如何得知？”

　　顾玖琅骤然面如土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嗫嚅道：“猜、猜的。”

　　“猜都能猜这么准，那你为何不猜猜先皇后和简婕妤到底是被谁害死的？十八年前是谁贪污了本宫的嫁妆还要嫁祸给苏婕妤的兄长？十六年前宫中那场时疫又是因何而起？朝中到底是谁在通敌叛国？”顾琮璇伸手揪住了顾玖琅的衣襟，猛地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微微扬起下巴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质问道。

　　“姑姑！琅儿错了！琅儿真的不知道！姑姑不要再问了！”顾玖琅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可怜兮兮哭着想要伸手去抓顾琮璇的手。

　　顾琮璇震惊地变了脸色，皱了皱眉，在顾玖琅的手碰到她的手之前狠狠把他甩在地上，怒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琅儿心里只有姑姑。琅儿知道母妃和外祖想要做什么。只要姑姑答应不会嫁去蛮族和亲，琅儿便自绝于此，断了母妃和外祖的念想。”顾玖琅抓着刚刚顾琮璇抓过的衣襟看着她说道，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痴狂和迷恋。

　　“你疯了！”顾琮璇皱起眉来，仿佛不认识顾玖琅一般看着他。顾玖琅虽然是她的侄儿，但更是白静滢的宝贝，顾琮璇对他没什么好感，从来没有主动去看过他，白静滢更是避之如蛇蝎，不愿让顾玖琅跟顾琮璇接触。顾琮璇怎么也不会想到，顾玖琅竟然对她是这种感情。

　　“姑姑，你可知我一直嫉妒两位兄长可以在您身边长大？”顾玖琅跪在顾琮璇面前含泪抓着她的裙摆说道。

　　“荒唐！”顾琮璇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在顾玖琅脸上，皱眉怒道：“他们为何会养在本宫这里你难道不知吗？若不是你那恶毒母妃害了皇后和简婕妤，他们两个何至如此？年幼丧母，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琅儿知道姑姑心中只有兰妃，可姑姑知不知道就算父皇爱重她，姑姑护着她，可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兰妃又是为什么在宫中为何能平安无事这么多年？”顾玖琅却是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舔舔唇边的血迹，一双眼死死看着顾琮璇，抬手又抓住她的袖子笑着问道。

　　“你！”顾琮璇紧紧皱起眉来，劈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去，扇完利落退后一步翻手从袖中掏出匕首来直接割断了那被顾玖琅抓住的袖子，用看脏东西一般的眼神冷眼看着顾玖琅冷冷说道：“真荒谬啊！归根结底宫中到底是谁要害慧心，还不是你那恶毒母妃？你阻止你那恶毒母妃害慧心难道不是你偶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做了本该做的正确的事，难道还要本宫对你感恩戴德吗？你们母子两个真让本宫恶心。”

　　兰慧心蹙眉冷眼看着顾玖琅，默默走上来站到顾琮璇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掏出雪青色的手帕递给她。

　　顾琮璇侧过头去，对上兰慧心关切的眼神浅浅一笑示意兰慧心不必为她担心，接过兰慧心的手帕擦了擦刚才扇过顾玖琅的手，又冷眼看了一眼顾玖琅，看着兰慧心几分委屈说道：“倒是糟蹋了慧心这手帕了。”

　　兰慧心把她的手和手帕一起抓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安抚她，转头看着帷幔之后，沉声说道：“皇上，六皇子刚刚亲口承认滢贵妃和白丞相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意图谋逆，还谋害先皇后和简婕妤以及后宫嫔妃。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

　　顾玖琅震惊万分地睁大眼睛，却看到帷幔后走出的不仅是面色阴沉怨气冲天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死死瞪着他的顾琮珩，还有神情凝重的顾玖珣和顾玖瑞还有惊魂未定的顾玖瑶。

　　原来顾琮璇和兰慧心出宫去见季长风之前就同顾玖瑶交代过，让她留意宫里的情况，顾玖琅一听说顾琮璇要嫁去蛮族和亲就来了顾琮璇宫里，顾玖瑶担心顾玖琅会破坏顾琮璇的计划，就先虚与委蛇稳住他，派南枝偷偷去通知顾玖珣和顾玖瑞，让他们两个暗中把顾琮珩请过来，看顾玖琅到底要做什么。

　　白静滢和白丞相的小动作顾琮珩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也早有所猜测，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顾玖琅这不孝子除了皇位以外竟然还胆大包天竟然敢肖想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顾琮璇。

　　“畜生！”顾琮珩死死咬了咬牙，疾步上前一脚狠狠把已经变了脸色的顾玖琅踹倒在地。

　　“白静滢那毒妇尚在禁足，不知顾玖琅此番荒唐行径。我们尽可以先把顾玖琅关起来瞒下此事，假装无事发生，看那毒妇和她爹是不是真的要谋朝篡位。不知皇兄敢不敢同昭懿一赌？”顾琮璇抱着胳膊悠然挑眉看着顾琮珩问道。

　　“如今形势，是谁篡位还不一定。朕这个皇帝和傀儡还有何区别？”顾琮珩苦笑了一下，意有所指看着顾琮璇的眼睛问道。

　　“本宫若要篡位，何须等到今日？皇兄应该知道，本宫对这皇位没有任何兴趣，本宫所求，也不过和慧心相伴一生。”顾琮璇嗤笑一声，反手用手里的匕首挑起顾琮珩的下巴看着他说道：“你这靠出卖亲妹妹的幸福得来的皇位，真的坐得安生吗？”

　　她眼里的讥嘲和讽刺如有实质，仿佛正午刺眼的日光，明亮坦荡地照亮一切，让他不敢直视。顾琮璇和他母妃本就有六七分像，尤其是眉眼，此刻他看着这样眼中全然是冷漠和讥嘲的顾琮璇，不由想起幼时母妃温柔又充满慈爱的双眼以及母妃临终前嘱托他照顾好妹妹时充满了爱意和不舍的含泪的双眼，更想起了那噩梦缠身的两年中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哭泣着责怪他不择手段舍弃亲妹的母妃含泪的充满失望和悲伤的双眼。

　　顾琮珩只觉得那种灭顶的痛苦和愧疚又汹涌袭来，把他淹没。顾琮珩微微踉跄了一下，呕出一口血来，失魂落魄地看着冷眼望着他的顾琮璇和蹙眉拉着顾琮璇的兰慧心，含泪说道：“是朕错了。是朕辜负了我们的兄妹情谊，让母妃和你失望了。”

　　“你不配提母妃。”顾琮璇收回匕首，冷眼看着他，凉凉说道：“你这自私凉薄之人能有今日终是自食其果。顾玖琅有你和白静滢那样的父母自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琮珩任由顾琮璇奚落辱骂，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所幸珣儿和瑞儿瑶儿更像生母，又有我和慧心教导，这江山社稷也算后继有人，不至旁落。”顾琮璇神情和缓了些，看看顾玖珣顾玖瑞和顾玖瑶三人，又转头看着顾琮珩沉声说道：“皇兄若是真心悔过，等查清一切，就严惩顾玖琅以及白静滢还有白丞相的党羽，传位于顾玖珣。”

　　顾琮珩震惊地睁大眼睛转头去看顾玖珣和顾玖瑞。顾琮璇坦言她不会争夺皇位，顾玖瑶作为公主一心在兰慧心身上同样也无心皇位，眼下能有机会争皇位的就是顾玖珣和顾玖瑞。可是顾琮璇就这么带着他们一起来治顾玖琅，说明这就是他们商议后的结果。顾玖瑞文武双全，又曾经在军队中历练过，在军中有些威望，这样年轻有为能力不俗的皇子怎么可能甘愿放弃争夺皇位的大好机会？

　　似乎看懂了顾琮珩的不解，顾玖瑞对他恭敬一礼，浅笑着从容开口道：“儿臣对皇位没有兴趣，也不想要后宫三千，惟愿辅佐太子，换来和心爱之人相伴相守的机会。”

　　顾琮珩看着顾玖珣听到顾玖瑞的话露出的苦笑，明白了顾玖珣面对几乎到手的皇位也并没有多开心，反而还有些难过。

　　顾琮珩看看顾琮璇和兰慧心，还有顾玖瑞和顾玖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妹妹、他的妃子、他的这两个儿子都比他通透，人人都以为这皇位至高无上风光无限，可他们却知道这位子高处不胜寒，皇权至上却也是牢笼是枷锁，滔天权势在他们眼中不及与所爱之人携手看遍人间烟火，他们才是自由的，只有他顾琮珩，被这皇位困住了一生。在他是皇子时，为了登上这皇位，为了权势出卖了亲妹妹，等到他坐上了皇位，又被枕边人为了皇位为了权势算计一生，甚至他还好好活着他那贵妃就开始谋算要害死他扶持儿子坐上皇位。

　　顾琮珩突然觉得十分疲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抬头看着高高的房梁，却只觉得那房梁都好似压在他头顶上一般沉重，只能重重地一声叹息，看着顾琮璇说道：“就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