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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铃八衢火万里,入手骚除心得已 朱三太子在 ...

  •   山东济宁汶上县有户殷实人家,主人名叫李朋来,字方远,原是康熙二十四年的举人,早年曾任过两地知县,如今已解任在家,终日含饴弄孙了。

      前年冬天,旧友张用观带着两个儿子来投靠,说连年遭灾,米贵如金,无计谋生。李方远便留他在家,教自己孙子们读书。附近又有大户张岱霖,少年曾受教于张,故又聘了他做西宾。张用观就留在山东,仍旧以教书为业。

      人近古稀,阳气渐尽。李方远老妻已逝,张用观亦是鳏夫,夜晚睡前,两人便守着茶炉,以黑白子对弈解闷。

      屋内茶烟袅袅,屋外传来斧刃喧哗之声。

      李方远刚一抬头,房门就被撞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刀斧,围着几个穿官服的人。

      为首者问:“你是李朋来吗?曾任饶阳知县?”

      李方远起身,磕磕巴巴回道:“对,是我……请问大人……”

      那人不等他说完,又指向张用观:“他是谁,就是何诚、王士元、朱三吗?”

      李方远疑惑回头,只看见张用观坐在桌前,双眼盯着棋盘。

      “大人?,?这里不就只有……一个人吗?”

      “他在南方姓王,在山东姓张,你不知道?你也是读书为官的人,为何在家中窝藏朱三太子?”

      李方远霎时定住。

      官员不看他,径直走过去,对张用观说:“朝廷已经把你的同伙都拿住了,你大儿子朱尧和四儿子朱壬,我刚刚也拿住了。”

      张用观就默默抬头望着他。

      李方远又上前几步,试探着问:“……高大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说过啊……我是有家有业的人,哪敢做这种事?是不是弄错了……”

      官员招招手,兵丁按住他,李方远挣了两下:“我也是朝廷命官,先人亦受过诰封……若真有二心,岂不将他藏之深山?哪敢让他住在家里,自由出入,跟人饮酒作诗?”

      官员想了想,回头问:“你说跟他饮酒作诗的,都是什么人?”

      李芳远再次僵住。

      “都有谁?”

      李方远悔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我也不清楚……这附近,东平、汶上,好多地方,好多人都请他写过斗方扇头……他们都不知情的!大人体谅皇上有好生之心,莫要波及无辜之士吧。”

      官员看着他,停了一会,“我自己说了不算?。?”又看向张用观,“现在江南有两处叛乱,都说要扶你为君,恢复明朝,因此要拿你去对质。”

      张用观将双手伸出来,差役便将枷锁套在他身上。

      两人被装上车,星夜押送济南。巡抚审讯过后,将口供缮写题疏,六百里加急送进京。

      皇帝正在书房来回踱步,一听直隶总督赵弘燮来了,忙传进来。

      赵弘燮喘着粗气递上信封:“启禀圣上,四月初三,济南同知高鉷,已在山东汶上县,将朱三太子抓获,连同长子、四子和窝家李朋来,一共四人。这是山东巡抚赵世显写的,问取供单。”

      皇帝忙接住打开,坐到桌前细读,一众皇子大臣皆站在屋内,不敢出气。

      过了许久时光,胤禩见马齐和李光地都冲他使眼色,便壮着胆子开口:“汗阿玛,要紧吗?那人可是真的?”

      皇帝一激灵,回神看了看众人,双双眼睛都盯着他。

      皇帝便笑了笑:“我看这人口供倒是明白。”又低头看着纸说,“李自成进京之时,崇祯让太监将他带出宫,结果太监把他献给闯贼。没几天吴三桂打来,闯贼便四散了,贼中有个毛将军,带他去了河南,投靠凤阳的王姓老臣,从此改姓王,叫王士元。老臣死后,出家为僧,流浪至江南,又遇到一个胡姓明朝老臣,便还俗住在胡家,娶了胡家的女儿,生了六个儿子,三个女儿……至于是真是假,尚难定论。”

      李光地问:“此人是否承认跟江南反贼有关?”

      皇帝蹙眉摇头:“他?自己?说,见人行事不安分就赶紧躲了,也不认得一念和尚。”他又揉了揉太阳,“但不好说啊,还是送到浙江去审吧。”于是抬头吩咐,“把朱三父子解往浙江,交给钦差穆丹审理。朱三已有七十多岁,一直带着家人四处教书,这些年不知寄食过多少人家。如果将收留接济过他的人尽数捉拿,恐怕株连太广,人心不安……传谕穆丹,不必继续拿人,现在这些就够了。”

      李光地忙拱手奉承:“圣上宽仁厚德,内外臣僚无不钦服。今朱三太子已获,百姓必定欢声载道,感颂太平。”

      皇帝停了会,对他笑笑:“今年干旱,各处皆不太平,现在又出来这么个人。论理说,是上天示警,政务有失。”

      李光地眨眨眼,低下头。

      “嗨。”皇帝无奈叹气,“我没吓唬你,就是想问问,觉得我还有哪些不妥之处?”

      李光地抿住嘴,屏息静气。

      “比如说,有没做到的事,做过头的事,或者放纵挥霍之处。”

      见李光地不言语,皇帝又指别人:“你们?也?说说,别害怕,大胆说。”

      张玉书拱手低头,面不改色道:“皇上为天下人宵旰操劳,稍有水旱即加赈济,政务当改即改,如今已极周详。臣以为,皇上忧勤如此,自当上格天心,甘霖不日便会降临。”

      “行,我知道了,不说这事了。”皇帝皱起眉,“说别的吧,湖广提督俞益谟请求发兵剿除红苗,你们怎么看。”

      马齐说:“冒然发兵似乎不妥,不妨先派人去宣旨招安,与他们首领详谈,若红苗仍旧不服,再出兵剿除,也师出有名。”

      皇帝脸色缓和了一些:“我也是这么想的。”

      待众人撤出书房,走出院子,揆叙才小声问:“李中堂,皇上方才什么意思啊?小弟看不懂呢。”

      李光地笑得神秘:“皇上意思是,虽然抓住了心腹大患,也不可骄傲自大,要戒骄戒躁,三省吾身。”

      “原来?如此?!”

      张玉书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不管他为了什么,咱们也不可能真挑他的错。”

      皇帝亦坐在窗前叹气,又看了一阵子窗外的长松大石,从桌上找出本奏折,在后面写上:“山东地方将姓朱的父子三人都已拿住了,口供亦甚明白,但一念拿住方好。”

      山东巡抚接了旨,当日便将朱三起解南下,由四名大员同行,派数百兵马护送。于是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前呼后拥、旗帜飘扬、花枝招展往南行去。沿途迎接看热闹的,每日不下数千人。到了淮安,又换乘水路,河内船舸济济、帆樯林立,景况较陆路更胜。

      四月十八一早,船队经过扬州。山东官员见曹寅李煦在岸边迎接,便在甲板上招手大喊:“大人?!?我等是山东东兖道萧士璠!都司张凤仪!现押解朱三太子赴浙江审理!”

      李煦也喊:“知道了!一路小心!”

      曹寅眯着眼睛瞅,根本看不见船舱里押送的人:“……好家伙,这么大阵仗,没几天全国都知道了。”

      “想不到弄成这样。”李煦放下挥舞的手,“唉……我也不是故意的,还以为能立个功呢。”

      “你觉得,抓住了崇祯的儿子,皇帝心里高兴吗?”

      李煦语塞,过了一会又说:“如果?只?抓住个假的,他应该还挺高兴的。”

      舟船一艘艘驶过,曹寅低头,哈哈笑了两声。

      李煦瞅他几眼:“我看你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不高兴又如何?”曹寅笑着说,“难道我回北京去,抱着皇帝的腿哭,说求你不要抓人,不要杀人,就让他们当普通人好好活着吧?”

      “或者找些文人士绅,奔走呼号,煽风造势。”李煦笑着接他的话,“再不济,收买游侠死士,放火,劫狱,替死。”

      曹寅皱眉:“我像是这种人吗?”

      “你确实像啊。”李煦挑眉,“去年你不还给殉了南明的人修祠堂?”

      曹寅突然转身看江面,船队已经驶过,只在天边留下几痕渺茫的影子。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李煦见他一直站着不动,便小声说:“我看朱三这一家人,早就死了一半了。剩下几口男丁,只因地方官怕麻烦,才侥幸活到今天,?偏又赶上荒年造反。就算我不提,他们也躲不过去。”

      曹寅白他一眼:“你是想说,天意如此,所以不能怪你。”

      李煦摊手:“再说了,也未必是真的。”

      曹寅缓缓摇头,又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老头发癔症,你觉得那六个女人,会为了他上吊吗?”

      李煦沉默片刻,冷哼一声:“行,就照你所说,他真是明朝皇裔,难道你舍得一身剐追随他去?”

      “别说了,烦死。别的朝代也没这么麻烦。”

      “横竖叫咱俩活着赶上了,没办法,你不会又要跟我内讧吧?”

      “曹大人!李大人!”陈鹏年从远处奔来,停在他俩面前,扶着膝盖喘,“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去了书局和盐院……”

      曹寅心里烦躁,冷冷问他:“你不在苏州放粮,来扬州做什么?”

      陈鹏年咽了口唾沫,摇了摇手:“我的米已经卖完了,不够用!一群人堵着衙门要粮!我挨不住才过来的,还有件事……”

      “什么?”

      “那个钦差戴宝,征用了一艘运沙船,游江听曲喝花酒,有好几天了,城中议论纷纷……”

      “你不早说!”

      几人匆忙动身,派人沿江找寻,很快从船上把戴宝揪了下来。

      曹寅指着他就骂:“谁教你的?分不清轻重缓急吗!眼下什么光景,还干这种事!”

      戴宝垂着头,小声反驳:“刚到?扬州?的时候,大人您不也带我们喝酒按摩了……”

      几个姑娘从船上下来,低头溜过去。

      “那天您还作了首《广陵载酒歌》,说,时平政和粟米贱,官闲事少宾朋多……”

      一队乐师也从船上下来,弓腰溜过去。

      曹寅扶额。

      李煦瞪了他一眼,继续训斥戴宝:“他请客是私下请,跟你当众让人看见一样吗?况且当时还没开始放粮,他故作悠闲,也是为了稳定民心。你现在正经应该去卖米,听取民意,偏偏在江上玩,谁不说闲话?”

      “我的粮食已经卖完了。”戴宝小声说,“现在没事干。”

      李煦听了,也看向曹寅。

      曹寅苦笑:“其一,你不该挑年景不好的时候当众享乐,还让人看见。其二,你要用船游江,不该白用别人的船,你应该花钱雇。其三,确实是我没带好头,你学了坏毛病。”

      戴宝低下头:“我知错了,大人。”

      “但你既然做官,该有的眼力得有,尤其这种时候,装也得装得忧国忧民一些。”

      “那我现在还能干点什么呢?”

      “把身上的金玉都摘了,回去换身朴素衣服,到城门外支个棚子发粥去。”

      “可是没有米了,大人……”

      曹寅又扶住额头。

      陈鹏年一直站在旁边看,趁机插嘴说:“现在米肯定不够,就算四十万石都卖出去也不够,何况……”

      曹寅立即看他。

      陈鹏年便把话头截住,又说:“上月会议之后,我回去想了很多天。当日若拘泥法度,大事便要耽误,若以民生为重,又难免担风险。我想大人是教我,为官必有取舍,取大而舍小,取公而舍私。”

      曹寅摇头:“我没想教你什么,我只想让你看清楚,现在是这个样,受得了就继续,受不了就停下。”

      “我受得了。”陈鹏年立即回答,“那大人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干?”

      曹寅眉心紧皱,闭上眼:“我不知道,我心里也很乱,让我想想……”

      旧朝,胡君,天下民。

      灶台饭碗,柴米油盐。

      一家一姓之命,万家万姓之命。

      老天偏校考人到此等地步……

      数日后,盐商齐聚两淮盐运司衙署,高矮胖瘦坐在堂下。

      曹寅起身先鞠一躬,沉声道:“在座诸位,都是江南最富财力之士,做的也是千家万户口腹生意。今岁行歉之年,饥民遍野,万众待哺,故而仆有件大事,想托诸位帮忙。”说完又鞠一躬。

      众商皆惊:“大人请说,我等无不奉陪的。”

      曹寅便说:“眼下朝廷平粜之米即将售完,而秋熟仍有数月之远。江南两省,百万性命,生死系于诸君之手。”

      盐商吴荣赞倾身问:“大人是要我等捐钱?买?米吗?”

      “不是捐,比捐要麻烦些。”曹寅直言,“此时若向朝廷要粮,从征收到调拨,快则数月,慢则半年,实在等不及。我想诸位常年往来各地售盐,有船有人有铺面,若能到米贱的省份卖出食盐,购入大米,运回江南,照原价出售,恐怕是最快最省的法子。”

      江楚吉看了看秦晋兴,又看了看程光奎,见没人吭声,便笑着回道:“那就是让我等白出人工、运费和房租的意思了。”

      “不错,是这意思。”曹寅点头,“你们要是愿意,我会告知督抚,将功劳晓谕民众,再跟运道、御史两位大人一起禀明圣上,是大家感沐皇仁,主动请缨,请朝廷旌表。”

      堂上很安静,有人戒指碰到扶手,发出一声脆响。

      程光奎笑了笑:“那倒是好,也不知朝廷能?赏我们一官半职吗?”

      “这个……”曹寅犹豫了一下,“恐怕不?太好办。但你若考取功名,我便能以此举荐你。?”

      程光奎忙摆手:“大人抬举了,我说笑?的?。”

      总商汪仁立拿着个鼻烟壶,盖子打开又关上,犹豫着开口:“如果我们都出去买米,外地米价也会上涨,一旦生出纠纷事端,恐怕对大人们不利吧。”

      “有道理。”曹寅立即点头,看向李煦和李斯佺,“你们觉得呢?”

      “这好办。”李煦说,“可以设个限额。你们卖盐每赚十两,便用一两买米载归,这样外地不至米贵,又能接济江南,岂不两全其美。”

      众商又沉默良久,郑东邑笑道:“这法子确实很不错,我们出了钱和力,大人也能得到政绩名望。”

      陈鹏年听得直瞪眼。

      曹寅与李煦对视一眼,又看了眼李斯佺,清清嗓子笑道:“不能让你们白干活,有亏大家一起吃。我们三人,也各自捐出两万两,助大家往来买米。”

      ?李斯佺握紧了手中扇子。

      李煦突然站起来,曹寅抬头看着他。

      李煦喘了几下,曹寅伸手示意他坐下。

      李煦又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前两天?,为了打发你那个赵执信,才给他一千两。”

      “那是两码事。”

      李煦又站起来:“我不舒服,去?方便?一下。”说完低头走了出去。

      盐商们大眼瞪小眼。

      陈鹏年抬起手,又放下。

      曹寅坐着,重复了一遍:“我们每人捐两万两。这件事必须办成。”他拿起茶盏,喝了口水,“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程增跟项鼎玉耳语了几句,然后说:“上元、江宁等八县,共有盐引七万六千九百九十五,从前是张子谦、谢文元认领,两次拖欠未完,由众商摊赔代补。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不如大家分了这八县盐引。”

      曹寅一拍桌:“成交。”

      李煦走到外面,忽然想起,今年自己才是巡盐御史,一刹那万般愤懑委屈涌上心头,也不愿再回屋里去,干脆坐车回了盐漕察院。

      他闷声进大门,一路走回书房,幕宾张云章跟进来,试探道:“李公,在下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不得不说。”

      李煦垂着脑袋摇头。

      张云章站了一会,没有退出去:“我一定要说,再迟恐怕来不及。”

      李煦抬头,红着眼眶看他。

      张云章一见大惊,立即双膝跪地:“李公……你这是?”

      李煦沉甸甸坐进太师椅:“没事,你说。”

      张云章忙凑到他膝前,?扶着手说:“我一个山野之人,多年受李公照拂,未报滴水之恩,也无进益之言。我想,大人素有仁慈之心,当下恰逢荒年,江南饥肠辘辘,正是老天给大人行仁政的机会。”

      李煦大骇:“你是他派来的说客啊?”

      张云章皱眉:“谁?”

      李煦盯了他一会,摇摇头:“算了,你继续说。”

      “大人临吴已有十七年,说是乡亲也不为过。乡里乡亲有难,都指望大族豪绅慷慨解囊。”

      李煦眼中蓄起泪水:“这天底下,有穷病的人多了,难道我能救得过来吗?他喜欢卖痴呆,他自己卖去,何苦拉上我……”

      张云章顿了顿,又说:“天子南巡,来了这么多回,证明他视江南子民如赤子。赤子有难,父母哪有不急的呢?急皇上之所急,是仰答圣心的好时机,大人犹豫什么呢?”

      “我没有多少钱!你看我好像很有钱,却不知私下赔垫了多少。”李煦抹一把泪,越说越委屈,“每回急用的时候,我跟商人借,都是打七折八折,还的时候可是足银……”

      “现在这么多人,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能撑到秋天。”张云章继续说,“凑十万银,就可以活三十万人。只要大人肯带头,督抚一定跟着捐。促成这天大好事,能给子孙积德的!还能取悦圣心!相反如果见死不救,死人无数,皇上怎么想就难说了。”

      李煦哭得抽噎:“今年我才是巡盐,他一直在这里霸着,事事说了算……”

      张云章握紧他的手:“这真一刻也不能耽误,自古黄巢之祸起于饥荒,现在也开始了。若不早谋划,转眼之间恐成大祸啊。”

      李煦摇头流泪:“趁我妹子不在家,胡搞八搞,替我拿主意,掏我的钱……”

      “阁下与曹公,从前总做善事,民间也常歌诵的。都做了那么多年了,就做到底吧。”

      ?李煦捂脸嚎啕:“我这辈子真是,上了曹贼的大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铃八衢火万里,入手骚除心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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