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故事 ...
-
四周黑寂无边，唯有雨落成了帘。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竟从万葬坑中坐起，他举起布满污血混杂着湿土的双臂，讶异地瞪大眼。
他忽得抬眸眺去，远方隐约有个人影，提着一盏灯笼，闲庭漫步地向此地走来。越走越近，那只灯笼竟散发着非同寻常的金光，将二人笼罩在内。
只能瞧见灯笼的主人的嘴在动，一张一合：
【喝……，你……活…
【喝下去，你就能活…
【喝下去！你就能活！】
正在睡梦中的陈向竹撑着脑袋的手一滑：“嘶…！”
“还好血痂没崩开。”她轻轻触下伤口，吹了吹，思绪回到了刚刚的梦。
那句女声是谁？不是说做梦都没有实感吗？为什么这个梦竟如此真实……
喝下去就能活，什么意思？
陈向竹琢磨着，耳边响起财神痛苦地唔鸣：“唔…嗯！！！！”她抬眼看去，一下子愣住了——
沙发上的财神躺成一块直板，眉头紧锁，眼神怨恨地瞪得溜圆，一个塑料瓶屹立在他嘴唇上，吸得死死的。
空气冻结了几秒，她关心地询问：
“你没事吧？”
顿时，财神的唇瓣儿在瓶口里震抖：“嗯啊啊啊啊啊———”只听“啵”的一声，塑料瓶终于从他的嘴上崩开，以一道完美的弧线投进垃圾桶中，三分球。
“你怎么喂个水都能睡着啊！！！！”
财神猛地撑起身，陈向竹迅速撑住屁股下的茶几往后一仰，躲开他的撞击。
她眨眨眼，表情包式指指自己的脸：“我吗？”
“这房子里除了你还有谁啊！”
陈向竹盯着财神脸上那大张大合的紫红嘴唇。好像…是有在困意上头前发现他闭着眼砸吧嘴。
她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看你连睡觉都皱着眉毛，我就以为你渴了。”
“没想到喂你水的时候眼睛一下就睁不动了！”
“哪有你这样的！”财神委屈地揉起嘴唇，“眼睛一闭就过去了，手劲儿还那么大，硬是压着瓶子不让我抬头……”
“要不是我喝得快，我差点就在陆地上淹死了你知不知道！”
陈向竹一愣：“神仙也会淹死吗？”说完立刻就后悔了，捂住自己的嘴。
“你、”财神气得一下哽住，随即重重地“哼”一声，扭过头，“我不要理你了！”
“我不是故意的……”陈向竹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她愧疚地偷瞄下财神：“对不起啊、”霎时意识到什么，随着“啊”字吐出去的空气又被一下吸回嘴里，“呵呃———”
她瞪着眼，脑海里闪过财神爷自恋的模样，于是逐渐张大的嘴巴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陈向竹猛地抬起头，只见财神早已掏出了镜子，他的视线聚焦在镜中那张完美的面庞上……
“陈！向！竹！！！！”
陈向竹身躯一震，立刻拔腿就跑，边跑边慌忙地回身，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还鹅英俊潇洒、hong（风）流倜傥、y%（玉）sh#（树）n～%（临f）～*（风）的脸！！！”财神的口齿越来越糊，他的手颤抖着摸向嘴唇，“鹅的zhui（嘴）……”
他的嘴肿成了两根大香肠。
陈向竹已经心虚地腿软了，蹲在角落里大声道歉：“我错了！”
自知犯了错就得挨打，于是她心一横，闭紧双眼：“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
说完，还是害怕地抱住头。
正当她以为财神会用某种法术将自己就地正法时——居然是男人的嚎啕大哭：“呜啊啊啊～～～”
陈向竹愣了下，悄悄放下胳膊，小心翼翼道：“要不…你用法术把自己变回去？”
#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财神坐在长椅上双目无神，拿着冰袋敷嘴。陈向竹站在他的跟前，抱臂环胸，即使尽量垂下脑袋，余光中也能出现熟悉的画面。
熟悉的地砖，熟悉的叫号声，熟悉的脚步擦过地板的声音…一切都和奶奶过世那天一样。
原本还以为自己不敢那么快直面这个痛心地，没想到不过几天，她就又出现在这里。
不意外，毕竟这里是离她家最近的医院。
“人总会往前走。”这句话，陈向竹今天算是意会到了。
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陈向竹听见财神的询问。
她快速地摇摇头：“没事。”随即关心道，“你感觉怎么样了，还要进去再给医生看两眼吗？”
“应该不用了，估计再敷一会就好了。”财神如实回答。
陈向竹捞下肩上的帆布包带：“那走吧。”
财神站起来时顿了顿，好像想起些什么，看向陈向竹关切道：“正好我们在医院，要不你的手也一起去看了吧？”
陈向竹随意地瞥一眼手掌，搓了搓：“不用了，都快好了。”
再次摊开受伤的手，在财神面前挥一挥，展开一个让他放宽心的微笑：“你看，没事了吧。”
财神点点头，随即二人并肩漫步走起。陈向竹盯着自己的脚尖，又一次内疚地道歉：“对不起啊，你帮我处理伤口，我还用瓶子把你的嘴吸肿了。”
她低着头，等待财神的责怪。可却只听见他蕴含笑意的两声：“哼哼～”
陈向竹一愣，意外地侧目看去：“你笑什么？”
财神侧头凑进她，语气神秘：“你说你……”转过脸，与她四目相对，阳光打在瓷砖上反射进他的眼底，亮晶晶的。
“遇见我之后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了？”
陈向竹愣住，终于明白为何会觉得他眼里有些狡猾。
原来是在反击她昨天的打趣呢。
不禁发笑：“哈哈…好吧，既然我说对不起都没用，那就用下午我一个人整理来表达歉意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啦～”财神粲然一笑，但下一秒又“咳咳”两声，佯装正经道，“不过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能驳了你的好意。”
他板着脸，可惜压不住的嘴角暴露了他躲过打扫后的窃喜。
陈向竹好笑地望着那抽搐的脸颊，见他们已经走出医院，周围没有多少人了，于是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用法术变回原样啊？这样不是更方便些吗？”
“而且，哪有人叫赵二肆啊？”她想起财神挂号时用的身份证，不解道。
“首先，”财神瞧了瞧四周，凑到陈向竹身边小声答，“因为我害怕要是再在凡间使用法术会被上头惩罚。”他伸出一根手指怯怯地指向天。
“其次，我老板姓赵，我是他的第二十四个员工。”他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我没有名字，在这儿又需要身份证，所以我就叫这个名字啦～”
陈向竹听后瘪瘪嘴：“啊…这个名字是你老板给你取的吗？”
“不是啊。”财神摇摇头，“我自己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什么时候。”陈向竹问。
财神迈一大步，在陈向竹的身前定下身，微微弯下背与她对视，叉起腰，佯装责怪道：“你还好意思问！”
“就是你那天报警让警察来抓我的时候啊。他们在楼下问我身份信息，我就只好先‘上车’，后去天庭管理中心‘补票’咯。”
陈向竹眉毛一抬：“嗷～”顿悟地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脱口而出，“你的头卡铁门里那次啊。”
回忆起那个搞笑的画面，她忍不住上扬嘴角。
霎时，余光中瞥见财神蹙眉鼓起嘴巴。
她立刻拍下大腿，竭尽全力“弥补”道：“我说呢，你一神仙怎么还有身份证。”说完，还干笑了两声，“哈哈。”
陈向竹抿住唇，偷偷观察财神的神色。
财神“哼”了一下，抬起脚转身就走。
她轻轻掌了自己一记嘴，懊悔地念叨：“我这破嘴，刚犯了错还惹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拍拍财神，“欸。”
陈向竹跟在财神背后，企图伸长脖子凑到他的面前，可惜身体又不够长，才将将到他的手臂旁：“那你为什么还说你没有名字啊？”
这时，财神放慢了步伐：“随便选的名字怎么能叫名字呢。”
不过陈向竹没领会到他的意图，竟又停了下来，思索了会儿，才颔首道：“确实。”
“所以…”他习惯性地看向左侧，没找到陈向竹，一下慌了。
转过身，这才看见她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歪头叉起腰，忍不住强调：“所以我跟你说的取名字这事儿——”
他抱臂环胸，语气故作轻松：
“你考虑得怎么样啊？”
他们刚巧站在一棵大树前，估计是什么只能在冬日冒出叶子的品种树。
因此快换季了，枝干上的树叶岌岌可危。于是风一吹，便刮下来一阵黄褐色的落叶，它们相互碰撞出“稀哩嗦咯”的声响，仿佛说着——是时候迎接新生了。
男人隐在黄叶帘后。
陈向竹抬起头时，透过那叶帘间，瞬间捕捉到撞进她视线后又迅速挪开的……
他的双眸。
又是这个眼神，像小狗的眼神。
她悄悄叹口气，向前踱了两步：“好吧。”
还没等她说下一句话，财神就欢喜地跳到她眼前：“你答应啦？！”
陈向竹立刻吓了一跳，往后跌了一脚，随后“嫌弃”地拍拍他的肩膀：“稳重点。”
“我不管～”财神扭着肩膀，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你给我取什么名字了呀？风流？英俊？”他兴奋地搓着下巴思考，“还是冠玉？”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陈向竹打断他的联想，“‘赵财八’怎么样？钱财的财，数字八。”
财神刚摆好喜悦的表情准备点头，听见这个答案，直接泄气，皱起脸：“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陈向竹踮起脚尖，吃力地在财神头上挥了挥：“因为你财‘高’，”说着又放下脚跟，模仿起他刚才的抖肩，展颜大笑，“八‘抖’啊～”
财神立即羞愤地憋红了脸：“陈向竹！你又逗我玩！”
陈向竹嬉笑道：“哈哈哈哈，好啦～开玩笑开玩笑，等回家了好好给你取名字吧！”她挥下手，喊他一起回家。
可财神嘟囔着嘴刚走起来没多久，忽地定下，眼神一亮：“才高八斗…其实也不是不行。”他挑起眉毛，肯定地点头，“还挺符合小爷我的内涵的！”
原本还在脑海里搜寻可以用于取名的诗句的陈向竹闻言一怔，不可思议地回过身，望向财神：
“你不会真想叫这个名字吧？”
“对啊！”赵财八抱起胸，点点头，神采奕奕。
她倒吸一口凉气：“…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他热烈道，“这可是我们俩发生的第一个故事！”
“故事？”陈向竹霎地皱起眉毛，她可不希望自己被当作故事说给别人听。
不过下一秒，她就被掐灭了小火苗。
“嘿嘿…”赵财八羞涩地摸摸后脖颈，“不瞒你说，我总觉得自己想当一个作家，我都想好了，第一本书就写我的工作。”
“我想把我经历的每一件重要的事都写出来，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就算没有人看，我也想记下来，好铭记于心。”
陈向竹静静地聆听完他的畅想。
挺好的，有梦想是好事。
不过——
“你们的工作任务不多吗？”
否则，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人在百忙之中抽空给自己再找活儿干。
“怎么可能？！”赵财八激动道，“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多的！”
“嗯～”陈向竹微微撅起嘴，点点头，“挺好的。”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赵财八眯起双眼探究。
还是神仙有闲功夫的意思。
他“警告”道：“你千万不要嘲笑我嗷！”
“不会，你放心。”陈向竹随口说了一句口号，“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但她悄悄摇下头，可惜梦想在自己这儿当不了饭吃：“走啦～再不走连中饭都吃不上了。”
“明白明白！”赵财八抬起脚，可去的方向却和陈向竹“背道而驰”。
陈向竹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啊？家在那头。”她撇下脑袋。
“我们不是去商场吃吗？”赵财八懵懂道。
陈向竹吃惊地张大嘴：“去什么商场？你知道商场里一顿饭多少钱么！回家吃！”
她拉着赵财八的胳膊就要走，可赵财八不动如山。
“那我的衣服怎么办？我再不换衣服我人都要臭啦。”
陈向竹已经龇牙咧嘴地将他的胳膊抗到肩膀上向前扯。
“回家上网上给你买———”
真是个倔狗！！！
#
赵财八端着泡面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下又一下地朝正埋头摁计算机的陈向竹偷瞄去，试探道：“我可以…”
陈向竹立马严辞驳回：“不可以。”
“我还没说什么呢！”赵财八讶异地“质问”。
“你从一到家点开pdd开始的每一句‘我可以’，后面跟着的都是‘可以买这件衣服吗’。”陈向竹从账本里抬起头。
“每一件，最少500块！”
“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能从pdd！pdd！”她不可置信地强调，“里面找到500块钱的衣服的？？？”
“可是你让我找的价格在10到50之间的衣服真的不好看啊啊啊～～”赵财八仰天长怨道。
陈向竹垂眸，盯着账本上自己亲手写下的大大的赤字，无可奈何道：“我也没有办法呀。”
“助学贷款还在申请，重新找工作也得要时间，奶奶卡里的钱我得留着以防突发状况。”
她整个人泄气，几乎要趴到桌子上：“你还有俸禄吗？”
赵财八摇头：“……被罚光了。”
“那不就得了。”她气虚道，“所以你还是将就将就吧，其实有的衣服质量还挺好的。”
陈向竹转转脖子，捡起笔，继续沉浸在数字的海洋里。
赵财八都要妥协了：“哎，好吧。”忽然她灵光乍现，“不对！”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头柜前蹲下，在里面翻找起来，甚至不管灰尘与老木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不对啊……我记得很清楚，明明手链就放在这里面没动过啊？”她的头从床头柜里退出来。
赵财八放下泡面，问：“怎么啦？”
“我爸妈给我买的金手链好像不见了。”陈向竹陷入回忆中寻找手链的藏身处。
“有什么特殊标记吗？说不定咱俩一起找就找到了。”赵财八站起身。
“有一张写着‘竹’字的纸包着。”她一边回答，一边去够茶几上的账本，“就类似于这样的纸。”
赵财八闻言，眉毛一抬：“我好像…之前整理的时候见到过。”
“哪儿？”陈向竹连忙爬起来，“如果有那个金手链我就可以把它当了，这样我们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了。”
“玄关那儿。”
陈向竹抬起腿就要往那去，经过客厅，却被赵财八一臂拦住：“可我看见的时候就只有那张纸了，我就扔垃圾袋里了……”
陈向竹顿了顿。幸好最近太忙了，垃圾还没扔。
她走去玄关，顺势从玄关柜的抽屉里取出个东西，接着打开门，弯下腰解开堆在地上的垃圾袋。
赵财八连忙跑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干啥？”
“翻垃圾啊。”陈向竹云淡风轻道，“万一真丢了，‘死’也要‘死’得明白点儿吧。”
他惊讶地张大嘴，至于到这个地步么！
可陈向竹已经撸起了袖子，他实在没辙，总不能一届神仙什么作用都没有，只好鼓足勇气，大喊一声：
“我来吧！”
陈向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他拉到一边。只见他好似如临大敌地深呼一口气，然后视死如归地蹲下身。
“唰”得一下，徒手就插进敞开的垃圾袋里搅来搅去。
陈向竹：“……”
她将拿来的东西递到赵财八眼前。
“其实你可以戴个手套。”
赵财八：“……”
还没等到陈向竹劝服他戴上，他便从垃圾堆里找到了那张布满折痕的纸。
“你看一眼是这个吗？”赵财八甩去纸张上的灰尘，递给陈向竹。
不过就一眼，陈向竹立即发现“竹”字背后由各种字体纸张拼贴成的一行小字：东西不错，我拿走了。
这也太嚣张了！！！
陈向竹顿时怒火中烧，撇下纸张就从茶几上抄起手机——
“我要报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