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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发 如果这个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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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镜把我带出来不是巧合,我能猜到。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不能是他闲着无聊去郊游,顺手从虫子堆里捞了个活死人吧。
具体原因他没有提,但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不管是他觉得我不需要知道,还是不能知道,他没有害过我,没有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虽然我也并不介意。
人与人交往总是要互相汲取,财利也好,情感也好,想得到就要付出。
现在这样看看店,发发呆的日子,我觉得很满足。他不说,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想说了,我会听。
但我不希望这种事从别人的嘴里,作为一个诱饵被扔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男孩,“我在你身上确实感觉不到对我的恶意,但如果你一直说这种意义不明的话,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还有,别再监视我。”
男孩愣了几秒,在我转身时猛地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固执地像个抓着玩具不肯松手的小孩。
我不情愿地偏过头,他却低头看着抓住我的那只手,并不看我。
僵持着沉默了几秒,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陈皮现在可能还没走,你回去不安全,你先在这躲……待一会,至少等他走了。还有你的伤,虽然恢复的快,也最好上点药。”
我:“……”
狗崽子你刚才的嚣张呢,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几分钟后,我坐在旅馆那张硬得能硌断尾巴骨的床上,把右腿伸直,卷起裤腿看后膝窝。那里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好在没伤到骨头。
男孩把药箱放在床沿上,打开,在里面翻了一阵。他动作很熟练,翻出跌打喷雾和绷带放在一边,又拧开一瓶碘伏,拿棉签蘸了蘸。我伸手去接,他往后缩了缩。
“我来。”他说。
“你别以为这套就吃定我了。”我觉得必须把话说清楚。
结果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屁啊!我一巴掌把他脑门往下摁了摁,扭头看向窗外。棉签在膝窝里轻轻转了一圈,刺刺麻麻的疼。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街对面的眼镜铺子。刚才陈皮应该没看到我的脸,不过莫名其妙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怀疑是少不了的。但我不跑又不行。
老窦现在估计还满头雾水,他肯定要想办法通知黑眼镜。那家伙前两天好像是说去北京办什么案子,没那么快能回来。
练功的时候,他就常说我灵活有余,体力不足,陈皮这老头一看就不是善茬,硬刚肯定走不通。但躲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越想越头秃,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一个人易容并不奇怪,但频繁到几乎没有真实身份,要么在逃避什么,要么在追查什么,或者两者都有。
男孩还说更多时候根本找不到我,说明我的行踪模式是完全断裂、不连贯的。什么人需要这样掩盖自己的行迹?
是在躲人,还是我做的事本身就不能让人知道?
最奇怪的是,我居然会追着一个人跑,那人欠我很多钱么?
男孩上完药,把纱布一圈圈缠在我膝窝处,末端打了个结。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不怎么影响行动,“你包扎技术还不错。”
“你教得好。”他笑笑。
“别套近乎啊。”我及时打住,坐回床上,面对着他,“现在能好好聊了吧。比如,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在哪?为什么要找我?”
“上来就要这么直接么?”
我看着他。
男孩捏了捏眉心,这么成熟的动作放在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怪异的不合适。他大概在心里掂量了很多遍,最后认命似的把手拿下来。
“我现在只能回答你第二问题。”
他没等我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换过的身份太多,到底在做什么,我也不是完全清楚。1985年开始,你就消失在了九门的视线里,外界一致认为你已经死了。但据我所知,那段时间你应该藏在红二爷府上,极少时间会外出活动。”
红二爷……二爷,是庭院里那个人么?
“其实你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但那次你在红府留了近十年。”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直到九五年,你彻底消失,连我也找不到你去哪了。后来我还是从另一个人那意外知道,你离开前留了消息给黑瞎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找到你,只能是他了。”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老老实实说这么多,静静消化了一会,但脑子里随之冒出来的是更多问题。
1985年到1995年有足足十年,是什么让一个频繁活跃换身份的人选择假死,转为藏匿状态。养伤?躲人?还是守着什么?
1995年消失到现在1999年足有四年,我是什么时候进入青铜树下沉睡的?能提前留消息给黑瞎子,这个沉睡,难道是我自己主动的选择吗?
而且我忽然想到,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这件事。那个叫我姐姐的声音,他说“时间没到”,到底是指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这些事情的背后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得多,不由更加头秃。
姜渡,你到底是什么惊天麻烦精转世啊?
“为什么不能说你是谁?”我必须先确认,“如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确定能不能相信你?”
“我们都是早该消失的人。”他说,语气很坚决,甚至算得上决绝,“在你想起来前,我不能和你说我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先确认一下,你还记得多少?现在想做什么?”
“很重要么?”
“很重要。”
“什么都不记得,也没什么想做的。”
男孩愣了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有点纳闷:“这个有这么重要么?”
“不是重不重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又皱起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你真心想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你,而你决定要做的事,就是撞倒南墙你也要做成。”
“但那些事其实和你没多大关系,忘了对你来说也许反倒是件好事。”他低着头,自嘲一笑,“说实话,如果我是黑瞎子,也更愿意你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地活着。”
声音愈发低下去:“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私心,那些事我做了这么久,不论对错,我都停不下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乱糟糟的。
“你想让我帮你?”我问。
“……”他把药箱整理好,放在床沿,沉默了很久,说:“你之前就不赞成我再继续。”
我有点受不了这种氛围,深吸了口气,又吐出去:“你可以说说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可以考虑考虑。”
他摇了摇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要说不说,我真想扁他一顿:“那你找我干吗?”
“臭脾气。”他笑了一下,“那些事我不会放弃,等你想起来,我们再谈。但在那之前,别被人发现你还活着。见过你这张脸的人不多,只要小心点就行。”
“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不会的。”他莫名地笃定,“关于他的事,你迟早会想起来,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我现在就很想扁你,他什么他的,有什么不能直说?”我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还有,你之前为什么咬我?”
“……”他干咳两声,抿了抿唇,“……我没忍住。”
“你吸血鬼啊!”我服了,你在娇羞什么!
“这个……还不到时候……”他别过头,脑袋越垂越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以后我会尽量控制住。”
“你还想有以后?想都别想!”我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暴栗。
天已经完全黑了,那小妖怪在隔壁重新开了间房住,这么多消息砸下来,两个人都需要点时间缓缓。
我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
屋里的灯光暗沉沉的,灯座边缘还有一道弧形的裂缝,像条蝎子尾巴,盯得久了,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从里面钻出来。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身上像张了毛刺,怎么都不舒服。感觉怪怪的,有人记得你做过的事,记得你说过的话,记得你的习惯和臭脾气,而你对他一无所知。他对你来说是一张白纸,你对他来说是一本翻烂了的书。
可同样是被人看透,黑眼镜就不会给我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忽然想,如果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如果陈皮阿四明天就堵在门口,如果青铜树下的锁链永远比我的记忆更长,如果……
烦死了,那个他到底是谁啊!
我把被子一拉,整个人蒙进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被这小妖怪唬住,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那个他,我才不是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
陈皮那老头我打不过,还躲不过么?不管了,明天就走,爱谁谁,姐姐我不care!
我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黑漆漆的,只有眼镜铺子还亮着光。
黑眼镜不怎么需要亮,老窦从前晚上不留灯,但我总觉得,要是回来的时候,远远能看到一盏灯还亮着,不管多晚都不会迷路。
我发着呆看了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去找黑眼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