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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03 ...

  •   “夫人每年生辰都会给府里所有人送礼物,”青苏说,“连马厩的马夫都有,每个人都不一样。给奴婢的是这只银镯子,因为奴婢小时候总生病,夫人说戴个银的能辟邪。”

      顾菱当时没有在意。

      但现在站在桃林里,看着沈澍伸出的那只手,她忽然想到,一个连马夫的生辰都会记得的人,一个会给每个人准备不同礼物的人,一个会关心丫鬟小时候是不是总生病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是很温柔的,可是她现在一点也不温柔,她冷得像一块石头。

      “顾菱。”沈澍又喊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迈出了脚步,走到那棵桃树下,走到他面前,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那些花瓣上。

      恰在此时,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粉白的,薄薄的,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她看向那片花瓣。

      沈澍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片花瓣。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将那片花瓣放在唇边吹了一下,花瓣飘飘悠悠地飞起来,落进了风里。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往里面走走,里面更美。”

      他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每一步都踩在落花铺成的小径上。

      顾菱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桃林深处。

      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过之处,引得花瓣簌簌而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之间那两三步的距离上。

      谁都没有说话,但这个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顾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她觉得,如果她是一个会画画的人,她一定会把这一幕画下来。

      一个玄衣的男人走在前面,一个素衣的女人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满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他们和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像两个走在梦里面的人。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沈澍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桃林尽头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有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溪对岸是一片青青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溪边有一块大青石,石面光滑平整。

      沈澍走过去,在青石上坐下来。

      “以前我们就坐在这里。”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但没有看她,“你靠在我肩膀上,我给你念兵书。”

      顾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没有靠他的肩膀。

      沈澍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桂花糕做得精致,雪白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花,还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你以前最爱吃的。”他说,将布包递过来。

      顾菱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糕体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吃。”但她没有那种“记忆中的味道”涌上心头的感动,只是好吃而已。

      沈澍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就好,我怕你忘了之后,连口味都变了。”

      顾菱咀嚼着桂花糕,没有接话。

      溪水潺潺地流着,鸟声啁啾,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叮叮当当地响。

      这世间的万物都在正常地运转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只有她一个人卡在了时间的缝隙里,既回不到过去,也走不进未来。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沈澍,你怕什么?”

      沈澍一愣,偏过头来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沈澍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的东西很多。”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怕你醒不过来,怕你醒来之后不认识我,怕你想起一切之后……”

      他忽然停住了。

      顾菱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没什么,你多吃点,一会儿该凉了。”

      顾菱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笑,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

      顾菱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吃桂花糕。

      溪水在脚边流过,带走了几片落花。

      从桃林回来之后,顾菱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碎片,一盏碎了的灯,一地的血,一个女人的哭声,一个男人的背影。

      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也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听见那个男人在喊一个名字,不是“顾菱”,不是“菱儿”,是另一个名字。

      三个字。

      她听不清楚,她拼命想听清楚,但梦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嗡嗡的,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急得满头大汗,猛地睁开了眼。

      帐子外,天还黑着。

      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安息香已经燃尽,空气里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余味。

      顾菱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她抬起右手,借着月光看那道疤。

      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一条蛰伏的银蛇。她用手指按压它,一股细细的麻意从虎口蔓延到整个手掌。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盯着那道疤,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记忆,是直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的、不容置疑的直觉。

      这道疤不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不是刀伤,不是剑伤,不是任何兵器造成的伤口。

      这是咬痕。

      人的咬痕。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像擂鼓。

      青苏说这是伏击时被敌人的刀贯穿的,沈澍说这是大夫用金针缝合的,可是虎口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被刀贯穿,那种痛会刻进骨髓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没有在那道疤上感受到任何与“利器”相关的记忆。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痛。

      齿痕。

      人的齿痕。

      顾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起来了,不,不是想起来,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这个“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她就是知道:青苏在说谎,沈澍在说谎,所有人都在对她说谎。

      那道疤背后,藏着什么他们不敢让她知道的事。

      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心跳慢慢平复了,脑海里那些碎片却没有平息,它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她意识的黑暗里飘来飘去,怎么都抓不住。

      她彻夜未眠,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日子,顾菱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和事,留意青苏说话时的微表情,青苏每次提到“过去”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飘,那是人在编造谎言时的典型反应。

      她留意到沈澍来探望她时的每一个细节,他进门之前会先在门外站一会儿,像是在调整情绪;他坐下之后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像在克制着什么;他看她的时候,目光会先落在她的右手虎口上,然后才移到她的脸上。

      她留意府中下人的窃窃私语,有一次她路过花园,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面小声说话,一个说“夫人醒来之后像变了个人”,另一个说“可不是嘛,以前夫人多爱笑啊,现在整天板着脸,怪吓人的”,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她只听见“将军”“那件事”“千万别让夫人知道”几个零碎的词。

      她没有冲出去质问,也没有找任何人求证,只是把这些碎片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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